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裡熱氣翻湧，抽油煙機在頭頂低鳴。
劉春梅把最後的紅燒魚剷出鍋，湯汁順著魚身澆下去，香氣也跟著撲了滿屋。
「慢點，這魚剛出鍋，很燙。」
陸行將盤子端穩，腳下放輕，往客廳走去。
餐桌上早已擺得滿滿當當。
炸肉丸、糖醋排骨、香菇燉雞，再加上這條魚，整張桌子都滿了。
劉春梅解下圍裙，擦了擦手，滿意地看著這一桌菜。
「好了，都坐吧。」
陸寧寧早就守在桌邊，筷子在手裡轉來轉去。
劉春梅落座後，望著一家人，輕輕嘆了口氣。
「又是一年過去啦。」
陸守成抿了口酒。
「今年挺好的。」
他們家今年確實挺好的。
兒子考上了江大，成績不差，小超市的生意也還穩定。
廠裡雖然忙，但工資可是一分沒拖。
陸寧寧的筷子已經偷偷朝排骨伸過去。
可剛碰到盤子邊，就被劉春梅一筷子攔了回來。
「急什麼，先讓你爸動筷子。」
「哎呀……」
「沒事，吃吧。」
陸守成擺了擺手，示意大家開動。
劉春梅先給陸行夾了一塊魚肉。
「多吃點，學校食堂沒有家裡好吧？」
陸行低頭看著碗裡的魚，笑了笑，又給陸寧寧夾了一塊排骨。
陸寧寧正要感動，就聽他慢悠悠補了一句：
「多吃點，補補腦子。」
「……」
她氣得臉都鼓起來了，又只能狠狠幹掉那塊排骨，決定將怨氣全嚼進肚子裡。
窗外的爆竹聲一陣接一陣，電視裡的春晚舞臺上，伴舞正圍著歌手旋轉。
劉春梅一邊吃一邊唸叨道：
「你們聽聽外面這動靜，南河今年放炮的人比去年多多了。」
陸行低頭扒著飯，嘴角悄悄揚了一下。
前世這一年的年夜飯，和眼前其實差不多。
也是這些菜，也是爆竹聲壓過了電視聲。
只是那時的他太不成熟……
陸守成又抿了一口酒，看向陸行。
「在學校裡，不用太省。」
陸行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抬起頭來。
陸守成沒看他，目光仍落在電視上，又補了一句：
「該花的錢……就得要花。」
劉春梅夾菜的動作也停了停，很快又恢復如常。
她給陸寧寧碗裡添了塊雞肉，嘴上什麼都沒說。
「知道了，爸。」
陸守成沒再說話，只點點頭，拿起筷子夾了塊肉。
……
飯吃到一半，陸寧寧的手機忽然「叮」了一聲。
她低頭一看，是班級群裡在發紅包。
「搶到了搶到了！」
她抬起頭，一臉興奮：
「六毛八誒！」
「……」
空氣靜了半秒。
劉春梅先忍不住笑了：
「奪少？」
「……六毛八啦。」
陸行低頭繼續吃飯，順手補刀：
「不錯了，起碼不是一分錢都沒搶著。」
「那你又能搶多少？」
陸行掏出手機，開啟宿舍群。
林遠舟剛發了個紅包，他隨手一點……
「哦，十八塊。」
陸寧寧筷子懸在半空，眼睛都瞪圓了。
「憑什麼？！」
「人品問題唄。」
陸寧寧氣得又夾了一塊排骨。
陸行無奈地笑了笑，在宿舍群裡也發了個紅包出去。
搶手氣紅包嘛，總歸都是發出來玩個樂呵的。
……
吃完飯，劉春梅開始收拾碗筷。
陸行搶著要洗碗，卻被她直接趕了出來。
「年夜飯的碗我來洗，一年就這一回，你別跟我爭。」
陸行也沒硬搶，轉身回了客廳。
據說年夜飯洗碗還是什麼傳統……
只不過他不太懂這些，也就隨著劉春梅去了。
陸守成靠在沙發上，眼皮半耷著，看起來快睡著了，又沒真睡過去。
陸寧寧盤腿縮在沙發一角，螢幕的光映在臉上。
紅包雨早停了，她正刷著空間，翻看同學們發的年夜飯照片。
有人曬滿桌菜，有人曬新衣服，還有人曬春聯和窗花。
她一條條點過去，偶爾點個贊。
陸行在她旁邊坐下，隨手從茶几上拿了個砂糖橘。
他慢慢剝著，清淺的橘香在指尖散開。
時間一點點過去，窗外的爆竹聲卻始終沒停，時遠時近。
電視裡，一群穿旗袍的姑娘正在唱一首很老的賀歲歌。
陸守成不知什麼時候呼吸慢慢勻了。
劉春梅洗完碗出來，拿了條毯子輕輕蓋在他身上，又在旁邊坐下。
「你爸今年喝得不多，倒睡得挺快。」
陸行看了一眼父親的側臉，沒有說話。
再過幾個小時，就是新的一年了。
……
春晚的倒計時還沒開始，窗外的爆竹聲卻已經越來越密。
「還有半個小時。」
陸寧寧打了個哈欠。
「困了。」
劉春梅掃了她一眼。
「今年不錯啊，去年十點就睡著了。」
「因為我長大了嘛~」
劉春梅被她逗笑：
「你長大了？那我現在算什麼？」
「你……你是天山童姥！」
劉春梅作勢要打她，陸寧寧立刻把腳從沙發上放下來，往陸行那邊縮。
……
離午夜越來越近了，劉春梅起身往廚房走去。
「我去煮餃子，等會跨年吃。」
陸寧寧立刻精神了。
「什麼餡噠？」
「韭菜豬肉，還有白菜的。」
「我要吃二十個！」
「你吃得完嗎？」
陸寧寧認真地點了點頭。
劉春梅嘴角微微抽了兩下，轉身進了廚房。
客廳裡一時間只剩陸守成輕鼾聲，和電視裡隱隱約約的歌舞聲。
陸行等了片刻，站起身，很自然地往房間走去。
陸寧寧悄悄抬眼瞄了他一下。
肯定是要去和那個沈清漪聊天了！
……
臥室門輕輕關上，外頭的爆竹聲被隔去了一半。
陸行沒有開燈。
夜色從窗子裡滲進來，帶著遠處煙花微弱的光。
他掏出手機，在螢幕上敲字：
陸行：【這會可以打電話嗎？】
沈清漪：【可以呀~】
鈴聲只響了兩下，電話便接通了。
「喂~？」
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軟軟的，似乎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你那邊聲音好雜呀。」
陸行走到窗邊，抬手推開一條縫。
爆竹聲立刻灌了進來，他又趕緊將窗關上。
「南河這邊……到處都在放爆竹。」
沈清漪輕輕笑了一聲。
陸行自然地將話題延伸下去。
「那你那邊呢？」
「我家小區不讓放鞭炮。」
「……那不是很安靜？」
「嗯……」
她頓了頓。
「客廳裡爸爸在看春晚，媽媽在看手機。」
陸行又問道：
「你今晚吃了什麼呢？」
「吃了阿姨做的清蒸魚，芙蓉湯什麼的吧……」
阿姨……？
不是媽媽做的啊。
「你呢？今晚吃了什麼呀？」
沈清漪反問。
「嗯……吃了炸肉丸、糖醋排骨、紅燒魚，還有香菇燉雞。」
「這麼豐盛呀~」
「我媽每年除夕都做一大桌，吃不完，初二初三還能接著吃。」
陸行頓了頓，隨即笑了出來。
「不過，這個你大概也知道吧。」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隨後傳出女孩的輕笑聲。
「是呀，真好。」
「對了，寧寧怎麼樣啦？」
「你不是說她成績出來之後，心虛得恨不得把頭埋進碗裡？」
陸行笑出了聲。
「她啊，剛才搶了好幾塊排骨，早把成績的事忘光了。」
「還搶紅包呢，雖然只搶了六毛八。」
「六毛八？」
沈清漪也笑了。
「好像有點慘。」
陸行看了眼身後的門，聳聳肩膀。
「她還覺得自己手氣很好呢。」
沈清漪想到了什麼，笑著說道：
「嗯，和你一樣，總覺得自己運氣特別好。」
「我運氣確實好啊。」
「嗯？」
「要不然怎麼會被某位校花追到手了呢？」
電話裡安靜了一秒，隨後傳來女孩壓著笑的聲音。
「誰追誰呀？明明是你先表白的，不要臉。」
「誰先要的微信？」
「那是因為……哼。」
陸行笑了一聲，窗外又炸開一片爆竹聲。
他低頭看了眼時間。
「還有半小時，就要新年了。」
「嗯吶。」
「清漪……」
「嗯？」
「新年快樂。」
「……呆子，還沒到時間呢。」
「忍不住了，提前說一下嘛。」
沈清漪笑了。
「陸同學，新年快樂。」
窗外不知誰又放了串特響的鞭炮，噼裡啪啦炸了好幾秒才停。
房間裡安靜下來之後，只剩電話裡細微的電流聲。
「陸行……」
沈清漪又輕輕叫了他的名字。
「嗯？」
「新的一年呀……」
「嗯。」
「我們都要好好的哦。」
陸行把手機貼得更近了些。
「嗯，我們都會好好的。」
……
隨著兩人的閒聊，時鐘指標一分一秒流逝。
陸行靠在窗邊，看著南河的夜色。
遠處的天空不斷被煙花點亮，五顏六色地炸開，又很快暗下去。
電視裡，主持人齊聲開始倒數。
十、九、八、七……
窗外爆竹聲也在這一刻猛地炸成一片，幾乎蓋住了所有聲音。
陸行望著漫天煙火，對著手機輕聲說道：
「老婆，新年快樂。」
沈清漪心中猛地一顫。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想要嗔他幾句，可話到嘴邊卻又變成了……
「老公，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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