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館裡水汽氤氳，茶香在空氣裡一層層漫開。
說是茶館，其實更像茶樓。
角落的矮臺上，兩名身著素白漢服的演員靜坐其間。
一人撫琴，一人吹簫。
古調清遠，悠悠然從指尖與竹管間流淌出來，填滿了整座茶樓。
陸行跟著沈清漪上了二樓，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城市夜色。
霓虹燈牌明明滅滅，車流穿梭不息。
窗內卻像隔出了另一個世界。
茶香、燈影、琴音，都柔和得近乎不真實。
兩人相對而坐，一時誰也沒有說話。
沉默許久後，沈清漪輕輕挽起袖口。
素白手指執起紫砂壺，懸壺高衝，細長的水線穩穩落入青瓷蓋碗中。
溫杯、投茶、潤茶、沖泡。
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嫻熟而從容，行雲流水，不帶半分滯澀。
茶湯澄澈，透著淺淺的碧色。
沈清漪用指尖將茶盞推到陸行面前。
陸行低頭看了一眼。
他端起茶杯，湊到唇邊，憑藉前世那點淺薄的知識，認真品了品。
嗯……
有股茶味啊~
然後他便一口喝完了。
放下杯子後，陸行有些尷尬地撓了撓臉頰。
怎麼說呢……
在這般雅緻的地方，幹著牛嚼牡丹的事情，還別有一番刺激。
陸行想了想，索性不裝了。
「那個……」
他清了清嗓子。
「咳，其實我不太懂茶的。」
沈清漪聞言，淺淺笑了一下。
「我知道的。」
陸行一怔，下意識抬頭看向她。
燈光側落在女孩臉上，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沈清漪正靜靜地望著他。
「我知道幾乎所有關於你的事。」
陸行僵住了。
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大腦許久才遲緩地重新運轉。
「這……」
他嚥了口唾沫。
「也是你算出來的？」
從認識沈清漪開始，她身上的那些不可思議，陸行一直試圖用超自然的邏輯去解釋。
他不一定全信，可至少那是個能說服自己的理由。
然而此刻，沈清漪只是緩緩搖頭。
「我根本不會算命，呆子。」
陸行張了張嘴，心裡竟生出絲莫名的釋然感。
某些他早已察覺，卻一直刻意迴避的東西，終究被人掀開了一角。
「那你怎麼會知道我那麼多事？連我身上哪裡有痣你都知道。」
「我喜歡什麼口味，你知道。」
「我不吃蔥，你知道。」
「有時候我心裡在想什麼，你好像也都知道。」
說到這裡，陸行放下了茶杯，重重吐出一口氣。
「我們認識還不到一年。」
「可我經常覺得，你好像已經認識了我很多年。」
陸行慢慢抬起眼，看向面前這個女孩。
這個總笑盈盈出現在他身邊，總體貼入微到不真實的女孩。
那一刻，他眼底本溫和隨性的東西點點褪去，露出了一抹鋒利與清醒。
那是真正屬於陸行的目光。
精明，冷靜，也危險。
「沈清漪……」
他一字一句叫著她的名字。
「你真的讓我又愛又怕。」
遠處琴聲仍在繼續，客人們的低語聲若有若無。
可這一切都彷彿與他們隔了層層水霧。
陸行緊緊盯著她。
「你到底是誰？」
沈清漪垂下眼簾，端起面前微涼的茶，一飲而盡。
她深吸一口氣，再抬頭時，目光直直撞進陸行眼底。
「我是你的老婆，陸行。」
陸行大腦再次一片空白。
「……什麼？」
老婆？
沈清漪沒有躲開他的視線。
她眼眶紅得厲害，聲音卻平靜得出奇。
「時間旅者也好，重生也好，穿越也好……」
「隨你怎麼理解吧，但我真的是你未來的老婆。」
沉默……
臺上的簫聲恰好在這時停了一瞬，又換成另一首曲子。
「你……是我老婆？」
陸行的嗓音有些發乾。
「等等！」
陸行無數念頭同時湧上，彼此衝撞，亂成一團。
「那你出現在這裡，未來的我怎麼辦？」
「豈不是成一個單身漢了？」
這本該是一句半開玩笑的話。
可話音剛落，他便發現沈清漪的眼眶徹底紅透，連帶著幾滴清淚奪眶而出。
她猛地偏過頭，死死咬住下唇。
陸行心裡猛地一沉。
心裡某道堅不可摧的防線，在這瞬間裂出了道縫。
四周重新安靜下來。
只剩臺上的樂聲，以及茶水沸騰時細微的咕嚕聲。
過了很久，沈清漪終於再次抬頭。
「我們會在八年後相識，相戀。」
「再在九年後的夏天，我們會領證，結婚。」
「那時的你事業有成，是大廠的決策高管，還兼任著開發組組長的職位。」
她說得很慢。
「是個非常優秀的人。」
沈清漪的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唸一份早已寫好的檔案。
陸行的手指一點點收緊，但不是因為恐懼。
而是因為她說的一字不差。
即便是這一世重生，他也正在重新朝著那個方向走。
這些職業規劃，他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那些深夜裡獨自畫下的時間線，那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晉升路徑……
此刻被沈清漪輕描淡寫地全說了出來。
她就像在朗讀一本他親手寫下，卻從未示人的劇本。
而沈清漪卻還在繼續。
「你有個妹妹，叫陸寧寧。」
「母親叫劉春梅，父親叫陸守成。」
「你母親在街上經營一家小超市，你父親……這時候應該還在廠裡上班吧。」
每一個名字，每一個細節，都精準無誤地落在陸行心口。
他感覺自己的心跳像被她攥住了，一下又一下，越收越緊。
沈清漪直視著他，唇邊浮起一抹淡笑。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現在，應該正是寧寧萌生走藝術念頭的幾年吧？」
陸行苦笑了一聲。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
因為是真的，全部都是真的。
即便下意識想去反駁點什麼，可事實皆是如此。
陸行沉默了很久，最終只平靜地問了一句：
「那我呢？」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巨石砸進湖心。
沈清漪深深低下頭。
長髮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
「你啊……」
她似乎在笑，又像是在哭。
「你是這個世界上……」
「最大的騙子，最壞的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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