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來
淨仙池是歷任城主職責所在,也是他們隕落的元兇,千年來,除了柳江池,沒有人進去過,也進不去。
哪有人能入萬千濁氣而不沾身的。
柳江池怎麼也沒想到,他們當了十幾年的城主,甚至不知道那個人的存在。
那是不是也意味著……
她心頭一陣火熱,迫不及待問:
“也就是說他可能是唯一有辦法的人?”
無需回答,柳江池立刻接著說道:“沒時間了,我要去見他。”
如今莫升心魔已解,想入淨仙池,就要透過城主印。
做法同接任城主一樣,需要柳江池透過城主印引靈氣入體,神識才能進入其中。
以她現在的身體,必須重塑經脈才能做到。
兜兜轉轉,付乘鸞當日的提議還是以這種方式實現了。
莫升對眾人說:“府中的靈石我也帶出來了,阿鸞幫她重塑經脈,其他的事便交給我們吧。”
[系統,可以嗎?]
[交給我吧。]
得到小灰糰子的同意,柳江池便回道:“好。”
莫升將裝滿靈石的儲物袋給付乘鸞,又把一枚銀色桃核放進柳江池掌中,說道:
“若無他法,你正好接任城主,直接抽走我的靈氣,能抽多少抽多少,想來剩下的靈氣應該不夠他破開魔珠。”
那樣的話,得以保全的只有柳江池。
算是個不是辦法的辦法。
柳江池與兩夫妻說好友也算,說翻臉也翻過,但有一點,她至始至終未曾否認。
他們真的是很好的城主。
這種危急時刻,他們依舊不曾為自己著想,反而還護著她,還是一副理當如此的樣子。
柳江池心頭又暖又澀,說不出那個好字,只微微點頭應和。
付乘鸞帶著柳江池盤腿坐下,掌心相對,中間則放著靈石。
兩人閉上眼,系統從靈石中提取最精純的靈氣,灌注柳江池體內,再由付乘鸞神識引導規劃,一點點充盈她整個經脈。
“辛苦你啦,系統。”
“不辛苦,可算能幫你一回了,我開心還來不及呢。”
短暫的交流過後,柳江池的神識沉入城主印,又一次進入那個滿是濁氣的地方。
那些穿體而過的濁氣還是那樣雜亂,每一秒都是不同的負面情緒,恨怨痴纏,無時無刻不在撕扯她。
“岐山玉,你在嗎?”
回應她的是一團溯游而上的金光。
柳江池伸手,光順指尖攀上來,將她裹了起來。
金光所致,濁氣全消,仿若三九天入了溫泉,通體舒泰。
柳江池愜意地眯起眼,再次睜開的時候,她見到了一個少年,約莫二十來歲的樣子,一身青衣,站在一片金光之中。
真是玉一樣的人。
濃眉大眼,通透又幹淨,略圓的臉上兼具稚氣與堅毅,他帶笑轉身,即便規規矩矩地站著,還是透出兩分雀躍,好像欣喜於舊友來訪。
柳江池想起了籃球場上的學長,也想起了第一次見面的小舅舅。
跟他一樣,充斥著溫暖善意和生命茂盛的氣息。
許是回憶太過久遠,她嗓音有些生澀:
“你……你就是岐山玉?”
對熱情迎客的主人這樣生疏且突兀地發問其實有些失禮。
但岐山玉仍然保持著善意,似乎看透了她隱藏的懷念與情怯。
“我本體是一塊出自岐山的玉,由白玉宗打造成了淨天瓶,後來做了大陣的陣眼,成了儲存濁氣的淨仙池。”
“我有很多個名字,你要找的是我嗎?”
柳江池認真回道:“嗯,是你。”
岐山玉笑意漾開:“那就好,我們又見面了。”
遲疑了一會兒,柳江池還是說明了來意:
“大陣困住這裡千年,有沒有辦法徹底結束這一切?”
“我知道蠻力破開大陣會放出所有濁氣,讓全城爆發心魔,所以我知道有沒有更加安全的辦法,既能開啟大陣,又能保住所有人。”
柳江池認真而堅決的看著他:“哪怕萬分之一的可能。”
饒是魏禮書那樣心計深沉之人,被她的眼神鎖定的時候也會感受到壓力,更別說岐山玉這樣的器靈了。
“我不能答應你。”
柳江池好像從他的話裡聽出了歉意。
“為什麼?”她問,“難道你不想離開這裡嗎?”
“長老們說過,守住濁氣是我的責任,我是自願留下的,你要做的事我也不會同意。”
淨天瓶的誕生犧牲白玉仙宗數字長老,他們擔心器靈不通人性,便將最後的意識遺留在瓶中,替岐山玉開化。
這些意識都是那些長老最後的善念,他們教他守護城民,教他責任和擔當,也教他作一個善良的人。
所以岐山玉一直認為,他的出生奪走了長老們的性命,那麼完成他們的遺志,護好這些濁氣便是他與生俱來的使命。
與柳江池相比,從未與外人接觸過的岐山玉就像一張白紙,一道小學數學題,無需費心便能解讀。
正因為太簡單,柳江池反而有些不敢相信:
“你的意思是,其實你隨時都能離開這裡?”
為了不秋城裡那些素未謀面的人,他甘願在這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留了一千年?
岐山玉回她:“嗯。”
柳江池覺得被鐵錘狠狠砸中了胸口。
她重新環視這方空間,頭一回看懂了這裡。
這裡唯一的金色,她身上的保護與溫暖,全都是他這無數個日夜裡積累的功德。
百萬個日夜裡,他獨自一人,在無邊無際的汙濁惡念中堅守責任。
便是其中百萬分之一的艱辛,也足以感動柳江池了。
“長老們把你教的很好。”
甚至好過頭了。
“岐山玉,你知道為什麼長老們會把開陣的權利給你嗎?”
“你可是陣眼啊。”
陣眼是一陣之本,不可損毀,不能離開,這是三歲小兒都知道的事。
哪有為什麼?開陣之力他生來就有啊。
岐山玉有點懵:“或許是因為我永遠都在?”
“恰恰相反,你長久地承納這麼多濁氣,總有毀壞的一天。天芒劍、城主印,哪一個都比你留得久。”
過往的回憶紛至沓來,柳江池對他,也是對過去的自己說道:
“岐山玉,長老們從未希望你留下,他們不想你毀在這裡,想讓你往前走。”
小舅舅死後,柳江池有一個月沒有上學,直到有一天,有個陌生人找到她。
原來小舅舅最後住院之前就把她的學費生活費都安排好了。
也就是那個時候她才明白,真正愛她的人,是會擔心她,牽掛她,為她的將來考慮的。
她明白得太晚,但是他還來得及。
柳江池眼眶酸澀,溫聲說道:
“岐山玉,長老們是愛你的。”
她的話語帶起了一股既悲傷又滾燙的情緒,將岐山玉塞得滿滿當當。他甚至覺得整個人都被撐脹了。
這是他有生以來感受到的最陌生,最強大,也是最溫柔的力量。
岐山玉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更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只能著急地前進兩步,看著柳江池,眼珠來來回回地動。
“是嗎?”
既是疑問,也是求助。
“是的。”
柳江池直接走過去用雙手將他環住,輕輕地拍打著他的後背。
啪嗒,啪嗒。
有節律的拍打逐漸平復了兩顆躁動的心。
“長老們以為你堅持不住的時候便會離開,但你不僅完成了,還遠遠超出了他們的期望。他們泉下有知,一定會為你自豪的。”
岐山玉突然覺得有點委屈,悶聲“嗯”了一下。
柳江池放開他,岐山玉還半低著頭,情緒不高。
她繼續說道:“濁氣本就是眾生的東西,不屬於你,是時候還給他們了。”
“而且就算你不放手,外面的人打破壁壘,你也會破碎吧?到時候濁氣還是會蔓延全城。”
“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一聲聲勸說之下,岐山玉重新抬起頭:“我可以答應,可你想要的還是很難。”
大陣起於天芒劍靈,也是白玉仙宗的一次嘗試。
因為他們發現靈氣和魔氣就是助長濁氣的養料。
也就是說,這個世界的靈氣和魔氣出了問題。
所以他們創造了這座大陣,建立了不秋城,隔絕所有人的靈氣和魔氣。
事實證明,猜想是正確的。
千年來,所有進來的人都有心魔,有濁氣,但只要不接觸修煉,心魔就會停滯不前。
可白玉仙宗耗盡全宗之力,直至沒落隱遁,也只做到了儲存濁氣,無論如何都無法化解,更別談解除心魔。
不秋城是他們諸多試驗中最成功,也是最失敗的產物。
岐山玉交代完原委,無奈地說道:
“想要讓所有人安全,除非我開啟大陣之後,濁氣能緩慢地迴歸每個人體內。”
“還有,必須保證每個人都不會吸納靈氣。”
柳江池也沒想到真相居然是這樣。
兩道難題一個比一個嚴苛。
濁氣積蓄了這麼久,一旦開陣,必然就像開閘洩洪一樣,趨勢洶洶,難以抵擋。
不秋城裡的人想出去就是為了修煉,好不容易有了機會,怎麼可能忍住不吸呢?
一個、兩個或許可以賭,但成千上萬的人心該怎麼賭?
除非無數奇蹟同時出現,否則這幾乎就是不可能的。
岐山玉說道:“倘若如你所言,壁壘開啟,濁氣洩露,我會以自己為祭,與不秋城同歸於盡,到時候你記得及時離開這裡。”
“我送你出去吧。”
岐山玉抓住怔楞的柳江池,將她背轉過去,手中捏來一團金光,推向她的後背。
本來想問能不能和她做朋友的,還是算了吧。
他想。
“我不走。”
柳江池忽然轉過身,深吸一口氣,牢牢抓抓了他的雙臂。
這樣獨活,跟再一次失去舅舅有什麼區別?
“我願意做那個緩衝,我願意相信芸芸眾生都有自己的力量。”
他能感覺到,她抖得厲害,她很害怕。
但是她的眼睛,她的聲音一往無前,直直扎進了他的心裡。
“我要開陣。”
“岐山玉,我要你和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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