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寂靜無聲，偌大的空間裡只剩他們二人。
餘清妤凝望著靠坐在病床上的霍知禮，心口輕輕發緊，低聲發問：
“你出車禍，是因為我嗎？”
霍知禮聞言，低笑了一聲，笑意淺淺浮在眼底。
“這麼想攬責任？”
他抬眸望她，語氣慵懶又疏離，
“想找個藉口，往後對我好一點？”
隨即他斂了笑意，淡淡撇清：
“跟你沒關係，是我自己返程回酒店，路上出的意外。”
餘清妤靜靜看著他沉穩自若的神情，終究辨不出真假。
此前她問過秋瑾姐，得到的也是一模一樣的答案。
她沉默片刻，又輕聲追問：
“如果當時我在北市，你會讓我給你做手術嗎？”
霍知禮微微搖頭，眼底藏著不易察覺的顧慮與退讓。
“不敢。”
他嗓音低沉溫和，字字都是藏起來的小心翼翼，
“若是你主刀，日後我的腿但凡恢復得差一點，你肯定攬到自己身上，我賭不起。”
末了，他添上一句最體面的託詞：
“軍區頂尖專家都在，輪不到你上手。”
這話徹底惹惱了餘清妤。
她眉眼微沉，帶著幾分委屈與較真：
“霍知禮，你就是覺得我技術不行，瞧不起我。”
“我從沒質疑過你的技術。”霍知禮無奈解釋。
“少狡辯。”
她語氣篤定，帶著點執拗的氣悶，
“你剛剛的話，分明就是這個意思。”
說完，她抬腕瞥了眼時間，不願再多糾纏，乾脆道：“我走了。”
就在她轉身之際，身後傳來男人沉定的聲音：
“我讓江舟明天安排你回京市。”
樓明赫早已先行回去，這裡沒有她再留下的必要。
餘清妤腳步一頓，驀然回眸，眼底染著淡淡的涼色與酸澀。
“我還不至於連家都找不到，不需要你來安排。”
她望著病床上身形單薄、卻依舊強勢的男人，心口的鬱氣翻湧，字字帶著拉扯的涼意：
“霍知禮，把我趕走，你就安心了，對不對？”
不等他回應，她轉身抬手，利落合上了病房門。
她不想再聽他氣人的話，索性就此止步，留他一人獨處，慢慢消化所有心緒。
天光微亮，清晨五點，霍知禮便早早醒了。
病房裡寂靜清冷，窗外的晨光淺淺落進室內，襯得病床周遭愈發安靜。
他按時進食、服下藥物，又靜靜吊著點滴，一套流程下來，不知不覺已到上午十點多。
江舟全程守在病房裡陪著他。
霍知禮面前攤著各類辦公文件，指尖翻頁動作規整，看似專注處理工作，可江舟跟在他身邊多年，一眼便察覺出他的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屢屢放空，思緒全然不在紙面的工作上，周身縈繞著一股沉鬱寡淡的氣息。
斟酌片刻，江舟輕聲開口詢問：
“霍總，是腿部傷口疼嗎？”
聞言，霍知禮緩緩合上手中的文件，修長的指節抵在紙頁邊緣，動作輕緩，嗓音平淡無波，
“她回去了？”
一整個上午轉瞬即逝，他等了整整半日，始終沒等到她的身影。
明明是想讓她回京市，昨夜還故作冷淡將人推開，可心底的落空與焦躁，卻半點騙不了人。
江舟瞬間便懂了他口中的“她”是誰，立刻應聲：
“我不清楚，我馬上查。”
他當即撥通酒店前臺的電話，核實餘清妤的入住狀態，得到的結果是——餘清妤並未辦理退房手續。
緊接著，江舟又核對了今日所有回京市的航班資訊，確認沒有她的購票記錄。
片刻後，他折返病房，如實彙報：
“霍總，餘小姐沒有走，還在這邊。”
病床邊的男人聞言，沉默兩秒，只淡淡應了一聲低沉的“嗯”。
聽似波瀾不驚，垂在身側的手指，卻悄然鬆了些許力道。
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溫柔灑滿靜謐的病房。
餘清妤推門走入時，一眼就望見了病床前的身影。
霍知禮正垂眸處理文件，難得將傷腿墊高平放，姿態穩妥，倒是好好遵了醫囑休養。
她緩步走上前，輕聲發問：
“下午沒休息會？”
霍知禮聞聲抬眸，深邃的眼眸落在她身上，嗓音清淺帶著幾分慵懶：
“我不是一直在休息？”
今日的餘清妤格外動人。
一襲精緻的白色小香風連衣裙襯得她身姿窈窕，溫婉乾淨，舉手投足間盡是優雅清冷的氣質，瞬間沖淡了病房滿室的冰冷消毒氣。
霍知禮的目光在她身上淡淡掠過，心底莫名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隨口低聲問道：
“剛約完會？”
餘清妤坦然落座，視線先掃過他手背上輸液的留置針，再抬眼直直對上他暗藏情緒的眼眸，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試探：
“是啊，約完會就過來了。”
“這個答案，霍總滿意嗎？”
霍知禮眸色微沉，掩去心底翻湧的情緒，只吐出四個字，冷淡又疏離：
“開心就好。”
這話徹底刺痛了餘清妤。
她微微俯身驟然逼近病床，距離瞬間拉近，眼底帶著執拗的較真：
“這是你的真心話？”
淡淡的馨香縈繞在鼻尖，取代了刺鼻的消毒水味，牢牢裹住霍知禮的呼吸。
他凝著她近在咫尺的眉眼，薄唇微張，正要開口解釋。
餘清妤卻率先偏開目光，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帶著一絲賭氣的清冷：
“不用說了，我不想聽。”
她直起身，緩緩坐回一旁的沙發上，輕聲告知：
“我今晚的航班回京市。”
院裡還有等候交接的病患工作，她不能無限期逗留。
霍知禮指尖微微一頓，心頭驟然空落落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暖意。
他壓下翻湧的不捨，聲音平淡得近乎寡淡：
“嗯。那之後不用過來了，我一週左右就能出院。”
短短一句話，徹底惹紅了餘清妤的眼。
她抬眸，一雙清澈的美眸緊緊鎖著他，不肯放過他分毫的神情，字字帶著期待：
“你就沒有別的話，想跟我說嗎？”
霍知禮低低笑了聲，笑意卻染滿苦澀：
“該說的，剛剛都說完了。”
沉默須臾，餘清妤斂去眼底所有試探，神色驟然變得無比鄭重，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寂靜的病房裡：
“霍知禮，我取消訂婚了。”
這便是她今日精心打扮、鄭重趕來的緣由。
她不要任何旁人轉達，只想親口告訴他，她斬斷了所有退路，只為奔赴他。
病房瞬間陷入死寂，安靜得讓人心慌。
良久，霍知禮才緩緩開口，語氣剋制又剋制，藏著深入骨髓的自卑與無奈：
“嗯，挺好的。”
他望著窗外刺眼的天光，聲音輕得近乎虛無：
“現在的我，什麼都給不了你。清妤，你繼續往前走吧。”
一句話，瞬間擊潰了餘清妤所有的堅強。
溫熱的溼意瞬間漫上眼眶，她強忍著哽咽，聲音微微發顫：
“你的腿會好的。只是恢復需要時間，醫學一直在進步，從來都不缺奇蹟。”
她定定看著他，眼底盛滿了堅定與赤誠，字字泣血，句句真心：
“從我決定過來的那一刻，我就想好了。我會陪著你，陪你熬過所有漫長的康復期。”
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強忍落淚的模樣，霍知禮的心臟像是被狠狠攥緊，密密麻麻的刺痛蔓延全身。
可哪怕心痛到極致，他依舊狠下心不肯鬆口。
他抬眸，眼底是化不開的陰鬱與自我否定：
“那如果，我的腿好不了呢？你想過嗎？往後餘生，陪著一個瘸子，或是一輩子離不開輪椅的人。”
“這不是一時半刻，是後半輩子。”
餘清妤沒有半分猶豫，眼神坦蕩又堅定：
“沒有這種假設。就算真的好不了，我也絕不會嫌棄你。”
霍知禮喉結滾動，啞聲吐出四個字，卑微又心酸：
“可我嫌棄我自己。”
話音落下，餘清妤抬手從隨身的包裡取出一枚戒指禮盒。
她伸出左手，指尖輕輕撫過自己佩戴的女戒，而後開啟盒子，取出裡面那枚專屬男戒，起身走到病床前。
她輕輕執起他微涼的手掌，小心翼翼地將戒指套入他的無名指，尺寸分毫不差。
“這枚戒指的圈口，按照你的圈口設計的，只能你戴。”
她抬眸望著他，眼底帶著溫柔的霸道，
“你要是敢摘下來，我今晚就不走了。”
霍知禮垂眸看著指尖熠熠生輝的銀戒，心口震顫不已，嗓音沙啞得厲害：
“給我半年時間，行不行？”
他想給自己時間康復，想變回那個體面坦蕩、能配得上她的自己。
“不行。”餘清妤答得乾脆利落，沒有絲毫退讓，
“不管你選擇國內康復，還是出國治療，我都要陪在你身邊。”
霍知禮無奈凝著她執拗的模樣，輕聲反問：
“你的病人不管了？班不上了？”
“工作以後有的是時間做。”
餘清妤目光灼灼，字字篤定，
“我現在唯一的任務，就是陪你重新站起來。”
霍知禮終於抬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溫熱的指腹一遍遍摩挲著她指間的戒指，觸感清晰滾燙，他放軟了所有強硬與疏離，聲音帶著細碎的懇求與妥協：
“別鬧，好好工作。我一個人可以。”
他望著她，眼底藏著最深的期許與隱忍：
“半年後，我走著去找你，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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