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
雷伊覺得鼻子酥麻刺痛，一股熟悉的味道鑽入鼻孔。
焦油。
發酵海水。
還有祭臺燒過以後留下的銅鏽味。
味道是從教堂門外飄進來，源頭就藏在排隊的人群裡。
雷伊轉頭，眯著眼看去。
巷口站著一個灰衣男人。
兜帽遮住臉，左肩比右肩低。
他沒有排隊。
手裡拎著一隻布袋，布袋邊緣沾著銀灰色粉末。
雷伊小聲呼喚塞蕾娜：
「塞蕾娜，你看門口那兒。」
塞蕾娜也已經看見了。
灰衣男人和雷伊的目光接觸的一瞬間，轉身就跑。
塞蕾娜抽出銀劍，撞開人群跑了上去。
雷伊跟著衝出教堂。
灰衣人穿過菜攤，踢翻木筐。
捲心菜滾滿路面。
他躍過水溝，拐進后街。
塞蕾娜拔劍追上。
雷伊落在後面，肺裡灌進冷風。
「草，審判庭的工作也沒說要求體能測試啊！」
灰衣人衝到十字巷口。
前方響起鐵靴聲，科爾溫帶著三名審判官從另一條街走來。
他本來正往小教堂方向走，看到騷亂就臨時改變了方向。
灰衣人停住。
塞蕾娜堵住後路。
「放下袋子！」
灰衣人沒有放，左看塞蕾娜右看科爾溫，
眼見自己的退路全被堵死，再這樣下去肯定要被活捉。
他扯開布袋，一把黑灰灑到地上。
灰燼落進積水，沒有被水衝散。
銀色衣皮融化，一顆顆噁心的小頭顱鑽了出來，它們爬上石板，拼出一張張張開的嘴。
灰衣人咬破手指。
血滴向黑灰，嘴裡開始傳出低語。
雷伊眼前浮出文字。
【異常檢出】
【物件：惡魔喚靈術】
【異常型別：流程異常】
【異常狀態：獻祭殘渣正在重建儀式；血液授權尚未完成；】
灰衣人打算直接獻祭全身血液，從地獄召喚一隻惡魔出來。
「塞蕾娜，別讓血落下去！他在召喚惡魔！」
雷伊剛喊出口。
灰衣人回頭望著雷伊的臉，用一種很微小卻萬般絕望的聲音質問道：「主教大人，這是為何？」
五十米外，科爾溫拔刀，唸誦短咒。
天空中，一道刺眼的白光凝固成巨劍，卷著衝擊波重重墜落。
灰衣人剛一抬頭，巨劍就砸穿了他的天靈蓋。
血還沒落到地上，整個身軀都被白色聖光直接燒成了灰。
惡魔召喚儀式被聖光當場淨化。
布袋掉在地上。
黑灰失去聲音，一張張怪異的嘴塌回泥水裡。
科爾溫把銀刃插在地上，看向雷伊：
「你怎麼知道他準備召喚惡魔？」
雷伊指著布袋，微微鞠躬：「尊敬的大人，是命運之神給我的啟示。」
科爾溫蹲下，撥開袋口。
裡面裝著八包銀灰色粉末。
紙面印著銀色太陽，和馬庫斯儲藏室裡的一樣。
科爾溫站起身。
「雷伊，說說，這是什麼？」
「邪教祭壇的殘渣。」
科爾溫盯著雷伊。
「哼，看得出來你對祭臺殘渣很熟。」
「當然，前幾天我被綁在上面的時候，離得近。」
科爾溫沒有收刀。
「雷伊，我們今天本來就是來找你的。」
雷伊看向他身後的三名審判官，每個人臉上都寫著不好惹和暴脾氣。
灰衣人的屍體殘渣被收集進袋子，科爾溫把布袋扔給書記員。
「屍體和證物帶回去。」
隨後，他看向小教堂。
「先進去，我還有問題要問。」
一行人到了教堂，
兩名審判官守在門外。
科爾溫走進教堂，他的刀依舊沒有入鞘。
信徒虔誠的跪在地上，給審判官讓出一條路。
科爾溫先看聖水池，再看被封存的舊水。
最後看向雷伊。
「塞蕾娜，你把一個汙染嫌疑人帶進聖堂，接觸聖水、信徒和祝聖器具。」
「誰給你的許可權？」
塞蕾娜站在聖水池前。
「回大人，是我自己的判斷。」
科爾溫停下腳步。
「銀鳶尾等級的你沒有這個許可權。」
塞蕾娜解釋道：「大導師，如果不讓雷伊近距離調查聖水池，恐怕我們很難發現真相，會有更多的無辜信徒遭受邪祟的毒害。」
說著，她把案件記錄放在桌上。
科爾溫沒有去看記錄。
「我問的是雷伊。」
「他接觸了多少聖水？」
「有沒有單獨進入儲藏室？」
「有沒有對神父和信徒施加言語誘導？」
雷伊站在長椅旁邊：「等等，大人，語言誘導是我的本職工作，不能算作懲罰依據。」
科爾溫瞪了他一眼，
雷伊乖乖閉上嘴。
塞蕾娜往前一步。
「大導師，要是沒有他，祭臺殘渣還被當成聖祈粉，邪教徒今天也不會暴露。」
科爾溫握著刀：
「塞蕾娜，你還在包庇他？雷伊左一個命運之神右一個命運之神的。帝國國教只承認兩個正神：一個是我們的主神，二一個是主神的化身——神皇陛下。」
塞蕾娜皺著眉，硬幫雷伊辯護：
「大人，雷伊口中的命運之神只是他身為占卜師的話術，並不能說明他侍奉邪神。況且，他還幫我們除掉了邪教徒......」
「雷伊幫我們除掉一個邪教徒，不能證明他沒有問題。你忘了麼？邪教徒也是分好幾種教派的，他們對待自己人更加殘忍！」
科爾溫不想廢話，將銀劍直指雷伊：「讓開！」
塞蕾娜沒有動，雙唇緊緊閉著。
教堂裡無比安靜。
三名審判官的手落到武器上。
「銀鳶尾騎士塞蕾娜，這是命令，難道你要違抗審判庭麼？」
塞蕾娜也握住劍柄，腳上有些猶豫。
身為聖光的庇護者，不應該違抗大導師的命令。但雷伊並未出現邪神汙染的痕跡，僅僅只是違規接觸聖水而已。
「科爾溫大導師，我.....」
「不需要解釋，雷伊已經違反了被監視者條例，按照規定必須懲罰。」
雷伊看向側門，側門離他五步。
門沒有鎖，后街沒有堵路的人。
現在逃跑，還來得及。
他剛挪動半隻腳，馬庫斯從聖水池後面走出來。
法袍沾著菸灰和水。
他把銀勺放到桌上。
科爾溫看見他，目光停住。
「你是...馬庫斯？」
「科爾溫老師，好久不見。」
九年前，馬庫斯曾在東區修道院進修。
科爾溫當時是審判庭派去授課的見習教官。
他教過馬庫斯半年聖典和汙染辨認。
後來一個進入審判庭，一個被派到貧民區。
兩人再沒見過。
馬庫斯站到雷伊前面。
「你教過我聖言錄第三卷第五章——神說，幫助他人者不可傷害。」
科爾溫眉頭下壓。
「現在不是背聖言錄的時候！」
馬庫斯指向聖水池。
「有歹人欺騙我。雷伊找出了粉末，找出了代價，還鼓勵我重新做了一池水。」
馬庫斯轉身，看著水池。
「他讓我知道了，我不是靠邪教殘渣製造奇蹟，神真的眷顧了這座小教堂。雷伊不僅沒有汙染這口井，相反，他還把水裡的髒東西找了出來。」
科爾溫看向門口的病人。
「這隻能證明新水暫時沒有異常。」
馬庫斯往前一步，看著科爾溫：
「如果你要抓他，先抓我。」
科爾溫盯著他。
「你以為我不會？」
一根柺杖橫到科爾溫面前。
是瘸腿男人，他的腿還沒有完全恢復。
站久了，左膝會抖。
但他沒有收回柺杖。
「馬庫斯神父讓你滾，你耳朵聾麼？」
科爾溫看向他：「這位先生，審判庭的辦事你無權插手，退下。」
「你敢動馬庫斯神父，我就跟你沒完。」男人把妻子拉到身邊。「神父的聖水治好了我的腿，是我的恩人。想動他？先動我！」
礦工牽著女兒走上前。
「沒有聖水，我估計活不過今年冬天。他要保誰，我就保誰，你們審判庭滾一邊去！」
然後扭頭拍了拍雷伊的肩膀：「放心小夥子，有我罩著你。」
失憶老婦人的女兒也站了起來：
「我可不管你是什麼審判庭的大官，你敢動一下馬庫斯神父試試！老孃捶死你！」
她們一起站到雷伊麵前。
更多人起身。
對牆說話男人的妻子。
發燒女孩的母親。
剛恢復行走的老婦人。
有人拿著空陶瓶，有人握著木勺，有人只把手臂張開。
大家身上的衣服滿是補丁，但面對持刀的所謂秩序維護者，根本沒帶怕的。
一排人堵在科爾溫和雷伊之間。
科爾溫的臉沉下來。
「妨礙審判庭執法，你們同樣會被逮捕！」
沒人退，大家看著科爾溫，一齊嘲笑：「喲？急了？」
科爾溫站了片刻。
以自己大導師的魔法蘊能，打翻眼前這些逆民根本不在話下。
但審判庭畢竟以平等、慈愛、謙卑為銘文，對手無寸鐵的貧民動手，而且還是在教堂大門口，實在太敗壞國教的名聲。
他收起銀劍，死死瞪著雷伊。
隨後，他走到證物桌前。
拿起一隻銀灰色紙包，指腹擦掉表面的銀粉，下面露出黑層。
雖然沒能拿下雷伊這個潛在危險份子，但有了這些被汙染過的粉末，也能回去交差。
科爾溫把紙包放回桌上。
「所有證物帶回審判庭。」
「馬庫斯接受停職調查。在調查結束前，聖水由兩名正式神職人員監督發放。」
馬庫斯點頭。
「遵命，大導師，願聖光庇佑您。」
科爾溫轉身。
三名審判官跟著他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
「雷伊」
「在。」
「別高興得太早，下次我不會只帶三個人來。」
雷伊抬起眉毛，淺淺鞠了一躬：
「多人見面需要提前三個工作日預約。」
科爾溫沒理他，跨出門檻。
塞蕾娜抬手，把雷伊的腦袋按了回去。
「你少說一句會死？」
「命運之神會庇佑每一個話多的占卜師。」
審判官離開後，人群慢慢散開。
幾個孩子趴在聖水池邊，看銀光在水底滑動。
塞蕾娜坐到最後一排長椅上。
劍橫在膝蓋。
雷伊坐到她旁邊。
兩人隔著一個座位。
「雷伊，剛才你怎麼沒跑？我可以幫你擋住科爾溫的。」
塞蕾娜問。
雷伊看向側門：
「我一旦跑了，就說明我心虛。我一旦心虛，就說明我與邪教有染。到時候，第一個砍下我腦袋的，恐怕輪不到科爾溫。你說是吧，銀鳶尾騎士大人？」
塞蕾娜眯起一隻眼，嘴角上揚：
「嗯~測試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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