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丹閣。
凌澈一見來人, 立馬從墊子上彈了起來。
自打攸寧入宗後,和他一起打鬧嬉笑的日子最多,兩人年紀相仿, 玩性也大,所以經常被關禁閉。
臭味相投也頗有樂趣。
嘻嘻哈哈的,一天的時光就這樣溜走了。
晚上。
攸寧躺在床上,滿腦子都是晝荒的臉。
真是見鬼了!對!還真是鬼王!
少女翻身下床,想離開此處到外頭去轉轉透透氣, 又想起來煉丹閣的院落被下了結界, 出不去。
再想到桑夜高深的法力……
她只要一破開結界, 掌門必定發現。
算了, 她還是先忍兩天吧。
於是她又拐了個彎,晃到了到後院去。門剛推開, 月色如水,崖旁一棵高大的紫藤花樹垂下溫馨綺麗的枝條。
鞦韆!少女兩眼放光地小跑過去。
坐上去後, 崖下凌雲宗一帶的風光盡收眼底,這樣一看,這煉丹閣還真是個與世隔絕的小桃源。
攸寧雙手抓著粗木繩,用腳一下一下瞪著地,呆呆地盯著空中那輪白玉光。
不知過了多久……
“寧寧。”
身後傳來一聲溫柔的低喚。
攸寧的心跳止不住的加快, 心口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滋味,激動、喜悅、震驚……
還有一絲想哭的衝動。
“晝荒……”
少女被自己帶著哭腔的聲音驚了一跳。
怎麼回事?她怎麼會發出這樣的語調?!
但心口悶堵的感覺越來越深,無盡的悲傷霎那間湧上心頭,快壓的她喘不過氣來。
少年臉上的笑容一瞬間凝固,立馬繞過鞦韆蹲在她跟前,眼底幽深,“怎麼了?我在這裡呢, 別哭。”
“怎麼回事……我也不知道……”
攸寧臉上霎時滑落兩行清淚,盯著眼前這張為她慌了神的臉,聲音止不住地顫抖。
什麼鬼!真是見了鬼王還撞鬼!
她突然哭什麼!控制不住啊!
溫熱的淚水滴在手背上,少年眸色一沉,猶豫片刻,俯下身去將人一點一點圈入懷中。
又安撫性地一下下拍著她的後背,低低地誘哄著,“沒事了,沒事了……我在,我在。”
攸寧雙眉緊蹙,雙手將他的衣襟絞皺還不自知。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
好難受,為什麼要哭啊……胸口好悶……
正當她萬分疑惑時,腦海中極快地閃過一幅畫面,是一個長得非常高大的靈獸面龐的人身……
手裡還拿著一把錘頭還是什麼的武器。
少女心間鈍痛更甚,酸澀不間歇地上湧。
“是不是又遇到惡魘了?”
半晌,見她漸漸停下抽泣,晝荒這才將人從身前緩緩帶了出來,蹲在她跟前,替她拭去眼角未乾的淚珠。
之前在西沙極境,他便發現她有夢魘的毛病。
攸寧這夢魘還和平常只在夢中能見到的不一樣,有時是睡著了才會做噩夢,有時好端端的就忽然被嚇到,雙目無神,表情驚恐,不知道是看見了什麼東西。
但每次清醒過來之後又什麼都不記得。
“沒什麼,別害怕,都是幻象。”
晝荒見她眨著溼漉漉的眸子靜靜看著自己,也不說話,還當她沒從驚懼中回過神來,又輕拍著她的小臂,像哄孩子那樣一聲又一聲,“沒事了,沒事了……”
“你們在幹什麼?”
突然,一道聲音打斷了兩人間的寧靜。
攸寧猛地回過神,看見了站在後院門口的凌澈。
凌澈一步一步走向二人,冷冷地看著少年搭在她小臂上的那隻手,灼灼的目光快要將其盯穿。
“你這是,在做什麼?”
晝荒還蹲在地上,盯著凌澈眸間燃火的模樣,自然知道他在想什麼,霎那間壓下心頭思緒,悠悠轉眸。
“我做什麼,與你何干?”
攸寧沉了口氣, “凌澈,你也沒睡啊?”
少年這才將目光轉向她,見她眼角泛紅,頓時眉頭一皺,一把拍掉了晝荒的那隻手。
抓起攸寧的一隻胳膊就往身後拉——
哪知晝荒也抻臂,緊緊握住了她的另一隻手。
凌澈眉間已有怒色,“你想幹什麼?”
哪知晝荒根本不理他,而是一臉無辜地看向攸寧。
少女被夾在中間,左看看,右看看。
三、二、一……甩!
攸寧兩邊用了同樣的力氣,想將自己的胳膊和手掙脫出來,凌澈見她用了這麼大的勁兒甩,怕拽疼了她,也便一把鬆開了。
反觀晝荒,他寧願跟著少女甩的角度扭來扭曲自己的身體,但那隻手還是緊緊的握著她,不願意鬆開。
攸寧看向他,又將眼珠子咕嚕咕嚕轉向自己的手,示意他鬆開。
誰知眼前他竟又像個撒潑的孩子一般,眼神幽怨,搖一次頭說一個字,“我……不……放……”
攸寧沒轍,晝荒的力氣大的要命,他要是不主動放手,估計要得把胳膊截肢才能掙脫開。
“凌澈,別告訴師父啊,要不然我又得煉丹。”
少女的一隻手被緊緊拉著,只能轉過身無奈開口。
“告訴師父?我自然不會。”
凌澈目露寒光,語氣都冷了下來。攸寧從沒見過他這樣嚴肅的模樣,平常歡脫活潑的少年消失的無影無蹤。
“所以,你們是兩情相悅嗎?”
凌澈雖沉著聲,但看向少女的眼神又像是帶著一絲哀求,拜託,千萬千萬別說是。
攸寧聞聲,側身看向緊緊握著他的人,抿了抿唇。
“不是。”
“是。”
攸寧回答的是前者,而晝荒則不假思索的說了後者。
攸寧震驚的看向他,晝荒眼中同樣閃過一絲錯愕,很快,只見他淡淡一笑,鬆開了她的手。
“嗯……是我心悅於她。”
凌澈不論這新加的後半句究竟是哪種意思,他反正只聽得進去這句,只要是晝荒一廂情願就行。
“那就好。在沒有確認對方的心意之前,請不要做一些容易讓人誤會的舉止。”
凌澈冷哼一聲,看向晝荒的目光這才柔和了些許。
“夜已深,崖邊風寒重,早些休息。”
晝荒還是不理睬青衣少年的話,靜靜盯著她情緒翻湧的雙眸,一步一步向後撤去,淡淡一笑。
最終又化作一縷黑煙,離開了。
“小師妹,你大晚上不睡覺在這幹嘛呢?”
凌澈親眼見他離去,這才恢復以往吊兒郎當的樣子。
攸寧心不在焉道,“就睡不著唄,出來走走。”
凌澈見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眸色微深,但還是裝作無事發生,扳著她的肩膀帶她往回走。
“走了小師妹!都快冷死人了!”
到後院門口時,攸寧的腳步又忽而定在原地,凌澈鬆開手,偏頭看她,“怎麼了小師妹?”
“凌澈,他不是蕭衍。”
攸寧想了想,還是覺得此刻就告訴他比較好,那日在碧落閣門口他沒聽見桑夜和晝荒的對話,自然還矇在鼓裡。
少年聞言不以為意,“我知道啊,他是嬰歸嘛,天香樓的主人。”
攸寧挑眉,“你怎麼知道?”
“他手腕上的是瘟厄銀蛟啊!一出來我就看見了!你看你,這就是就不好好看書的後果,上次試仙大會說那崔憬的真身九頭聖鸞你也不知。”
聽到崔憬和九頭聖鸞兩句,攸寧扶了扶額。
那麼崔憬這件事呢,現在就告訴他嗎?算了,她自己還沒弄清楚,等到時候一切清晰明瞭再告訴他也不遲。
她是真心把凌澈當朋友,也不願事事都瞞著他。
“不過話說回來,小師妹,你千萬不能被他迷了心竅,我給你說,他就是個狐貍精!”
凌澈說的一本正經,少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情緒緩和了不少,“狐貍精?此話怎講?”
凌澈沒好氣的白了她一眼,語氣中滿滿的醋意,“你還問我?當然是他花言巧語了,你可一定不能被他迷惑了,他可是鬼王,誰知道心裡打的什麼壞算盤……”
攸寧本想脫口而出他不是壞人,低眸看了眼方才被鬆開的那隻手,默默將話嚥了回去。
……
翌日清晨,兩人早早地就被那煉丹閣的藥靈喊了起來,坐到那大火爐跟前整理配方,然後送進火爐裡。
攸寧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頭髮亂糟糟的。
“這是第幾顆了?”
凌澈睡眼惺忪,伸了個懶腰,“我看看…二百五十顆。”
一聽到這個數字,少女本來迷迷瞪瞪的眼神忽然變得澄澈起來,“那太好了!還有一半我們就可以離開了!恰好今天也是你關禁閉的第三天,我關禁閉的第二天,也算是陪你一大半了!”
見她一下子跟打了雞血似的,凌澈也逐漸精神抖擻起來,“怎麼突然這麼勤奮了?”
攸寧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元氣滿滿,手底下火速的搗鼓著丹藥的配方。
“你剛剛一提到二百五我才想起來,加上塗靈魂丹的那次我已經收集夠一半的妖獸魂丹了!還有從這離開後我就要繼續去岐幻森林!看來離我重塑攻擊系金丹的日子不遠了!”
“原來是這個!那我也快點弄!一起煉夠五百顆,再去陪你收集五百顆魂丹!”
凌澈手底下也忙活起來。
“不行!太乙真人說只能我一個人去。”
攸寧將已經配好的全部抱在懷裡,走到大火爐的入材口,齊刷刷扔了進去。
少年趁她不注意,將自己的坐墊往她那邊挪了挪,“我知道啊!我只是陪你去,魂丹你自己剖嘛!”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趕在日落西山之前,還真叫他們給練出了五百顆。
桑夜看著通天鏡裡兩個頭髮跟雞窩似的的孩子,臉還被燻的黑黑的,嘴角微微綻開一抹笑。
“好了,回來吧。”
通天鏡這邊一拂手,那邊煉丹閣的結界立馬從中心點消散了去。
“我先走!我要去洗澡!”
“我先!我都呆了三天了!”
兩個人爭先恐後地擠著,朝門口衝了出去,桑夜寵溺的搖搖頭,又將通天鏡收回手中。
笑意還沒掛多久,外頭響起了敲門聲。
桑夜看著推門而入的身影,滿臉震驚。
……
接下來的三個月——
攸寧每天都起早貪黑地在岐幻森林裡獵獸。
有時候凌澈會還光明正大跟她一起去,陪著她說說話什麼的,而更多時間,他嘴上雖說著累死了你自己去,實際上還是偷偷跟在攸寧後面幫她打幾隻惡狗,殺些偷襲的小妖獸什麼的。
而這九十天裡,攸寧一次也沒有偷偷溜下山去吃喝玩樂過,她強迫自己不要有任何閒下來的時間。
因為她只要一放空一走神,就會想起在煉丹閣的紫藤樹下,晝荒向後退的那三步。
是她親口說了“不是”這兩個字,是她親自推開他的。
現在又是在煩惱些什麼?
是夜,攸寧獨自坐在碧落閣的階梯上,盯著手中的空間方盒,一半歡喜一半愁。
四百九十九顆了……
集齊五百顆,她就能親自試驗沒有攻擊系靈根的人憑藉著療愈系或其他溫和系法力的人,究竟能不能重塑金丹,是否可以透過其他的修煉進化修為。
真相近在咫尺,希望太乙真人說的是真的。
正當她盯著空間方盒裡的映象時,一片雪花融化在她的手背上,少女抬眸,心中震顫一瞬——
下雪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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