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黑亮的眸子咕嚕咕嚕地轉了轉, 半倚在門框邊，語氣帶笑，“你們仨趁我不在做了什麼虧心事？”
“哪有！剛給二位講了講你小時候的事情, 說你小時候多麼調皮嬌縱啊，都把他倆逗笑了，是不？”
炔仗著用的不是真皮囊說話那叫個欠打，嬉皮笑臉的絲毫不收斂，一個勁把自己往紈絝風塑造。
晝荒靜靜轉了一瞬目光, 但沒說話, 依舊乖巧地盯著門框邊上的人, 嘴角笑意漸深。
姬野則動作幅度極小的點了一下頭。
攸寧搖了搖頭, 這場短戲配合的簡直漏洞百出，剛想就地點破, 很快又想到另外一件事，便站直了身子若無其事地坐了回來, 小傲嬌地瞪了炔一眼。
“嘁，誰還沒個調皮搗蛋時候了？”
炔見她這般，也只當是她在配合自己繼續圓場子，“好啦，既然回來了就開始說正事吧。在七星鎮事變之前, 二位有沒有遇見什麼奇怪之事？”
晝荒和姬野聞言皆搖了搖頭，“並無。”
其實這話也不是炔純為了演戲亂問一些無關緊要的，而是個實打實的真問題，他需要了解在天外仙找到他說那些威脅的話之前，還有沒有找其他人。
姬野到底有沒有見過那天外仙，他不得而知。
但晝荒是肯定見過的，在西沙極境那會兒就見了。
但是他沒說, 是在顧慮什麼還是？
哦，有可能是自己問的太隱晦了也說不準。
想到此處，炔又換了個問法，“在凌雲宗門之外，你們仨都還遇到過什麼奇怪的人沒有？”
嗯，這次問的已經夠直接了，絲毫不拐彎抹角，就看這兩個人是什麼反應，主要看晝荒的回答。
因為他雖然透過天外仙的布境知道了炅和他在細沙極境的整個相識相知並且歷經生死共戰的局面。
也清晰地明白天外仙在炅獨自離開後又去單獨找了晝荒，但他並不知道兩個人說了什麼。
關於這一部分，只有畫面，沒有聲音。
攸寧剛抓起桌上的茶杯，聞言指尖微頓，又自然而然地一飲而盡，“奇怪的人？就我之前和你說的那天外仙，西沙極境的時候就遇見了，死騙子一個。”
她隱約有些明白炔這話是在試探晝荒，但天外仙不同樣找了哥哥來著？已經知道的事情幹嘛又問一遍。
除非……少女下意識托腮放空，除非他不全知道。
而且還在姬野面前問出來……這是要……
腦海中的思緒逐漸串成一條線，少女很快意識回籠，不緊不慢地補充了一句，“對了，我突然想起來還有件事沒幹，我得去見見師父。大師兄，要一起嗎？”
小屋的空氣在一瞬間內滯澀不動了。
炔下意識看向垂眸的晝荒，姬野則略顯詫異地望向說話的攸寧，少女的目光則輕輕一掃沉默不語的少年。
姬野反應過來很快接話道，“我跟你去。”
攸寧：“好，本來前面就是要先把黑鬼交出去然後去見師父，沒想到出現了點小岔子，待會兒我就把黑鬼也帶走，交給蒼蘭宗，不能再耗著了。”
見狀，炔也明白了當下局面大概是什麼意思，“那我便和這鬼界尊主先待在一處，等你們二人回來。”
晝荒沒說話，只微微蹙著眉，眼神中似怨似嬌，一種很奇異的目光，撓的攸寧心一陣一陣的發癢。
於是乎，少女斟酌一二，最終邁著步子直挺挺走向坐在桌前略顯委屈的人影——
“啵唧——”
直到晝荒右側臉頰落下一聲嘹亮的吻，在場所有人都呆住了一瞬，包括做了這件羞事的當事人。
攸寧微微咬住下唇，耳垂微微泛紅，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哥哥和大師兄還在呢！怎麼能做這種事啊！啊啊啊啊啊啊——她的臉往哪擱！
“咳咳，那個，和哥哥一起等我們回來！”
耳畔的薄粉漸漸加深，攸寧胡亂擺了擺手轉身就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那背影看著實在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姬野什麼都沒說，只邁著大步跟上前面的身影。
待攸寧和姬野都走出去大半天了，見晝荒還眼角微笑地看著二人離去的方向，炔依舊保持著那幅風流的笑容，緩緩啟唇。
“無名聖君，你當真什麼都不記得？”
話音落，晝荒將目光淡淡轉到他身上，眉眼的笑意如舊，像是在認真思索他話裡的深層意義。
良久，才一字一句地輕聲回答：“阿兄，我當真什麼都不記得。”
……
離了小屋，攸寧和姬野便直直走向院落邊角的鐵籠。
在黑鬼身上設下的禁術不知何時被解開，見到來人，籠子裡的人跟發了瘋似的往前攀。
“喂！你可算來了！怎麼樣想清楚了嗎！”
少女迅速斂去方才小插曲帶來的羞窘，雙手環胸，一臉玩味地看向他，“嗯，想清楚了。”
黑鬼渾然不覺對方戲謔的姿態，笑的臉上的肌膚全都皺在一起，“哈哈！你的腦子果真和別人不一樣啊！看事情就是看得明白！既然如此快把我放出來吧！”
“好啊。”
攸寧爽快地點頭應下，說著就要去解那籠子的封印——
姬野本是在一旁靜靜地跟著，瞧她如此爽利地答應惡人的要求，有些摸不準是什麼情況。
對方嘴裡喊著‘想清楚’‘明白’等字眼，不知是二人先前談了什麼條件還是別的。
情急之下只得抬手，先輕輕格住了她的動作 ，“瀟…”
剛吐出一個字，男子話語突然一頓，又立馬改口繼續道，“寧寧，他的話聽不得。”
“沒事，看我的。”
攸寧側目遞給他一個安撫的眼神，接著又輕巧地繞開他的格擋，一道金光飛去，籠子門“嘎吱”一聲，晃晃悠悠地大敞開起來。
黑鬼頓時眼中亮光一閃，“操！還真守信！”
還不等他邁出一隻腳，轉眼發現渾身都動彈不得，黑鬼目露不解，迅速扭著身子四處望，明明周圍什麼都沒有！自己身上也空空蕩蕩！
操！為啥一點都動不了！什麼鬼！
“噗嗤——”
直到眼前的少女再也沒忍住笑出聲時，黑鬼才後知後覺地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方才臉上喜笑顏開的表情頃刻間煙消雲散。
“我操……”黑鬼剛惱羞成怒地想破口大罵，剛巧對上少女笑意不達眼底的目光，又想起來先前她所展現出來的強大法力，反應迅速的把話憋回去。
悻悻地瞟了她兩眼，語氣頓時弱了不少，“說好的想清楚了！但你現在這樣，這又是啥意思？”
“我只是說我想清楚了，又沒說想清楚什麼了，你幹嘛那麼著急自個兒對號入座？”
攸寧忽然一變臉，冷笑一聲，“一個濫殺無辜的人，一個滿口髒話的人，一個暴戾而助紂為虐的人，你沒有任何資格跟別人談條件。”
黑鬼沒好氣地默默白了她一眼，小聲嘀咕道，“你罵這些根本傷害不到我，老子早就死了，又不是人。”
饒是這咕噥聲再小，攸寧的聽力也能清清楚楚地將這些可笑的字眼精準捕捉，“死了還不消停，就是因為沒讓你死絕，現在就送你上真正的死路。”
少女在道德層面譴責他半天，黑鬼愣是一點都沒覺得有什麼，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但當聽到要送他上真正的死路時，卻坐不住了。
“喂！你不能這樣！你忘了我跟你說過的話了？！我要是死了，沒有任何人能告訴你真相是什麼！那時候死的不僅是你啊！死的是……”
黑鬼越說越激動，反觀少女卻平靜地不像話，眼神安靜，面色無波。
太靜了，不對，不應該是這種反應。
這意料之外的表現，讓黑鬼一下子腦子清醒過來，將後半段即將脫口而出的話語硬生生吞回腹中。
“死的是什麼？”
攸寧見他不說了，不緊不慢地追問了一句。
見狀，黑鬼沉沉地吸了一口氣，將內心的焦躁徹底壓了下去，“死的不止是你，我也會死。”
“你本來要說的不是這句話吧？”
攸寧壓根不信他的鬼話，他方才那個表情，那個反應，那種戛然而止的緊急閉嘴，一定是極為重要的資訊，是除了她之外，不能有其他人知道的資訊。
黑鬼又開始了嘰嘰喳喳的聒噪模式，由於全身被定住動彈不得，只能努力抽動著嘴角繼續道，“我本來就要說這句話，沒什麼別的。況且你說的對，我就是作惡多端，但這也不影響我怕死，我不想死，所以拿唯一知道的情報換自己一條活路，就這麼簡單，簡直兩全其美，你為啥不答應？”
“愛說不說。”
攸寧懶得跟他再費口舌，又幻化出一道繩子捆在他身上拽了拽，確認好牢固萬分後拖著人就要揮手傳送——
“別別別！別這樣！我說！老子說還不行了嗎！”
黑鬼忽而目眥欲裂，見她真的不為所動，眼看用訊息威脅她不起作用，便急得開始大吼大叫起來。
攸寧唇角勾起一抹不明顯的弧度，面上卻假裝一副不耐煩的模樣，“有屁快放！你要是再耍人……”
“不會的！不會，不會……”
黑鬼一個勁兒地搖著頭，聲音漸漸小了下去：“我知道我沒資格談條件……但我這回說的字句誠懇……我求你，求你答應我一件事，我就全都招了……”
被捆住的身影漸漸抬頭，剛對上眼，居然啪嗒落下一顆碩大的淚珠，重重砸在地上，“我可以去死，我去償命，我只求你幫我帶一句話給一個人……”
攸寧環著胸的手臂漸漸放了下去，但沒說話。
“一個和我一樣，已經死了的人。”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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