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此時見了面無樊方才意識到，那些牲戶口中的“血屠”，或許應當說的是“血荼”才對。
聽那血荼說話的腔調，應當是個能聽懂人話的。
但無樊在這裡遇到的怪事已經夠多，輕易不會放鬆警惕：“你要見我？為何？”
只見那群芳簇擁的頭顱靠近了些：“我知道，你初初到此，必然十分害怕，難以接受，想要離開。”
“但相信我，下一個地方不會比這裡更好。”
無樊皺眉。
血荼又控制著紅色的根莖挪來一把木椅置於她身後。
“人的一生，哪裡就有那樣多非做不可的事呢？你想必也是歷經了不為人知的艱辛才來到了這裡，那就在此休息一番又何妨呢？”
無樊意識到了她的目的：她想讓自己留下來。
正所謂無利不早起，自己若是能留下來，想必定是有利於她的。
無樊正要回絕，話到嘴邊卻轉了個方向：“若我留下來，你能給我什麼？”
未曾想過她鬆口這樣快，血荼笑道：“那便看你想要什麼了。”
血荼誇下海口，無樊卻不答反問：“我聽你下邊的人說，你無所不知？”
那頭顱在花朵中游弋著換了個方向：“這樣說或許有自誇的嫌疑，但的確如此。畢竟——我是從它們的慧根中生出來的。”
“一個人的腦袋再怎麼聰明，又怎麼能比得上一群人的呢？你能數得清這房裡有多少朵花麼？倘若我告訴你，這兒每有一朵花，便代表了一個人這一輩子所有的智識呢？”
……無樊總算明白，那魚頭人從人的腦袋裡抖落的東西，都去了哪裡了。
“既然如此，你一定知道我丟失的東西在何處了？”
血荼賣起了關子：“這個麼……正是我請你到此的緣由了。”
她向後退去，那一大堆花團錦簇便跟著像潮水般退去，讓出房間大半的空間，也露出了一套木料赤紅的桌椅。
“不若我們邊吃邊聊如何？”
無樊的目光卻被房間兩側鋪滿牆壁的長畫卷所吸引：上面描繪的似乎是宰殺犧牲獻祭的儀式，只是這些牲畜的模樣十分古怪，要麼是頭，要麼是手，總會有一部分軀體同人的相似。
不知是否盯的時間太長了，無樊隱約感覺畫卷上的情景活動了起來，那手執屠刀的劊子手一道落下，血便噴灑了一地，血泊又緩緩向遠處漫延，一直滲出了牆壁之外……
她回過神來，看向木桌上的餐食，哪裡是能吃的模樣，分明是一堆不知從什麼動物身上取下的臟腑！
無樊喉頭滾動，卻突然感受到耳旁說話的吐息：“且放寬心，不過是做成臟器模樣的菜式，我又不喜好吃肉，怎會真的讓你吃那種腌臢呢？”
無樊心頭一跳，這頭顱竟不知何時湊得這樣近了。
“你若不信，不妨親自嚐嚐便是了。”
話音剛落，再看那堆血食，竟真的像是變得鮮美可口了。
無樊突然感到腹中飢餓非常，並且那些東西總給她一種熟悉的感覺，讓她格外想要靠近……
但她那一直緊繃的心絃又將她往回拉了一把：“不，你還沒有告訴我，我要找的東西在哪。”
“吃吧，吃完了我自然會告訴，左右你現在除了接受我的條件，也沒有別的路可走了，不是麼？”
像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無樊幾乎是撲到桌上，徑直端起碗將那些東西倒入嘴裡！
那些東西像是活過來一樣自發地往她喉管裡鑽，無樊一邊因為那古怪的腥氣反胃不已，一邊又因為莫名的貪婪無法停下手中動作，企圖用它們填補腹中的空虛。
“砰！”
空碗掉落到地上光潔如新，彷彿未盛裝過任何食物。
彷彿理智終於回籠，無樊趴在地上不停地乾嘔。
那血荼見狀卻輕輕笑了：“瞧你嚇的。”
無樊站起來，用袖口擦去嘴角的涎液，狠狠瞪了她一眼：“我都吃了，告訴我東西在哪！”
那人頭笑嘻嘻地退遠了些：“你不都已經找到了，還問我做甚。你方才吃下去的那些不就是嘍。”
話音剛落，無樊便感覺到一陣熟悉的眩暈，整個人眼前發黑，頭疼不已。
這番反應不似作假，的確像是之前找回失物後的模樣。
卻是不知這回又想起了什麼。
只是不知那血荼何故這樣作弄她，若是有心助她找回失物，何必又用那些血食噁心她一場？
抬頭看去，那張美麗的面孔露出一個莫名的笑來：“只是裡頭我還混了些別的東西，這樣一來，你也只能留下來做我的牲民了。”
難怪無樊對那碗餐食莫名渴望，原是她將失物與那些血食混到一處，即便無樊再不願上當，為了尋回失物她也不得不吃下這一碗東西，永遠地留在此地！
無樊很快感到額頭髮癢，似乎有什麼東西要破出，四肢也開始僵直，無法彎曲。
血荼見狀突然沒了先前的從容，整張臉露出異常的興然：“這次會是什麼呢？一般的豬牛羊也太無趣了些，像上次那隻大鯢就很不錯，但願是未曾見過的便好了！”
無樊口中開始發出同獸類相像的低吼，血荼忙湊近了聽：“這像是什麼的叫聲呢——”
無樊從喉管裡模糊地擠出兩個字：“魍魎……”
“噌——！”
一道青光一閃而過，徑直將血荼的臉削掉了一塊！
“啊啊啊啊啊啊——！”
血荼疼得張牙舞爪，整個房間的根鬚與花盤都抖動翻滾起來！
而那異常鋒利的長刀此刻回到了無樊手中，刀身震動發出輕吟，彷彿正回應她的呼喚。
無樊心念一動，另一把紅色的長刃亦失而復得。
她看準了血荼頭顱之下，那因疼痛而疏於掩飾的根莖，彷彿脖頸一樣將她的頭與其它部位連線的地方。
人斷頭則死，那這鬼東西呢？
無樊一躍而起，用盡力氣將手中雙刃直直劈下！
那一雙長刀完全嵌入了血荼那粗壯的根系中，只聽得一面是劇毒腐蝕似的“滋滋”作響，一面是“噼啪”灼燒之聲。
雖未能斷送血荼的性命，卻也叫她吃盡苦頭！
她面上驚怒非常：“陽世的招數？！你是生魂？！”
卻說這無樊吃下那碗血食，又恢復了些許記憶，正是她先前慣使的招數法訣等，因而能及時喚來這兩把刀刃。
只是不知彼時它二者分明是火焰似的形狀，甚至能說會道，怎的如今成了兩把刀的樣子？
那廂血荼仍是咒罵不休，全然沒有了之前的閒適：“刀途獄那些蠢貨！”不知怎麼辦的事，竟然把生魂給放過來了！
卻見血荼恨恨看了無樊一眼，似不甘似怨懟，反身甩出幾根枝條向她抽去！
無樊捱了這一記，整個人痛苦地彎下身來，猛地嘔出一大堆血糜！
隨著這些汙物的離開，她頭頂青黃的硬角也收了回去，四肢也恢復了起先的靈活。
那血荼冷笑一聲，只這眨眼間她面上的破損與脖頸處的傷口竟悉數恢復如初！
“你不是想離開？那我便送你一程！”
又是一根極其粗壯的赤紅根莖將無樊捲起，在烈烈風聲與攪入的零星花瓣中，她被狠狠甩到了牆上！
但意料中的碰撞並未襲來，她就彷彿滴入水中的粒墨汁，融進了那幅畫卷中。
無樊眼前一黑，再次失去了意識。
……
“……聖女……”
“……去……”
無樊霍然睜開雙眼！
“聖女，您醒了？！”
無樊感覺耳邊尚有嗡鳴，懵懂間並未聽見身旁之人的呼喚。
待心跳稍緩，她迅速打量四周，手一邊下意識尋找起武器。
這裡似乎是一處宮殿，到處紗幔環繞，帶著熱意的風在空曠的殿內穿過。
身下似乎是玉石做的床，雖然寬大涼爽，但卻稍嫌硬挺。
無樊發現自己身上的衣裳有些陌生。
她眼神一厲，迅速抓起青刀架在面前這人的喉間：“我昏睡時有人近身？！”
那人寬慰道：“聖女大人不必擔心，此地無人敢對您不敬。”
“我們敬重還來不及，怎會加害與您呢！您是我們的救世之人，若是有人想要加害您，那便是與我等全族作對！”
饒是無樊也被這人面上的誠摯唬住，她將刀刃稍微挪開了一分：“你叫我什麼？”
“聖女大人啊！”
無樊並不急著矢口否認，瞧見此人那樣信誓旦旦，想來若是能借這層身份在此地行事必然會便利不少。
那人仍舊滿眼放光，滔滔不絕道：“不枉我們日夜祈禱供奉，大人您總算來了！”
“您一定會像壁畫預言的那樣，將我等從如今的苦難中解救出去！”
無樊想起了自己此前在堡壘中的經歷：“……壁畫？”
那人眼中光芒更甚：“是啊是啊！若不是見過您從壁畫中現身的場景，我們如何能肯定您就是將要救我們於水火的聖女呢！”
“三日前，我們正照常進行祝祭，待族長向壁畫唱聖完畢時，您就從壁畫中降世了！”
“除了聖蹟，在沒有別的解釋了！”
無樊垂眸，若有所思：自己離開上一個地方時，正是被那血荼送進了牆壁上的畫卷中，如今來到這裡則是從壁畫中脫出，這二者間有何聯絡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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