夫婦
馬車進城時,她已經寫好了遺書。
然後,她將遺書連帶破厄花簪一起交給了一個叫景下的老頭。
因為魏樂書吐槽那群又菜又愛衝的人時候有特別提到過他,所以柳江池對他也印象深刻。
接下來的幾天,柳江池專心忙著雪山的規劃,等待著接入城主的濁氣。
有了之前的見聞,柳江池更懂城主夫婦治城的理念與抱負,提出的意見也越來合他們的意。
兩人漸漸減少了參與,甚至有些時候,一些其他的事也交給柳江池定奪。
城主夫婦在給她放權。
她對城主之位再次表達了明確的拒絕。
可是城主夫婦依舊沒有收回權利。
短短几天,主院、密室、暗牢,柳江池都能隨意出入了。
於是她試探性地踏入了全府守備最嚴密的地方——藥房。
這間屋子只有一層,有普通屋子的三倍那麼大。
屋子周圍種了各色的佔山草,那是一種葉片像鈴鐺一樣下垂的草,一般長在山頂上。
如果長在外界,能借風傳信,但這裡沒有靈氣,也只能在被碰到的時候發出微弱的響聲。
整片佔山草中間只空出來一條一個人都無法透過的路。
除了城主夫婦,碰響這片草的人都會成為執法隊的階下囚。
她光明正大的走到佔山草面前,沒有受到任何阻攔。
好奇怪。
柳江池直接踏上了那條路,兩旁的草動了,鈴聲響起,很快引動了整片草地。
她繼續往前走,一直走到了藥房門口,推開門,一腳踏了進去。
成功了。
歷代城主療傷的地方,地磚都是暖玉的房間,放著無數珍稀靈藥的庫房,居然對她毫無設防。
這是城主才有的特權。
只有一個解釋。
無論她願不願意,下一任城主都會是她。
江沙白日前傳來訊息,說破城者依舊近乎瘋狂地收集著屍體,連前幾天的反叛都處理得很隨意。
如今看來,不只是破城者,城主府這邊也很急切。
柳江池知道,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與此同時,最頂級的許可權也帶來了最大的便利,她等的機會或許已經來了。
華貴的藥房好像一隻張著嘴的巨獸。隨時會被吞噬的恐懼,促使柳江池退出了房間。
她害怕違背本心地活著。
然而走出幾步之後,一縷微不可見的濁氣鑽入了她的身體。
久違的感覺襲來,身體近乎本能地解析了這縷濁氣。
柳江池“看到”了一張臉,是付乘鸞的臉。
她站在高山之巔,氣喘吁吁,眼裡興奮的光逐漸黯淡。
是城主本人的濁氣。
他在這裡。
柳江池躊躇許久,凌亂的鈴聲都沉寂了,最後還是跨了進去。
屋內的牆全被做成了藥櫃,顯得中間特別空曠。
地面的暖玉之上有薄薄的一層水,她無師自通地脫了鞋襪前行,踩出的漣漪將她的倒影扭曲成一片不規則的模糊。
價值連城的藥草塞滿了所有藥櫃,她無心去拿,只是順著濁氣的濃度前行。
到了最濃郁的地方,她的腳下感覺到了一塊突兀的凹陷,應該是一個開啟密室的機關。
看來城主就在下面。
柳江池席地而坐,沒有繼續觸動機關。
如果此時觸動機關,勢必會引來城主。她只是想“看看”心魔而已,在這裡足夠了。
濃郁的濁氣流進體內,柳江池放鬆戒備,沉了進去,順利接觸到了城主莫升的心境。
時隔幾個月,柳江池對這套流程還是很熟悉,簡直堪比上班。
她甚至習慣性地想: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該出意外了。
接著,在心魔幻境裡,她變成了莫升和付乘鸞。
莫升一人居然承載著兩人的心魔。
兩人年少時,她是莫升,意外闖入這方世界,重傷在身,失去靈氣,幾乎成了廢人一個。
是付乘鸞撿到了他,教他做飯,為他治傷,帶他爬山。
多年來,不秋城一直有人不斷探索著這方世界,路至盡頭,便遇山登山,遇海渡海。付乘鸞十二歲的時候就加入了他們。
回程的探索者會告訴她哪裡有更高的山,而後,她便會興致勃勃地出發。
從前是她一人,後來是他們。
上山的時候她是莫升。
陪著付乘鸞的時候,那種佳人在側,萬丈高山如丘陵的幸福感將他的心填的滿滿的。
若非條件不允許,她都想去談戀愛了。
登頂之後,她又變成了付乘鸞。
登頂那一刻,她對遠方的期待達到了頂峰。
這世上,會不會有另一塊大陸?
那個地方最高的山會不會突破地平線,朝她招手?
然而目之所及,都是見過的土地。
莫升見她臉色黯淡“乘鸞,不喜歡就不看了,我們下去吧?”
付乘鸞吹了會兒山頂的涼風,勉強擠出一個笑,回道:“好,我們下去。”
兩人轉過身,將遠處的風景拋在背後。
可是,過了很久,兩人就要啟程下山的時候,柳江池還能感受到付乘鸞的不甘。
所以她說出了付乘鸞沒有說出口的話:“下一座山,我還想爬。”
說完後,周圍的山山水水開始沙化,消散乾淨之後,變成了新的場景。
莫升的傷還差最後一味藥,長在崖壁上,很難尋。
恰逢有一日,付乘鸞打聽到了它的下落。
那是一座未曾爬過的山。
莫升不在,付乘鸞留了字條便去了。
沒想到的是,她一腳踩空,從山崖上跌落了下去。
尖銳的山石扎穿她的骨肉,鮮血浸潤了大片泥土。
她發不出聲音,而且身上土褐色的短打與地面融為一體,稍遠一點就很難看出來。
在無人知曉的崖底,她從日中堅持到日落,還是沒能站起來。
那時候,莫升正在偷偷為她採辦嫁衣。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付乘鸞動了動嘴,卻沒有發出聲音,但柳江池知道她想說什麼。
“我不想死,莫升一定會做傻事的。”
他一定會誤以為,她是為他才犧牲的。
生命的最後一刻,付乘鸞才發現她還有好多話沒來得及說。
她想告訴他,她愛爬山,是因為站得夠高,才看得更遠。
以前她相信天外有天,她想看這片土地之外的天地,哪怕有屏障阻隔,哪怕只能看看,也夠了。
但現在,她想和他一起看,如果看不到,那就和他一起,也夠了。
這就是莫升成為城主的原因嗎?
莫升做的傻事就是為了復活她,接任了城主?
柳江池同步著付乘鸞身體的疼痛,也同時感受著她心裡的窒息。
痛苦,孤單,後悔,恐懼……種種情緒如同顏料,將柳江池的本色一遍遍塗抹,越來越像付乘鸞。
她已經快分不清她是柳江池還是付乘鸞了。
可是無論是哪一個,她都不想死。
付乘鸞肉、身冰涼後,柳江池還努力維持著意識。
因為她知道,如果什麼都不做的話,歷史一定會重演。
接任城主這件事,一定會讓兩人的心魔萌發。
此時已經有鷲鳥啃食她的身軀了。
柳江池也能感受到,她的意識正在往莫升那邊流淌。
她努力抵抗著那股牽引,強行將意識融入付乘鸞的屍體。
被鷲鳥啄食,皮肉被大塊大塊撕扯的劇痛恨不得將她的靈魂都鑽透,她還還在拼命試圖掌控身體。
起來,快起來啊付乘鸞!
柳江池混沌的意識尋找著付乘鸞的胳膊,還有付乘鸞的腿。
她費盡了心力去抬胳膊,抬腿,心裡一遍一遍的喊。
付乘鸞,你說的,不想死,想去見他,為什麼不起來?
你不想死,我也不想死,現在我扶著你,你給我起來!
過了不知道多久,柳江池的努力真的起了作用。
付乘鸞的身體真的能動了。
沒有血肉的腿骨伸直了,僅剩的一條胳膊也能動了。
她撐著胳膊,曲起雙腿,再立直起身,站立起來,一步一步往前走。
盯著這副駭人的皮囊,往莫升的方向一直走。
日落月升,城門前的這片曠野上,她遇到了匆匆尋來的莫升。
嘩啦……
莫升扔下手上的東西,狂奔過來,將付乘鸞拖住。
這一刻,胸腔裡的心好像又開始重新跳動了。
不是好像,一定是真的。
這樣想著,柳江池放鬆思維,順應吸力,回到了莫升的身體。
莫升忍著刀割般的心痛,抱著付乘鸞喊道:“乘鸞,乘鸞!”
“乘鸞別怕,我一定會救你的。不管用什麼辦法,一定會把你救回來的。”
少年滾燙的熱淚滴上屍體,順著白骨流入胸腔。
咚咚,咚咚。
懷裡這具由爛肉和碎骨組成的身體被灌溉出了一絲溫度。
微弱的心跳聲中,付乘鸞死而復生,睜開了眼睛。
她張開嘴,將所有的執念化作四個字:
“不要救我。”
莫升泣不成聲,緊緊摟著她喊:“不要,乘鸞,不要這麼對我。”
“我怎麼能不救你啊……”
絕望的,無奈的聲音刺進柳江池的耳中,她忽然恢復了一絲清明。
糟了。
這是兩人的心魔,不該這麼魯莽的。
她幫了付乘鸞,她是少了一些遺憾,可莫升的執念卻更強了。
一加一減之下,一番拼命只起了反作用。
真麻煩。
柳江池才升起對愛情的期待,這會兒又滅了。
如她所料,莫升懷裡的付乘鸞徹底死去,化作一根肋骨。
烏雲閉月,黑風呼嘯,莫升捧著肋骨,無聲的落淚,雙眼一片死寂。
這時候,烏雲之中落下一片銀光,肋骨之上憑空出現一枚由桃核。
桃核由月光濃縮而成,白中泛著銀色,只有半個拳頭那麼大,就懸在莫升眼前。
柳江池與莫升共享眼耳,她能清楚地聽到桃核的呼喚。
上一任城主橫死,不秋城需要接任者。
她有預感,只要她伸出手,捉住桃核,就能引氣入體,開始修仙。
修了仙,他就可以聚天地之靈氣,活死人,肉白骨,讓他的乘鸞回來。
所以,這個就是城主印本來的面目。
莫升的手開始顫抖,柳江池不知道該不該阻止她。
如果不救付乘鸞,他的心魔只會更重。
如果任由他救,他們兩人不又回到原點了嗎?
“對不起。”
莫升對著手上的肋骨道了一聲歉,就捉過了桃核。
倏爾風動雲湧,草木伏地,衣衫獵獵作響。
天地間的靈氣自發鑽進莫升體內。
練氣,築基,金丹……
前任,前前任,各任城主累積的修為統統灌進莫升體內。
又不知多少日過去,莫升再睜眼,已經吸收了一半的修為。
柳江池知道,不能再這麼下去了,她必須做點什麼。
於是,她趁莫升修煉空隙,搶奪了身體的控制權。
全部當然不可能,但是一隻手還是能做到的。
她用莫升的一隻手向肋骨輸送靈氣,然後掐起了招魂訣。
解鈴還須繫鈴人,莫升的魔障還是由付乘鸞來破好了。
這訣還是魏禮書教她的,她還不是很熟悉。
好在這裡也不是真實世界,只要她全心全意去做,這方心境世界一定會感受到,一定會有回應。
她做的事並不違背莫升的意志,所以除了剛開始,之後都沒有受到什麼阻攔。
肋骨順著靈氣漂浮到空中,與莫升之間只隔著那枚桃核。
隨著手訣變幻,靈氣補充,肋骨逐漸凝出付乘鸞的身影。
柳江池又回到了付乘鸞魂體內。
付乘鸞魂魄受損,無法開口,幸運的是,柳江池的意識還在,還能感受她的心意。
於是,柳江池也握住桃核,開始瘋狂地吸收修為。
在這個時刻這樣做,就是在與莫升爭奪城主之位。
莫升立刻有了感應,也下意識握住了桃核。
兩隻手一虛一實,雖然交握,卻無法觸碰。
因為害怕付乘鸞的魂體再有什麼意外,莫升不敢使用靈氣,只擔憂地問:“乘鸞,你做什麼?”
“付乘鸞”看著他,臉上交織著憤怒和失望。
“莫升,你這樣做又將我至於何地。”
這些話應該在付乘鸞體內積壓了很久,以至於她只開個頭,後面的話就迫不及待蹦了出來,給她省了好大的力氣。
“我付乘鸞所祈盼的愛是幸福,是強大,是逍遙,唯獨不該是犧牲。”
這是付乘鸞想了幾十年的話。
無數個日日夜夜裡,莫升每一次病重之時,她都在想。
要是這個時候她能出現就好了。
要是那個時候她在,她一定會這麼說。
所以這個話一說出口,付乘鸞的心就變得無比輕鬆。
心念通達,遺憾圓滿,心魔自然也開始解體。
因為佔用了她的身份,柳江池切身體會到了金光的誕生。
埋在心底的汙泥裡出現一顆種子,這顆種子不斷吸收汙泥,吐出金色的煙霧。
直到汙泥消失,種子也消失,四散的金霧逐漸匯攏。
經歷了這麼多事,柳江池才終於窺見了金團的本質。
它是心魔消散後,天地法則回饋的功德。
然而,如今兩人一體,莫升的心魔不解,柳江池也沒辦法吸收付乘鸞的功德。
莫升自來到這個世界起,就一直跟著付乘鸞。
他接受了自己從修士變成普通人,也接受了自己將永遠困守於此地。
卻唯獨,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失去付乘鸞。
他沒有再哭,只是用沒有光的,傷心欲絕的語氣說道:
“你是我唯一想豁出性命去救的人,卻要親手剝奪我救你的權利?”
“乘鸞,你為我做了這麼多,我為什麼就不能為你做一點點事呢?”
付乘鸞應道:“這哪裡一點點事,這是百年苦病,是一城責任。”
透過她的眼裡閃動的淚花,莫升看到了她的不捨。
乘鸞沒有責怪我。
莫升汲取到了勇氣,懷揣著希望坦言道:“乘鸞,於我而言,為了你擔起這些責任,就是幸福。”
病痛也罷,責任也罷,只要和付乘鸞在一起,這些事和吃飯、爬山沒什麼區別。
都是最快樂的事。
付乘鸞空出的手捂住嘴,眼裡的淚花卻怎麼也捂不住。
它閃爍著明亮的光芒,啪嗒啪嗒地往外滾。
她哭了,有難過,有後悔,但最多的卻是幸福。
她應該早點的,應該再早一點明白的。
病痛困苦不可怕。
可怕的是他們因此而難過、後悔,日復一日的自我折磨。
她應該相信自己,也相信他的。
付乘鸞擦乾眼淚,對莫升說道:“好,我和你一起當城主,一起擔負起責任。”
莫升死寂的臉換髮出光彩,笑得很剋制:“世上沒有比這更美的事了。”
烏雲消散,銀光如瀑,付乘鸞身影消散,變回一根肋骨,融進莫升的胸膛。
柳江池搖擺而割裂的意識也合二為一。
莫升撫著肋骨,笑得比銀光還燦爛。
城外的一草一木逐漸坍塌,他的身影消散在夜色中。
留下兩團金光飛入柳江池體內。
而此刻,柳江池心神耗盡,已然失去意識。
她本該回歸本體,可巨大的消耗已經讓她沒了力氣。
她的神識像一具遊魂一樣,順著坍塌的氣流飄蕩,留在莫升的心境裡。
系統也感知到分離出去的神識與本體的聯絡越來越弱,慌忙焦急地呼喚著柳江池。
“江江,快醒醒,再堅持一下,就半下也行!”
柳江池根本沒有回應。或者說,早在付乘鸞心魔得解的時候,她就已經無法回應了。
能堅持到莫升消除心魔,純粹是運氣好,莫升所求簡單,執念也很容易平。
此刻她不止意識全無,神識也在消散。
還好兩團金光匯入神識,將她保護了起來。
只是,這溫暖的神識於消耗過度的她而言,就是是累至虛脫的人遇到了溫暖的床鋪,只能無法抵抗地陷入沉睡,根本無法喚醒她。
若是環境安全,她還有時間好好休養。
可是此處是莫升的心境,其中有一道缺口,像旋渦一樣吸引著柳江池的神識。
無力抵抗的她就這麼被捲了進去。
幽長的黑暗過後,她的神識跳入了一片骯髒的海洋。
甫一進去,所有的汙水都咕咚咕咚往她神識裡鑽。
沉睡的神識露出痛苦的表情。
這裡居然全是濁氣。
是整個不秋城,千家萬戶,千年積攢的濁氣。
在她這個醒不來的夢裡,每一次呼吸都是那些貪嗔痴怨,都是極致的折磨。
她被困在這片汙濁裡,無邊無際,無力逃脫。
放棄吧。
太累了,她一個人走了這麼久,已經太累了。
反正她也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反正她本來就死了,多活這麼久,認識這麼多人,已經很賺了。
反正這一次,她沒有辜負任何一片真心。
她已經很努力了。
越來越微弱的神識如同一葉孤舟,在這濃到化成實體的濁氣中沉淪。
本體的系統瘋狂地抽取她體內的濁氣,卻發現換來的只是更多濁氣,怎麼也抽不完。
小灰糰子又一次後悔了。
“江江,你別這樣,我好怕啊。”
“對不起,是我的錯,我不該這麼早開發這個功能,嗚嗚嗚,現在好了,功能這麼弱,根本抽不完!”
“都是我的錯,你打我叭!我又弱又沒用,只能給你拖後腿。”
“我該怎麼辦啊?求求你了,快回來啊,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要是往日,柳江池早就跳出來嫌棄她吵了,此時卻毫無反應。
由於濁氣浸染,這具身體呈現出了心魔爆發的姿勢。
她雙眼血紅,渾身冒著黑氣,齜牙咧嘴地站起身,四處亂跑,摸到東西就砸。
平靜的水面波紋更疊,水珠四濺,她從藥櫃上抽出來的東西砸得滿地都是。
抽屜、木屑、各種草藥、碎裂的礦石,皮毛,蟲獸等等,空中也不斷地分離出枯葉和毛髮。
柳江池發洩了一陣,開始四處尋找。
最終,她的目光匯聚在了一片鋸齒狀的金屬碎片上。
這是一種靈藥的葉片,比刀還硬。
糟了糟了!
宿主這是要提刀殺人了啊!
救命啊,快來人救命啊。
不行不行,如果真的來人了,看到她心魔爆發的樣子,恐怕第一反應就是除魔。
那不還是一個死?!
系統只能手忙腳亂地抽取靈氣,然後大聲喊:“柳江池,你清醒一點啊!”
而另一頭,柳江池的神識還在往更深處沉淪。
越往下,那些濁氣越渾厚精純。
一開始,折磨她的只是些家長裡短的小仇小怨,到後來變成了累世糾葛,國破家亡的恨。再往下,每一縷都是一個個飽受苦難的靈魂凝聚的最刻骨的執念。
這些執念暴虐異常,只想將她撕碎。
她不能再沉下去了,可是她已經沒有力氣了。
柳江池似乎聽到了系統聲嘶力竭的呼喊,可是怎麼也提不起眼皮。
她只能抱著訣別的準備,在心裡默默地道:“好像要失約了,對不起啊,小笨蛋。”
她的身體好似千斤重,開始垂直下墜。
一直保護她的金光已經逐漸黯淡,身體也越來越透明。
莫說她意識混沌,就算清醒著也沒有希望了。
“不要來。”
漆黑的世界中,一個堅定的,溫柔而有磁性的聲音繞過重重魔障,滑進了她的耳朵裡。
聽著像一位少年,又像是一位青年男子的聲音,不輕不重,沉穩又幹淨。
真好聽。
柳江池以為這是臨死前的幻覺。
那個聲音還在繼續:“姑娘,別再過來了。”
原來不是幻覺。
他是誰?
柳江池無力開口詢問,而那個聲音的主人似乎能聽到她的心聲。
“我叫岐山玉,一直鎮守在這裡。姑娘,這裡是淨仙池,只儲存濁氣,不接納乾淨的神識,你得趕快離開,小心成為這裡的一部分。”
既然能聽到,柳江池直接在心裡回話,睡得更安心了。
“可我走不出去了。不認識路,也走不動了。”
“原來如此。”那聲音說著,嘆了口氣,說道:“能堅持到這裡,你已經很厲害了,我幫你。”
“很厲害?”
她什麼都沒做啊,甚至都無法自控。
岐山玉卻不這麼認為:“嗯,你是千年來離我最近的人。”
想到她必須離開,岐山玉語含不捨。
不知道他做了什麼,柳江池覺得身上多了一層屏障,連那些已經入體的濁氣都開始紛紛外逃。
魏家人千年未做到的事,於他而言似乎輕輕鬆鬆。
這是神蹟吧?
到底誰厲害啊!!!!
她一連串驚歎讓岐山玉忍不住生出一絲欣喜。
“如果你能成為城主,可以透過城主印再來,那時候,我們應該能見到面。”
他的聲音透出了一絲疲憊,看來維持屏障並不輕鬆。
她並不想當城主,只想離開。
不當城主就不能再見了嗎?
於是柳江池問:“那你呢,不離開這裡嗎?”
“啊嗚……”岐山玉打了個哈欠,聲音越來越低:“唔……我出不去的……”
一直待在這裡?為什麼出不去?
他也太平靜了吧?
可惜之後她再怎麼問,對面都沒了聲音。
從頭到尾,柳江池連他的面都沒見過,整個過程就像一場夢。
得益於他的幫助,柳江池又有了繼續前行的力氣。
她沒睡多久就醒了過來,然後往濁氣稀薄的地方趕。
沒過多久,神識就掙脫了這片旋渦,回到了本體。
此時的她拿著一把有很多鋸齒的刀,已經衝出了屋子。
她似乎錯把佔山草當做了殺父仇人,瘋狂地砍殺。
那架勢,似乎碎屍萬段都不夠。
意識回籠,柳江池清醒過來,只看到自己一身彩色花汁,活像潑墨畫本畫,還是彩墨。
“統,我抽風了?”
“哇啊啊啊啊啊!”
系統高興得只顧亂叫。
“說過幾次了,真的很吵啊。”柳江池揉了揉耳朵,並沒有驅除噪音。
統子在她識海里又是打滾又是轉圈的,超級有活力地說:“對對對,我吵,我可太吵了哈哈哈哈。”
柳江池:“你傻啦?”
系統:“嗯嗯嗯,江江回來就好。罵我傻也沒關係!”
還真傻啦?
“好啦。”柳江池摸了摸小糰子,頗有些慈愛地說道:“讓我們家小笨蛋擔心啦。現在已經沒事了啦。”
系統聞言,裡裡外外給她掃描了通,半是驚喜半是好奇地說道:“對耶!江姐怎麼比進去之前還好了?”
柳江池簡略地說了消除兩個心魔還有遇到一個奇怪的人的事。
而後問道:“系統,你知道有什麼人能阻隔濁氣嗎?”
小灰糰子身上又響起滋啦滋啦的電流聲。
來來回回響了好幾趟,統子頭頂都冒煙了,柳江池都想讓她停下來的時候,它忽然有了回答:
“人到是沒有,我找到了一則傳言,第一仙門的至寶好像可以。”
柳江池:“問劍仙宗?”
那不是江沙白的師門嗎?
“不是,是千年前的第一仙門,白玉仙宗。”
如系統所言,這只是個傳言,要求證只能找到白玉仙宗。
可惜這個宗門已經遁世千餘年,想也無從查起。
算了,有緣的話還會再見的。
柳江池走出草叢,打算回去清洗一番,這時候,系統聲音又響了。
【任務進度:52%……】
嚯,這模組還能執行呢?
【恭喜玩家,接……】
她剛誇完,任務模組就留下了半截通知,消失了。
柳江池:……
畢竟是自己的模組,小灰糰子不好意思地說道:“額……應該是沒有濁氣了……”
“雖然有點小插曲,不過總體來講還是好事啊,恭喜江姐。”
所以你對自己的bug已經徹底無所謂了是吧?
柳江池心情好,懶得計較,沒再搭理系統,揹著手就往回走。
她認出了手上的刀,打算還回藥房再回去。
走到門前,系統似乎想到了什麼,弱弱地對她說:“你最好做好心裡準備。”
不就是捅婁子嗎?
習慣了,大不了彌補嘛。
她柳江池向來敢作敢當。
啪!
她開門看了一眼,又立刻關上了。
“統子,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又有刁民陷害朕?”
必不可能是她,肯定是別人乾的!
那麼多奇珍異寶,說砸就砸,絕對不是她能幹得出來的!
系統跟她久了,對她不著調的德行早有體會,斬釘截鐵地戳破她:“別找藉口了,就是你想的那樣。”
“就!是!你!”
“噗!”柳江池恨不得吐出一口老血。
這就是傳說中的運氣守恆嗎?
剛才還覺得自己幸運,轉眼又是一筆鉅債壓到了身上。
裡頭那些殘渣,隨便一塊都夠她吃十年了啊,現在滿地都是!
柳江池抱著頭蹲在地上,拿腦門兒嘣嘣地往牆上撞。
“賣了我也賠不起啊!”
統子叉著腰道:“那也不能賣我!”
“哼!你想賣還沒人要呢!”
“你胡說,我怎麼也算個外掛呢!”
“外掛?我看是讓我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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