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陣
淨仙池中的濁氣都入了大陣,透過大陣的缺口往下傾瀉。
柳江池專注於吸收這些濁氣,很快就被那些怨念纏住了全部元神。濁氣傾瀉的速度也因此放緩了。
在心魔的干擾下,人心怨念叢生,正好方便魔血牡丹乘虛而入,蠱惑人心。
所以魏禮書這邊簡直如魚得水,祭品的數量呈幾何倍增。
而且現在的祭品都是帶著靈氣的。
這就意味著,即使沒有城主,只要祭品足夠多,他也能解封魔珠。
大陣開啟不到半個時辰,魏禮書已經解封了大半力量,剩下的也只是時間問題。
是時候開啟魔界了。
魏禮書騰出右手,兩指併攏,輸出一縷魔氣。
黑色的魔氣飛向殿中一隊手下,將他們裹成粽子,暫時於外界隔絕,也免於心魔影響。
“準備開道。”魏禮書下令道。
“是!”
十餘位黑粽子分做八隊各往一個方向而去,很快就到了雪山腳下。
不一會兒,八個方位游出的魔氣彼此連線,像一張網一樣覆蓋了整座雪山。
天空中金光大陣流轉不歇,缺口處烏雲密佈,裹挾著柳江池金色的化身,雪山頂上積雪融化,再往下的山坡上就是一張巨大的黑色蜘蛛網,網中心則是一個小湖泊般的黑洞。
整個場面像極了天柱斷裂,地獄臨世。
黑粽子們的隊長最是興奮,大聲喊道:“通道已開,我們馬上就能回魔界了,兄弟們撐住!”
“以身堅守,寧死不退!”眾人齊聲回答。
小隊長得到回應,完成了手上的佈置便往回趕。
大殿之中,魏禮書透過魔珠感應到通道建成,才分出餘光去瞧柳江池。
柳江池坐在地上,一枚桃核飄在她面前。
付乘鸞與莫升坐在她對面為她和城主印提供靈氣,江流花與江沙白在她身側為她梳理經脈,那金光少年則站在她身後護著她投入大陣的元神。
之前她有靈氣重塑經脈,面色已與常人無異,這會兒又肉眼可見的灰敗了。
魏禮書眉頭一緊:“柳江池,魔界將開,同我一起走吧。”
柳江池閉目靜坐,沒有回應。
那燒成灰燼的顧念二字又浮現在眼前,魏禮書緊了緊牙關,又補充道:“凡不秋城民,皆可同去。”
那群人不過時工具,死不足惜,倘若能換得她,他也不介意讓他們活著。
魏禮書手掌旋轉,將魔網稍作修改,讓願意的人都能跟他們一起去。
當然,踏入魔網也會契約加身,從此便是魏禮書的人,此生不得叛變。
柳江池聽得到,也知道他所做的一切,可她已經沒有餘力作出回應了。
濁氣構成的烏雲之內,代表著柳江池元神的金人被死死勒住,已經有了裂紋。
可她知道,魏禮書已經作出了讓步,她必須回應。
“岐山玉,我知道你能聽到。”
只能找他幫忙轉述了。
“嗯,可以。”
金光少年睜開眼,替她做出了回答:“她不願意。”
魏禮書問:“因為我是魔修?還是因為今日之事?”
“今日不過是各憑本事。”岐山玉轉述得很平靜。
“你自小便厭惡仙門,若是修魔是你想要的,她很為你高興。往後便如今日,各在其位,各行其職,就已經很好了。”
魏禮書知道,換做柳江池只會答得更堅定。
可他想要的是動搖。
“柳江池,我已然能保全所有人,你還要堅持嗎?”
一句話釜底抽薪,將柳江池現在的堅持定義成了自私。
他分出一部分神識仔細觀察著她。
他想感應到她的眉頭微動,想看到她的眼球牽動眼皮。
一點點動靜都好,哪怕纖若秋毫,他都會不遺餘力地帶她離開。
可柳江池沒有。
既沒有動搖,也沒有任何回應,彷彿把他當作陌生人。
岐山玉大概是沒想到他會說出這種誅心之言,很是鄭重地嗆聲道:
“她做這一切是為了徹底結束悲劇,不是為了製造另一出悲劇。”
對大部分人來說,去往魔界不過是從一個牢籠到另一個牢籠。
多少人因為他們幾句話就放棄了靈氣,讓他們去魔界不就是逼他們改修魔道嗎?而且還是以僕從的身份。
魏樂書在這個時候踏入了大殿。
因為魔血牡丹,無法控制心魔的人都成了祭品,反倒沒再肆意屠殺,山下的壓力一下減了大半,他便趕了回來。
魏樂書在柳江池身邊坐下,與魏禮書側面而對,稍一側目便看到他狀若瘋魔的臉。
他的兄長面色陰沉,語氣裡盡是怨懟:“柳江池,你到底要蠢到什麼地步?”
魏樂書也曾數次幻想過兄長求而不得的模樣,這一刻真的來了,他才發現自己笑不出來。
沒有得意,反而都是慨然。
他已經有了流花,又交到了柳江池這樣的朋友,比起魏禮書已經幸運多了。
柳江池如今已經神魂不穩,若說還有誰能替魏禮書解惑,也只有他了。
魏樂書梳理著柳江池的經脈,啟唇道:“愚蠢的是你。”
“你想知道她是為什麼,就該低頭看看,看看現在醒著的都有誰,又都是因為誰。”
整個不秋城裡,滾滾濁氣之下,能夠絲毫不受影響的都在這裡。
魏禮書,江流花,魏樂書,江沙白,城主夫婦……
因為心魔的存在,所有人生來便被釘死在宿命裡,是什麼時候,他們都自由了呢?
魏禮書並非蠢人,只是從前不在乎,所以眼中沒有其他人,現在只看一眼,便明白了魏樂書想說的話。
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魏禮書內心劇震,目光轉過一圈人,又轉回到柳江池身上。
她安靜無息,閉目垂首,彷彿與世隔絕。
但她身邊圍繞到都是人,為她輸注靈氣,奉獻生機。
其實她才是入世最深的人,所有人的心魔全是她化解的。
“你怨她執拗,怪她不肯回頭,殊不知這份執拗的第一位受益人就是你。”
魏樂書字字珠璣,似是心疼,又似審判般說:
“普天之下,你是最沒有資格責怪她的人。”
咚咚咚咚——
心震動到極致,突然就安靜了。
好像有什麼東西才冒尖就被連根挖走了,很空,很冷。
接踵而至的是無法抵抗的疼痛,鑽心蝕骨,不知起於何處。
魏禮書想起了幽篁的話:
“你與她終歸陌路。”
第一次聽的時候他不以為意,認為自己可以扭轉天意。
可現在聽來,怎麼這麼疼啊……
為何連那蠢貨都能看出來,他卻沒有?
他明明比所有人都更瞭解她,甚至早就猜測,她口中的家鄉藏著化解心魔的秘密。
什麼叫沒資格?
一股陌生的酸苦在魏禮書心中滋生,像野草一樣瘋長。
體內的魔氣亂竄,神識也被攪得一片混亂,魔珠一時失控,朝他發出攻擊。
“噗。”
強大的能量將他彈下高臺,滾落在地。他噴出一大口鮮血,臉色霎時蒼白。
他的雙眼更加蒼白。
舉目所見,整個世界都沒了顏色,那唯一有色彩的人也無限遠去,直到消失在濁氣之中。
她教他去找可以種花的地方,可若她不會再來,那花還會開嗎?
他一生唯一的訴求也失去了意義。
“咳咳。”
魏禮書無力地倒在地上,鮮血隨著咳嗽繼續噴出,像個被丟棄的破血袋。
“首領!”
小隊長趕了回來,連忙上前扶他。
魏禮書的修為都是靠魔氣在短時間內堆上來的,身體還未經淬鍊,根本無法承受。沒了魔珠庇護,鮮血和魔氣不停外洩,遲早是個死。
“得回祭臺,首領,我們走。”
隊長說著就扶著他往臺上走。
魏禮書不認識這個人,上樓梯時,他說:“你並未見過魔界,時隔千年,祖輩惦記的地方也早已不存在了。”
他抬頭仰望魔珠,不知道是在自問還是問小隊長:
“即便什麼都沒有,也要去嗎?”
小隊長低著頭,一心二用地說道:“回首領,要。”
魏禮書:“為什麼?”
小隊長:“沒有理由,這是屬下生來的使命,早就習慣了。”
是了,若非他們盲從使命,他也不可能利用他們坐上今天的位置。
同樣的,他坐上了這個位置,就必須完成他們的使命。
無論他願不願意。
何其可笑,他又回到了牢籠。
魏禮書回到祭臺,帶著鮮血的手重新握上了魔珠,重新勾連起魔珠內部的力量。
轉過沉重的頭,他木然到:“下去吧。”
魏樂書聽不見他們的對話,只是覺得兄長的背影好像更加孤寂了。
可他們之間也只能到此為止了,他還有更重要的事。
柳江池的身體正在急速衰敗。
城主夫婦已經開始直接輸注生機,江沙白也加入了他們,魏樂書與江流花不得不透支靈氣強行為她塑形。
識海內,小灰糰子已經燃燒起來了。
饒是如此它也無暇自顧,還是焦急地呼喚著柳江池。
“江姐!柳江池!”
識海凝出一隻手,手上佈滿了裂紋。
她的本意是安撫,卻讓系統更恐慌了。
“不要,你不要碎!你碎了我怎麼辦?”
“求求你再撐一會兒,我們馬上就能離開了!”
“不!就算不能離開,我也會判你任務成功!只要你別碎,終極大獎一定能救活你的!”
可惜的是,她此刻聽不到任何聲音。
凝出的那隻手已經是她最後的堅持了,現在的她只能感覺到被無數張嘴啃食著。
耗盡所有之後,她的神魂碎成了無數片。
遮天的大陣上,代表著她的金人轟然炸裂。
眾人仰望天空,只看到厚厚的烏雲之中忽而鋪滿金色的星辰。
這些星辰融入濁氣,柳江池變成了那些執念中的人。
她是最愛美食的孩子,長輩嫌她不思進取,毀了她的味覺。
她是名門之後,因為資質低下被抹去存在,成了乞兒。
她是被父親拋棄的人,日日承受著母親的虐待。
她是很多人,同時經歷著很多人生,別人的痛苦都成了她痛苦。
好在那些星星入了烏雲還在閃耀,她也沒有完全放棄。
她的每一片都堅信一切還有希望。
“糟了!柳掌櫃出事了!”
“大家穩住心緒,千萬別再生妄念,濁氣源於我們,我們別再給她添亂了!”
“……她若真的……我們是不是都沒救了?”
山下又起騷亂,殿中人都在拼了命留她。
她的身軀已經冰冷,呼吸也漸漸微弱。
魏樂書急了:“怎麼辦?還有沒有什麼辦法?”
江沙白沉默不語,默默加大了靈氣與生機的輸注。
金丹少年鬢邊瞬生白髮。
江流花問付乘鸞:“現在重新封鎖大陣還來得及嗎?”
城主夫婦搖了搖頭。
付乘鸞說道:“只能堅持下去,倘若真到了最壞的地步,也只能徹底毀了不秋城。”
祭臺上的魏禮書放開魔珠,正往柳江池這邊飛,卻被小隊長拉住了。
小隊長飛撲上來,抱著他的腳說道:“首領不可以!您方才已經受了傷,現在停下會死的!”
魏禮書抬腳蹬他:“放開!”
小隊長抱得更緊:“首領,您現在過去也救不回她。回了魔界,您魔珠在手,魔尊都當得,整個魔界為您所用一定能找到復活她的辦法。現在放棄就什麼都沒有了!”
是了,他還有花簪,簪上還有她的血,一定有辦法的。
魏禮書掙扎須臾,回到魔珠面前,以最快的速度汲取力量打通訊道。
殿外的地面上,黑網中心的洞口剎那間擴大了數倍。
“是魔界!通了!通了!”
山下的下屬們立刻將這個訊息散佈到了全城。
焦急憂慮的城民們等待許久,沒等來城主府的回應,只等來了魔界打通的訊息,難免人心浮動。
去了魔界便是魏禮書的附庸,無法再踏仙途,註定心魔纏身,壞處一大堆,但一定能活下去。
留在這裡,若是成了,控制住了心魔,便能回到故土重新修煉;如果失敗,死無葬生之地。
人多口雜,說什麼的都有,結局無非兩種。
有人留下,也有人去往黑洞。
既然有了出路,為何還要守一個未定的結局呢?
大殿之中,自柳江池失呼吸停止,元神碎裂之後,岐山玉一直不惜代價為她傳輸功德,他身上的金光急劇暗淡,直到只剩原來的一半,才堪堪找到她大半元神。
有眾人的幫助,若能將這些元神碎片回收,她應該不會立刻消散。
於是,他對眾人說道:“我有一個辦法,或許可以救她。”
江流花問:“什麼辦法?”
岐山玉答:“濁氣是城中所有人的執念,我可以自碎本體,再加上大陣和城主印就能連線所有人的意識,讓他們回到自己的執念中把她的元神找回來。”
“真的?”江流花激動地說,“這就夠了,剩下的我們來日一定有辦法,她可以活過來的!”
說完,她又遲疑地問:“那你呢?”
他本就是器靈,自碎本體還能活嗎?
“唔……不知。”
岐山玉之前從未想過這個問題,現下才思考片刻,問道:“你們有辦法嗎?”
雖然長老們說做正確的事要不惜己身,但是柳江池也說過,要愛護自己。
所以,倘若有辦法,他也想活下來。
岐山玉的想法都明明白白擺在臉上,眾人一時愕然。
竟是這樣的人嗎?這也……太單純了吧?
嘩啦——
天芒劍動了一下。
劍中有兩靈,新生劍靈還不通世事,發出動靜的是落花。
沉默許久的江沙白將劍遞給了江流花。
後者拿到劍後說道:“她說你可以剝離靈體,另尋一處寄生。”
淨天瓶是一塊上古玉石,能讓他附靈寄生的也必須是類似的東西。
付乘鸞與莫升開啟儲物袋,將玉石一件件往外掏。不多時,兩人身邊就堆滿了。
但都不怎麼合適。
犯難之際,江沙白突然說:“她身上有一塊寒晶石。”
魏樂書眼睛一亮:“寒晶石也是古石,內藏浩然正氣,千年前的劍靈為了儲存靈體對它做了雕琢,一定很適合你!”
由玉變石,由功德之力轉浩然正氣,相當於一定程度的改換本源,風險當然是有的,好在應該不至於丟掉性命。
就目前而言,已經是最好的選擇了。
岐山玉滿意笑道:“好。”
商定之後,莫升運轉靈氣,向全城公告:
“如你們所見,大陣已開,陣中濁氣尚未完全迴歸,但她已危在旦夕。”
“滅城之災近在咫尺,若你們能響應城主印感召,將意識投入大陣,回到你們的執念中找回她的元神,尚有一線生機。”
回到濁氣之中可能有機會戰勝執念,也很可能會迷失其中,直接爆發心魔。
山下有人同意,也有人猶豫,更有一部分人走向魔網。
魏樂書:“人數夠嗎?”
岐山玉:“不夠。”
魏樂書在山下待得久,知道猶豫的才是大多數。
既然有猶豫,就還有希望。
他跑到莫升身邊,對城民們說道:“我知道你們害怕執念纏身,可若不修煉,你們依舊可以做個清醒獨立的凡人。修仙修魔是活一世,堂堂正正做個凡人難道就不算活一世嗎?想想這些日子,做凡人難道真的毫無意義嗎?”
魏樂書大概也沒想到自己能說出這番話,說完之後他也懵了,回味須臾,他才恍然。
他明白了。
與其說現在是要救柳江池,倒不如說是柳江池在等著他們自救。
城民們在對修仙的回憶與嚮往中世代繁衍,早就忘記了自己首先是個人,他們要救的是人性。
用心去看世間原來是這種感覺。
魏樂書這樣想著,也這樣告訴了殿中所有人。
江流花幾人猶如當頭棒喝……
仔細回憶此前種種,也覺得確實如此。
“或許,阿池自己都沒意識到。”江流花辛酸又驕傲地看向柳江池。
江沙白拿回神劍,盯著劍柄上的空白說道:“或許她以為人有人性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世人都想修仙,哪有人想過先做好一個人呢。
岐山玉若有所思地靜靜聽著,聽到此處才想起一些事。
他也有樣學樣,將自己想到的東西展示給了所有人。
當初他問柳江池為什麼願意相信不秋城的人,她是這樣回答的:
“在我的家鄉,洪水來的時候有人以身擋洪,戰爭發生的時候,有人拋頭顱灑熱血。大災之下,文人書所見,武將出其力,每個人都會做力所能及的事。”
岐山玉問:“因為國君嚴明嗎?”
柳江池挺直脊樑說:“是人心,我們的君王是人心推翻的,抵抗那些災難的是無數普通人,不曾見過靈氣,只懂得齊心協力。”
岐山玉:“我想象不到。”
柳江池:“你想不出來的世界是我的真實生活。”
“正因為在那樣的家鄉真切活過,我才懂得這裡收到的回饋有多珍貴。”
“所以你才願意壓上神魂回以信任?”
對話在柳江池燦爛的笑中嘎然而止。
岐山玉接著說道:“她相信你們,也希望你們能相信自己,區區心魔不足為懼。”
岐山玉沒有想到的世界,山下的人卻是能的。
這幾個月來,他們沒有靈氣,單憑自己的雙手也做到了很多事,管中窺豹,若長此以往,千年萬年之後,或許他們真的可以做出抵抗洪澇兵戈的東西來。
既然她那樣活過,是不是意味著將來的他們也能那樣生活?衣食無憂,長命百歲,不懼任何災難……
若是如此,修仙有什麼可高貴的?
“不過是斷絕飛昇之望的心魔而已,有什麼可怕的?我去!”“說的對,我與你同去!不信她也要信我自己,老孃無所不能,怕個球!”
“不能陪你去魔界了,我要去救她。”“廢話,我老子娘都沒對我這麼好過,當然要去!”
“我的命是她救的,現在也不過是自救,何談不值?”
岐山玉與付乘鸞和莫升聯手感應著山下的盛況,終於有了滿意的神色。
六人分工合作,靈氣交織,將城主印送上了天空。
銀色的桃核潛入陣中,隨著陣盤輪轉,直至隱匿其中。
它消失的剎那,萬千銀絲紛紛揚揚墜入人間,末端垂到了每個人面前。
眾人一個接一個伸出手與之相接。
人數達到之後,岐山玉逼出心頭血灌入寒晶石,而後一掌打向自己。
“交給你們了。”大殿中的金光少年留下這句,便徹底消散。
隨後,大陣之下烏雲蔽日,金光逐漸消失。
接住絲線的人席地而睡,意識由銀絲帶回烏雲之中。
在那裡,他們看到了自己曾經的苦難,只是這一次,他們只是旁觀者,受難的另有其人。
被萬箭穿心的不是他們,是柳江池;被活活餓暈的不是他們,是柳江池;與摯親生離與摯愛死別的全是柳江池。
她給予的信任以最直白的方式展現在了他們眼前。
直白得讓人熱淚盈眶。
僅僅一件就讓他們苦不堪言的事,她要承受數萬件。
該有多痛?
見到這些的意識成了一顆顆被點燃的煤球,由冷而溫,由溫而熱,逐漸滾燙,在烏雲中發出微弱的光。
意識們主動躍入其中,來到柳江池面前。
“柳姑娘,回去吧,這是我的事,我可以的。”
“柳掌櫃,外面有人等你,這裡交給我。”
“嗚嗚,柳姐姐,我不怕了,誰怕誰是狗。”
碎片在這些聲音中鬆動,與原本的身體產生了縫隙。
他們躍入幻境,主動回到自己身上,將柳江池的碎片推出體外。
短暫的交匯中,每一個人都是流著淚與她道別。
“柳姑娘,出去以後替我嚐嚐最新的靈食,如果能分一點給像我的人,那就最好了。”
“柳姑娘,我資質很差,小時候被父母丟棄了,如果你在遇到這樣的情況,搭把手,感激不盡。”
“小江啊,我以前跟你說男人沒一個好東西,但我現在想起來了,好男人還是有,我爹就是,以後眼睛放量一點啊。”
一聲聲囑託與希冀推著柳江池的碎片離開濃霧,百川入海,歸於已身。
這邊忙得熱火朝天時,另一邊的通道已經徹底完工,魔網中心的黑洞已經變成深淵,修為已達化神的魏禮書已經能看到另一頭的魔界了。
“首領,我們走吧。”
魏禮書將魔珠推給小隊長:“你拿著這個,若時間到了我還沒回來,你就先走。”
言罷,不顧小隊長的呼喚,就分出元神,投入了金光大陣。
一入濁氣,就有一些遊離的光點朝他飛了過來。
魏禮書認出這是柳江池的元神:“跟我走,我會護你一世,你想要的,我有無數辦法替你達成。”
那些光點在他掌心匯聚,他聽到了柳江池的聲音:“你有你的夙願,而我想要的正在實現。”
“可我能讓你更輕鬆,更快達成所願。我不懂你為何總是為了不相干的人與我決裂?”
這些零散的碎末都是柳江池神魂中與他關係最密切的部分,所以才能被他吸引。
它們沒有完整的意識,只能將柳江池心底最隱秘的期望告訴他:
“願你有朝一日可擔負山海之輕,懂人心之重,知道愛為何物。”
“你有修羅手段,若能尋到慈愛之心,天地之大,終有歸處。”
“珍重。”
碎末在他掌心合成了一個碎片,然後就乖巧地睡著了。
魏禮書再也無法得到任何回應,只能任由這些東西堆積在心裡,留待以後慢慢發酵。
他懷著一顆越發酸苦又隱隱回甘的心回到了本體。
大殿中沒了那金光少年,所有人都在捨命強撐。
兩個下屬心魔加重,起身去殺他們,被魏禮書揮袖打翻。
眾人眼神複雜地看向他。
他從高臺飛下,將碎片送入柳江池體內。
“如你所願,珍重。”
話畢,他也離開了這裡,帶著人群跳入了深淵。
“我們也去找吧。”見魏禮書找回碎片,江流花說道。
魏樂書:“輪流去,我先守著。”
江沙白:“我也一起,你們先去。”
片刻之後,五人帶回了碎片,只是心情卻更加沉重了。
他們在看到了柳江池替他們化解心魔的過程。
幾人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了,看著她的屍體只覺慚愧。
她一個將死之人,冒著迷失自我的風險入了他們的心魔幻境,回到他們最艱難的歲月,給予了他們渴望而不可及的溫暖,做到了他們想做而沒做到的事。
而他們對此無知無覺,還眼睜睜看著她死在自己眼前。
為什麼不能再強大一點?為什麼不能再堅定一點?為什麼沒有對她再好一點?
痛苦和悔恨將所有人淹沒,在看到碎片一片片迴歸時,又生出鋪天蓋地的慶幸。
還好還有救。
江流花放入碎片後,小心翼翼地整理著柳江池的碎髮。
“阿池,別放棄,只要你醒過來,我的靈石都是你的,現在、以後都是。”
魏樂書也哽咽道:“柳江池,不許輸!你喚醒的人心就在這裡,一定要睜眼看看。”
江沙白放完碎片,又把天芒珍而重之放入她的懷中。
“她叫鋒靈,靈石的靈,劍鋒所指,以你為先。”
柳江池無法說話,肉身依舊冰冷。
天上的大陣坍塌,濁氣如黑洪一般傾瀉而下。
不秋城的虛影已經出現在桃淵城附近,像海市蜃樓一樣,為外界展現著城內的情況。
落下的黑洪分入千萬人體內,他們的意識也逐漸迴歸。
沉睡的人們一個個醒過來,又自發安然閉目,沒有人害怕,也沒有人汲取靈氣。
千萬人共同抵抗濁氣,卻鮮有人入魔。
外界之人看著這樣的盛景,紛紛嘆奇。
修生幾百年從未見過這樣的情形,仙界數萬年,更無一書記載過類似的景象。
還有更神奇的事。
虛影逐漸凝實,直至成為實物,降落在淵城外。
在一月前出現神光的方向,城池土地與山谷接壤,重回人間。
被困千年的人終於回到了夢中的地方。
濃郁的靈氣,無邊無際的山河,飛天遁地的修士……所思所念統統出現在眼前。
人們雀躍不已,卻無一人踏出城外。
他們在與執念對抗,也在等她。
外界眾人哪裡見過這樣反常的事。
他們不知內情,以為其中有詐,導致兩城的人言語活躍,身體卻都格外老實。
呼……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極其輕微的呼吸自柳江池身上傳來。
“她還活著!”
魏樂書說完這一句,便倒了下去。
接踵而至的是一片鬆了一口氣的吐息,而後力竭的眾人眼角落淚,心神一鬆,紛紛昏死過去。
城內人接到訊息,也倒了一大片,安置的安置,出城的出城,瞬間熱鬧無比。
桃淵城外的自然也聞風而動,江家,魏家,問劍仙宗紛紛趕到。
人流交織,摩肩接踵,車水馬龍,混亂而鮮活,到有幾分凡世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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