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漸亮, 兩個人對視著，也沉默著。
“我並非有意瞞你。”
“我並非有意瞞你。”
兩人幾乎是同時開口，異口同聲, 各自詫異之餘又忽而笑了出來。
多年陪伴長大的默契讓兩人根本沒法真的對彼此生起氣來，再加上都擁有幾乎一模一樣的小狡猾，你瞞我瞞，你不問我不說，而今敗露也算扯平。
攸寧先往前靠了半步, 歪了歪頭, “算我失策, 早該在你說那天外仙也找過你之後就該想到這一切的, 只是我反應慢了，本想著自己也沒弄清楚的事最好不要大肆宣揚, 怕迷局愈發深陷，所以才沒有對你講的。”
“嗯？這可不像你往日的風格呀, 居然學會如何與別人長篇大論的作解釋了，我該高興還是……？”
炔雖笑著，但一瞬間內已經明白這對於他來說不是好事，如此沒心沒肺誰都不放在眼裡的人，竟有朝一日為了另一個人甘願費那麼多口舌辯解。
他不是希望她永遠不會變成這樣。
只是痛恨, 這個人本該是他。
少女靜聽著，卻從對方的眼眸中瞥到了和姬野那日在七星鎮時相同的閃避之意，張口欲說，欲言又止。
但只是疑惑了一瞬，只當他是在思慮媖瀟聖君轉世之事，心緒紛繁罷了，於是繼續道, “那當然該高興才是啊！往日裡刁蠻無禮的妹妹出去歷練了兩年，回來後變的懂事了不少，起碼在遇到事之後學會了先張口與人溝通而不是無視，簡直喜事呀！”
“小沒良心的，要不是我先點破，誰知道你要瞞我到什麼時候去？”炔像往常一樣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正好今日你回來，便想著帶你來看看，在這特殊的地方里有沒有可能關聯起一絲記憶？”
聞言，少女認認真真思索起來，眉頭越皺越緊，就在炔以為她當真想起來些什麼的時候——
“沒有。”
耳邊傳來她斬釘截鐵的一聲，攸寧“噗嗤”一笑，“真的，哪有人觀個星就能恢復所謂前世記憶的？之前那烈昭大人也同我講了不少過往，我不記得，一點印象都沒有。”
炔肉眼可見的眉眼放鬆，無奈道，“調皮。”
“彼此彼此啦。”
攸寧笑的雙眼似月牙似的，彎彎甜甜，繼而轉過身去繼續觀察那形狀奇異的圖騰。
“這圖騰還有什麼別的意思嘛？除了昭示聖君之列只有我和晝荒活著之外，有什麼其他的線索嘛？”
此言既畢，詭異的沉默迅速蔓延開來。
察覺到身後氣息的異常，攸寧也沒轉回去，只是自顧自地在臺上緩慢踱步著，細細仰頭觀察著。
看這表現應該是有線索了，既然本就是不好開口的事情，那就給對方一點時間去做準備，不急。
“妹妹。”
良久，炔似是極輕地嘆了一口氣，走上前去。
攸寧順著聲音回過神，眼神亮亮的，沒有絲毫的緊張和擔憂，只是點點頭，示意他慢慢說就行。
最不濟的結果就是一死，其他的都是小事。
炔：“來到此處之前，我在各處都設下了結界。”
“嗯，我知道呀，以防外人發現我的身份嘛。”
攸寧不以為意，向四周環視一眼，抬手，一道金光迅速射出，又在快要消失視線的邊緣被悄無聲息地擊散，是設在周遭無形的結界屏障的力量。
“帶你來這裡，不是父君和母后的意思。”炔頓了頓，眼中晦暗流轉，“哥哥想了想，或許你今日本不該出現在這裡。”
攸寧本來天不怕地不怕毫不在意的心被這句話刺出一圈波瀾，但臉上仍舊笑的沒心沒肺的，“有事就直接說嘛，咱倆之間還搞這些彎彎繞繞的，不知道的以為你這句話是要讓我消失掉呢。”
“不會！我怎麼捨得放你一個人？”
炔幾乎是在她話音一落就緊接著回了緊迫的一句，察覺到自己的失態，他又佯裝無事地收回情態。
任是個傻子也能看出此時究竟有多麼的不對勁了，言行反常的哥哥，撲朔迷離的局面……
好亂。
“父君他們不知道你來了這裡，這個地方是你離開後我偶然聽見他們二人提到的，說是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再讓你來……”
炔搖了搖頭，“我思來想去，怕如果真到了那時候時機就不對了，又怕今日帶你來也不對。”
“我以為什麼呢！看你表情一臉嚴肅的，來都來了，沒有什麼可擔心的，我不照樣還是好好的。”
攸寧也鬆了口氣，反正不是死就行，沒有一錘定音的東西總會有轉機的，“這麼一看我當初憑空出現在棲焰神樹下還真不是偶然啊，冥冥之中猶有推手。”
“不過沒關係的啊，我剛剛看了半天這個圖騰也沒看出什麼眉目，只知道已故之人是亮的，像我和晝荒仍舊活在這世上，位子反倒是暗的，倒有一種死後歸位點天燈的儀式感呢。”
炔知道她這樣嘰嘰喳喳是想分散他的注意力，叫他別那麼胡思亂想，但事已至此，容不得二人再繼續裝瘋賣傻下去了。
於是少年薄唇微抿，很快正色道，“那天外仙雖告訴了我你的過去，但只是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法術在我腦海過了一遍然後又抽離走，我只記得部分。而現在最重要的，是帶我去見另一個前世之人。”
攸寧一挑眉，“哥哥說的是晝荒？”
“不錯。”炔應答地毫不猶豫，“他若真的是九十六聖君之首，這場迷局也和他脫不了干係，我們要儘早搜尋線索，不能坐等那天外仙設想的結局到來。”
攸寧：“說的也是，那父君母后這邊呢？”
“他們也都知道了，那天外仙本事神通，我知道的他們也一定知曉，唯有我帶你來此處一事是秘密。”
少女很快就想到了些什麼，剛想張嘴說，心頭另一股思緒又將話頭壓了回去，“好，我明白了。”
……
石疙村。
晚霞金燦，遠處升起幾縷裊裊炊煙。
“操了！你們兩個死賤人！居然敢把我關在這狗籠子裡面！看老子出去後不徒手撕了你們！”
小院的角落裡，黑鬼的四肢都被寫滿符文的鎖鏈緊緊銬住，而反觀樹下的兩人，一黑一白兩道身影面色波瀾不驚，正閒情逸致地對弈。
“離小師妹被仙庭帶走已過去三日，你竟這麼能坐得住？”
姬野還是那套素雅的老打扮，字句中雖有詰問的意思，但語氣卻平淡的激不起任何波濤。
“還好，師兄都能坐得住，我自然也可以。”
晝荒身著一襲黑色錦袍，神情散漫，雙指輕輕夾起一枚白子輕輕落在棋盤一方。
“我哪有這麼大臉，還能當了鬼王的師兄。”
姬野這幾日早已習慣他明裡暗裡的嗆話，不過兩人都心知肚明，如今還能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下棋，不過是因為院子角落還有個共同的敵人。
另外，二人都心繫同一未歸之人。
“從事實來看，你的臉……”
晝荒剛抬袖準備再落一子，眼中忽而一亮，下意識就往院外看去，就在他站起身的同時，小院外頭出現一高一矮兩道身影。
“寧寧，你回來了。”
晝荒反應極快，一個閃身便到了少女跟前，全然不顧身旁還站著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說著就要再近一步。
炔眉眼鋒利卻又暗暗含笑，“且慢。”
伸出的指尖甚至還沒碰到少女的衣袖便被旁人一把擋回，晝荒眼神微暗，將目光緩緩移了過去。
“蕭衍，大師兄，這位是我哥哥。”
攸寧伸手朝兩人歡欣地揮了揮手，姬野也恰好停至晝荒身側，三人的目光無聲交鋒，各懷心思。
“原來是阿兄，有失遠迎，請受晚輩一拜。”
幾人正面面相覷著，晝荒卻突然像後退了半步，竟恭恭敬敬地朝炔行了個標緻的彎腰禮，態度謙卑。
跟方才眸光銳利巴不得剜死對方的樣子判若兩人。
姬野和炔同時一愣，唯有攸寧在一旁嘴角微彎，又很快將即將破功的笑意憋了回去。
“倒也不用如此拘謹，請起。”
對方都做出這般禮數了，炔也不好再說什麼，上去虛扶了一把，兩人目光交匯時晝荒的眼裡只剩下一片乖巧和清明，方才的不耐和寒氣一掃而空。
炔沒忍住嘴角微抽，暫時壓下心頭其他的考量，眼神緩緩在二人身上緩慢移動，“寧寧已經向我介紹過你們二人，一位鬼界嬰歸，一位凌雲宗姬野。”
“我們兄妹二人自小相依為命，遊歷四海八方，對正邪的評判和對弈不感興趣，不過是這兩日小妹遇上些奇異詭譎之事，作為兄長也只好出面幫襯一二。”
炔說著率先做出一個請的手勢，“不如先進去，找個地方坐著慢慢說。”
見炔禮讓，晝荒也跟著謙讓，姬野則站在一旁一動不動，最終還是攸寧先拉著炔邁了進去。
幾人一進來，便被那角落裡吵嚷的黑鬼奪了注意力。
“喂！你可算是回來了！怎麼樣？誒！旁邊這傢伙……”
黑鬼突然噤聲，拖著聽令哐啷的鎖鏈往前挪了幾大步，雙手攀在欄杆上仔細辨認著。
見到此人攸寧心中一驚，糟了！
剛剛怎麼忘了這地方還有這死傢伙在！
炔雖然易了容，但方才在門口他們說的話他肯定能聽見，如此近距離再一感應豈不是露餡了！
“寧寧，沒事，我封了他的聽脈和法力。”
少女剛準備暗暗抬手施法叫黑鬼閉嘴，卻聽到晝荒對她再及時不過的傳音，側眸看去，少年正眸含笑意地跟在她身後，見她看過來只是不動聲色地點點頭。
攸寧默默轉了回去，又傳了一道音回去。
[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晝荒嘴角微勾，心情甚是愉悅。
[猜的。]
直到幾人徹底走進屋裡，那黑鬼也只是懵懵懂懂地撓了撓頭又坐了回去，顯然比方才安靜了百倍有餘。
姬野走在最後方，自然將兩人眉來眼去的小動作都收入眼底，臨邁進門口前又意味深長地掃了一眼天空的方向，只有幾朵被霞光染紅的雲，靜悄悄地隨風遊移。
作者有話說：
再不回來小寶們真以為我要跑路了！
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只是這段時間現生太太太太太忙了，每天靠黑咖啡續命提精神，愛泥萌！放心我一定會寫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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