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鋒利的刃尖堪堪劃破童來腰腹,他悶哼一聲。
“誰?!”
兩名壯漢急急轉身,卻被兜面灑來的石灰迷了眼!
“呃啊!”
棲爾一把拉住童來低喝道:“走!”
兩人腳不停歇,一路逃回了家。
進了屋裡,反身落鎖,棲爾瞧著猶自喘氣的童來不禁露出個笑:這一劫總算是成了。
“小念,你、你又救了我一次……”
棲爾頷首:“行了,夜深了,且睡罷。”今夜過後,自己應當就能回到原來的身子裡了。
童來見棲爾鎮靜地合衣躺下,彷彿剛剛只是順手撿了只狗回家,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卻還是老實洗漱後睡去了。
翌日。
“小念,我出門去了。”
童來的聲音同往日並無甚麼分別,如今在棲爾聽來卻好似喪鐘一般。
到底是哪裡不對,為什麼自己好似被困死在了這裡?!
對了!木牌!想來是必須藉助爛柯木牌才能回去!即便並非如此,找到了木牌也就能與通明子聯絡上!他一定有法子送自己回去!
那木牌一定是在的!想來只是自己神志不清的那段時日隨手放起來了!
棲爾在房裡四處翻找,原本收拾得整齊的床鋪妝奩立櫃東倒西歪,物件散落一地。
棲爾心下跳得越來越快,吐息不知不覺急促。
即便她將整個臥房幾乎翻了過來,亦是一無所獲。
她的髮髻在無意識的剮蹭間散開,髮絲因為汗漬凌亂地貼在面頰上,她踉蹌地奔向另外兩間廂房。
沒有……沒有……到底在哪裡……
日頭照得她兩眼發暈,棲爾立在院子裡茫然四顧,猛地盯住了綠蔭下那口深井。
她快步走過去,半個身子趴在井口向下探——
“小念?!你做什麼?!”
適時下學回來的童來一進院子便瞧見這驚心的一幕,當即衝上前將棲爾拽了回來。
瞧見他,棲爾似乎放棄了下井去找木牌的想法,當即雙手抓住他肩膀問道:“你說你一直同我在一道的,你可曾見過我身上一塊木牌,這樣的大小,背後刻著符文……”
棲爾鬆開他,雙手開始比劃。
“小念……你不記事那些日子都是我在照料,即便是幫你擦洗換衣時,我也未曾見過你說的那件東西……”
童來眼神擔憂地瞧著她:“你是不是又要犯病了?你總是清醒不了幾日便開始說一些不曾發生過的事,問一些不曾存在過的東西——”
“小念,那些都是假的,你不要被自己的病灶給騙過去了!你相信我,莫要胡思亂想,我一定會治好你的!”
棲爾眼神立時便冷下來:“你覺得我瘋了?我沒瘋,你只是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凡人。”
“我一定有辦法回去,一定有辦法,即便沒有木牌我也能回去。”
“我不會就這樣呆在這裡一輩子,我不會做一個一無所有的凡人!”
童來瞧著她,兩行清淚突然落下:“小念……你不會一輩子都這樣的,你會痊癒的……”
他抬起寬大的袖擺遮住自己的面目,似乎是不想叫棲爾瞧見自己失聲痛哭的模樣。
他一雙通紅的眼露在外邊,下半張臉卻露出一個奇特的笑來。
已經苦苦修煉了數十百年的求仙者,一夕之間一生所得悉數化作虛妄,如何能不叫人瘋魔呢?
一隻生下來便咀食汙穢的蟲子,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可若它有一顆人的腦子呢?
它意識到自己將要困在這隻蟲子的身體裡一輩子,爛在這一灘腌臢裡與其它汙穢的蟲子融為一體生育繁衍——這樣的痛苦有幾個修士能受得住?
童來滿眼心疼地抱住棲爾:“小念,會有辦法的——唔!”
他突然瞪圓了眼,顫著身子向後退了幾步,無不驚訝地瞧著自己腰腹上那截刀把。
棲爾笑了:“是啊,這辦法就在眼前。”
“既然救了你一次又一次也無法回去,那想來便只有殺了你才能結束這一切了。”
“若不是一開始救了你,也不會有後邊這些事,你這一死,想來一切因果便能迴歸正位。”
童來聞言苦笑著搖頭:“不,小念……”
棲爾瞧見他這模樣又上前將刀刃往裡送了幾分:“別裝了,尋常人受了這一刀哪裡還能站這麼久。”
“陣眼已破,這幻境也維持不了多久了。”
聞言童來也不再假做那副受傷的模樣,站直了身子若無其事地笑道:“哦?你幾時知道的?”
“故事編得錯漏百出,還真當自己做得天衣無縫呢,賊道?”
話音剛落,周遭景象陡然轉變,卻是不知道哪裡的道場,棲爾腳底盡是繁雜的符陣咒文。
原是自從一開始,便根本沒有所謂的穿梭時隙之事,一切不過通明子設下的騙局。
幻境已破,這陣法自然失了效用,棲爾周身靈力重新迴歸體內。
面前之人也彷彿畫卷褪色一般顯露出他原本的容貌來。
只是通明子身上仍舊插著那柄廚刀,血暈染了大片布料。雖然站得筆直,但掩蓋不了他蒼白的臉色。
以身入局做了陣眼,破陣時帶來的反噬即便是他這樣的修為,也有些難以承受。
“只是我想不出,到底有什麼東西值得你這樣大費周章,與我一道在幻境中折騰這麼久。”
細細回憶起來,這通明子態度陡然轉變的時機,便是自己殺了棲嵐後……
但棲爾轉瞬便摒棄了這些雜念:且不論他目的為何,如今都已前功盡棄。還是儘早結果了他,再看看有無法子殺了那棲溫是正經。
末了手一招,提著靈劍便走上前。
卻見那通明子彷彿入定了一般,面上的神情僵在一瞬,不僅是皮肉逐漸蒼白,竟是連他所著的衣裳竟也像褪色了般!
緊接著整個人好似瓷偶一般長出蛛網樣的裂紋!
棲爾心道不妙,正要後撤,那通明子竟直接炸開了!
那瓷偶內白色的煙塵轉眼罩住棲爾,她體內的靈力驟然凝固無法運轉!
通明子的聲音卻適時響起:“你若想知道緣由,問我便是了,這木胚泥偶做的替身知道些什麼呢?”
棲爾神色一凜,抬手便要循著聲音的來處刺去,誰知只朝前邁了一步整個人便無力倒地!
通靈子的鞋尖自白煙裡踏出,停在棲爾身旁:“這鎖靈散百試不爽,勸你還是莫要白費力氣了。”
“我麼,也並非什麼大奸大惡之輩,不過拿你一件東西,要不了你的性命——頂多是叫你修為散盡,做個廢物罷了。”
棲爾聞言咬牙切齒:“不是道我這身上沒甚可圖的麼?想來自地淵中救起我,你便是已經打上主意了罷?!”
通明子搖頭:“貧道從不打誑語,起先麼,確實不是為的你身上這東西。”
“不過是見到故人一時好奇才跟了上去,未料經發現這麼個意外之喜。”
“你可知道你那識海中火焰的來歷?你可知道為何你修為至金丹,心神靈臺卻從未受心魔困阻?”
通明子一手將棲爾拎回了陣法中心,隨後在其周圍踱步測算方位。
“你本是單水靈根,但體內多了這‘心魔業火’,便成了雙靈根。”
棲爾聞言微怔:“你知道那東西的來歷?”
通靈子此時已經開始著手改寫陣法:“要煉成這玩意可不是件容易事,也得虧我那師姐天資卓越——但如今麼,倒是方便了我。”
“我此前說起渡劫一事,的確不是謊話。我受心魔困擾,已經年未敢突破境界,這心魔業火恰能吞食了它,助我一臂之力。”
通靈子盯著棲爾眉心微微沉吟:“雖尚未全然成熟,卻也可用了。”
卻說這通靈子本有心用這幻境好生激一激棲爾,誘使其心魔大盛滋養體內這心魔業火至臻成熟,最終破體而出,便利他取用。
但他連設三關,這廝竟不為所動。
起先想叫她嚐嚐被迫親手救下昔日仇人的滋味,未曾想這小賊不以為然;其後又預備取得其信任,再叫她領略被親者背叛之痛,但她卻是個木石心腸;這最後一重想以仙途無望做引子激她瘋魔,卻叫她看穿,還演了場好戲給他瞧。
而這未能成熟的心魔業火便只能用陣法強取,如此雖有折損,但納入後再以自己體內心魔好生進補一番,亦是可行之法。
通明子手上起勢,口中念起法訣,棲爾身下法陣便光芒大盛!
他將靈力全然凝聚於兩指,抵住棲爾眉心緩緩施力。
棲爾只覺他那冰冷的手指如硬石一般在額頭滑動,緊接著便感到腦中一空,思緒凝滯,好似那神志正漸漸脫離肉身一般。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隨著一道黑紅色火焰自棲爾眉心引出,她開始痛苦哀嚎起來,淚水決堤一般湧出,但其目中卻空洞無物,神色平靜得詭異。
那識火全然離體後,棲爾便兩眼一閉,徑直昏死過去。
通明子則快速盤腿坐下,口中法訣不斷,直至那躍動的火焰順利融入他的靈臺內。
事畢,通明子舒了口氣,拂袖起身。
他瞧了眼棲爾軀殼,略作思索:也罷,替她找個凡人家的去處安置下來,也算還了師姐一個人情。
說著便伸手去拉起她。
“嗒。”
通明子一手僵在半空,忽覺七竅溫熱,伸手去拭,竟是滿手黑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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