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澈這邊剛和玄洞內的桑夜稟報完兩界的幾處異象, 外頭便又響起了那道富有規律的叩門聲。
石門緩緩開啟，少女眉間冷冽，快步而來。
待停到二人面前時, 攸寧只象徵性地朝凌澈的方向微微頷首，便向桑夜抱拳致意，開門見山道：“師父，徒兒來的倉促只能長話短說，有要事相告。另外還請師兄先行迴避一番, 很快就好。”
說後半句話時, 攸寧的語調靜的可怕, 凌澈下意識望向她的面容, 卻只見到低垂的眼簾和陌生的疏離。
她不想同他說太多廢話，不想解釋。
至少現在, 這一刻，是這樣沒錯。
少年抿了抿唇, 很識相地行禮退下。
倚在石門外，兩人交談的聲音有結界自然而然地隔開，所以外面什麼也聽不到。
四周靜悄悄，心裡卻亂鬨的緊。
就在凌澈抱著手臂悶悶不樂地踢了一腳門邊的石子兒時，石門又“轟”一下開啟, 攸寧走了出來。
凌澈覺得有些詫異：“這麼快？”
攸寧本是鎖著眉的樣子從裡頭快步走出，聞聲向他望去，唇邊立即漾開一抹笑意：“那可不，剛剛既然說了很快就好，自然不會食言。回見啦～”
凌澈剛站直身子準備回話，原地早已沒了她的身影。
他不明白她現在究竟對他和宗門是何打算，似乎上一秒再也追不上她的步伐, 這一秒又好像回到了從前。
“小五。”
凌澈被這耳邊突然響起的聲音驚了一跳：“師父。”
桑夜一隻手背在身後緩步而出，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少女方才站立的地方，“拿我的雲令來。從今往後，她和你，和我，和凌雲宗之間，再無瓜葛。”
少年雙眼微怔，攸寧剛剛離開時清淺的笑顏在腦海甚至還未散盡，怎麼會突然生出這樣一樁突然事？
雲令相當於是各宗長老對外公佈重要訊息的傳訊牌，只要是透過雲令釋出的，不可更改，不可撤回。
屆時不止是凌雲宗內的人會知道傳訊牌裡的內容，這牌更像是聲明於天下人的中介載體。
若是小師妹有什麼苦衷要和宗門暫時斷絕往來，那也是情理之中。但眼下師父卻要直接使用雲令……
“師父，此令一出，我們和小師妹……”
就算是徹底割席了啊。
凌澈說到此處忽然噤聲，他不想說出那個詞，明明……明明攸寧方才還像從前那般和他打趣……
早知如此，他剛剛不該耍小性子，不該將快要脫口而出的關心咽回肚子，怎麼會這樣……不會的……
“這是對所有人最好的選擇，包括對她自己。”
桑夜見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糾結再三，又略顯無奈地補充了一句：“有些事情或許是天意，緣深緣淺自有定數，她的緣，不在凌雲宗。”
少年聞聲又失神一瞬，又猛然從桑夜的話中驚覺。
對上男人深沉的瞳孔，凌澈後知後覺。
師父是什麼人，東玄大陸第一宗門的掌門人。他老人傢什麼事沒見過，什麼人沒遇過？
自己對攸寧那點朦朧又飄搖的心思或許早在自個兒還沒敢確認的時候就被他看穿了。
且這話說的極為委婉，她的緣不在凌雲宗。
那是誰？半路突然殺出來的那個鬼界之人嗎？
桑夜像是能從他不斷變換的微表情中讀出心中所想似的，上前半步，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就像之前將他從山外領回來當徒弟的那日一樣。
“她與另一人早就相識，比更早還早。”
夕陽漸沉，冥冥之中，命運的岔路口早已現身。
……
離了凌雲宗，攸寧直接瞬移回了石疙村。
剛推開小院的門便見到晝荒躺在樹前的搖椅上一個人靜靜地仰頭賞月，雙手交疊墊在腦後。
搖椅一晃一晃，月光透過葉隙打明豔奪目的五官上，光影明滅之間，那雙溫柔的眸子直直向她看來。
“寧寧，你回來了。”
見到來人，少年立馬從躺椅上站起來，攸寧也恰好停在他跟前，被他繾綣的目光盯愣一瞬。
攸寧笑道：“鬼王大人好興致啊，夜半賞月。”
“躺在這裡，你一回來我就能看見。”
晝荒也勾唇一笑，低眸看向她，抬手輕觸她的衣袖，指節有意無意地來回摩挲。
“對了，聽說妖界丘陵崩裂了，我探了探周圍的構造，他們所說的那地方在青丘谷，你不用回去嗎？”
攸寧瞥見他手上的小動作，眉眼微彎，順勢牽過他的手將人引回石桌旁，兩人相對而坐。
“這段時間是南丘帝君和夜澤在掌權，不允許北丘的人插手，哪怕是像這種平定災禍的事宜。”
攸寧點點頭，很快便想到了先前瞭解到的青丘谷過往。南丘和北丘都屬狐族，但本屬同類的大族之間頗有淵源，漸漸分成南北兩派，輪流當權。
那他這兩天不著急回青丘谷也就說得通了。
但轉眼又想起他被那天外仙當劍使還給人背黑鍋的往事，攸寧盯著他看了一會，還是將實情托出。
攸寧有些嚴肅地喚了一聲：“晝荒。”
被喊到名字的人明顯愣了一瞬，但還是笑的眼角彎彎，握著她的手收緊幾分，“嗯？”
少女抿了抿唇，從位子上站了起來，緩緩走到他身旁，什麼都沒說，只彎下腰環住他的脖頸。
晝荒下意識圈住她的腰身，微微側頭，“怎麼了寧寧？是發生了什麼事麼？”
攸寧仍舊不語，只輕輕蹭了蹭他的臉頰。
晝荒沒再開口催她，兩道身影靜靜相依著。
不知過了多久，少女慢慢將臉回正，雙手捧上眼前人的雙頰，一雙含水的杏眸認認真真打量了他許久。
下一秒，又在他眉心落下極輕的一個吻。
很輕很輕，帶著一種近乎小心翼翼的鄭重。
“我要離開了，不確定什麼時候回來。”
此話一出，攸寧能感覺到對方的身體明顯一僵。
她剛剛回來的時候便已經查探到姬野剛離開不久，且法術施展的方向大約朝向凌雲宗，所以才沒朝晝荒問姬野的狀況。
雖然不知道他具體要去做什麼，但事已至此，一些後來的細節和緣由都無所謂了，她眼下要做一件大事，她要下一盤很大很大的棋，就從這裡開始。
見他愣愣的不說話，只默默站了起來，攸寧順勢向他伸出手，在他剛站定的一秒環住他的腰身，將臉緊緊貼在他胸口前面，“我會回來的。”
晝荒心口鈍痛一瞬，幾乎是下意識地也將人圈入懷中，雙臂攬在她周圍，卻又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中無端透露幾分委屈的意味，還將下巴蹭在少女毛茸茸的發頂上，一字一句幽怨地控訴著。
“那這次又是為了什麼？上回在鬼界不是說好了，無論發生什麼都一起麼？寧寧，你總留我一個人。”
“我相信你會明白的，看著我，晝荒。”
攸寧從他懷中抬起頭，一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隻手撫上他一側的臉頰，眸中情緒翻湧。
少年順著她的話看向那雙漂亮的杏眸，此刻盈滿了不捨、倔強、擔憂以及……一絲的害怕。
“我知道你一直都願意信我，不論是以前、現在，又或者是未曾抵達的以後，謝謝你。”
世界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不動。
唯餘彼此愈發清晰的心跳聲和呼吸。
攸寧死死盯住他，先是從少年那雙幽深的雙眸中看到無盡的困惑，再者是心疼，繼而轉向更深的不解與迷惘。
漸漸的，又如一灘繾綣的波紋，靜靜鋪開在眼底。
與此同時，一滴淚從她的眼角滑落。
攸寧踮起腳，在他唇上落下一吻，笑了。
“謝謝，我一定會回來的。”
晝荒看著懷中人的笑顏，唇角也微微勾起，俯下身與少女鼻尖相觸，攸寧主動將唇湊了上去，兩道頓時呼吸溫熱地交纏在一起。
許久，少年啞著聲音將自己的臉埋在她頸側，一雙堅實的小臂將人圈的越來越緊，久久不願撒手，“你既是答應我了，就要說到做到。”
他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
自打西沙極境發覺自己愛上她之後就每天跟鬼迷了心竅一般，坐著也想，躺著也念，尤其是到了這般相見卻又要分離的時刻，心彷彿被什麼緊緊攥住，快要呼吸不上來。
這種鮮少出現的感覺他其實不願承認——
是害怕。
哪怕是之前二人無聲分別後，那種害怕失去的感覺也沒有像現在這樣強烈過，很怕，非常怕。
以至於攸寧能感覺到他整個人都在輕微發顫。
“我以魂靈起誓，我一定，一定會回來。”
少女攬上他的脊背輕拍著，又將他從頸窩提溜出來搓了搓他的臉頰，“照顧好自己。”
剛想抽手離開，晝荒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寧寧，等等。”
說著，少年從左手幻化出一隻玉鐲，長睫微垂，認認真真為她戴上，順便抬手展示了一下自己右手無名指上的一枚銀戒指。
玉鐲色澤溫潤，銀戒則泛著凌冽的寒光。
“時間倉促，來不及帶你去看另一個地方了。擅自準備了一個小禮物，希望你能喜歡。”
晝荒牽起她的手溫柔地摩挲一二，輕聲開口。
玉鐲一戴在手腕上，攸寧便很快察覺出了那是什麼東西，四目相望，兩人都在彼此眼底看到了一樣的思緒，什麼都沒有說，卻道盡了所有。
少女笑出了聲，扣住他的手，在他手背上“啵唧”一口，又動作利落甩開手，轉身離去。
殘月靜謐，命運的齒輪就此轉向不一樣的方向。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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