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停在大殿門外, 攸寧還沒回過神來。
就在她垂首靜思這一切究竟為什麼會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的時，視線邊緣出現一雙金線烏靴。
“炅兒，你回來了。”
攸寧驀地抬頭, 發現來者竟然是天君。
“進去坐著說吧，我和你阿孃都很擔心你。”
天君面色鎮定自若，語調平靜，攸寧向他身後看去果真看到天后正眉目憂愁地望著她，手裡還緊張地絞弄著袖口, 直到四目相對她眸中又露驚喜。
“小炅！”天后快步向她走來, 拉著她的手上下查探, 眼眶裡已有晶瑩微微打轉, “小炅，你受苦了。”
攸寧鼻頭髮酸, 憋著嗓子眼的酸澀。就算走到如今迷局將破的一天，但這麼多年來她在仙庭備受呵護的點滴做不得假, 眼前這兩個人還是他的阿爹和阿孃。
“我們…儘快進去說吧。”
天君沉了口氣，揹著手先行踏進殿內。
前殿空曠無座，幾人直接穿過浮雕去了後殿。
一方圓桌，天君落座，天后又依依不捨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默默坐回了天君身旁，攸寧在對面。
與父君母后間這樣生疏的座次，她是第一次。
攸寧放在桌下的手漸漸握緊，圈在雙膝上。
“小炅，想必能知道的你都知道的差不多了。你在凌雲宗的師父曾是雷獠的摯友，雷獠…當年被昊天所救出，對你心懷愧疚, 故而託付桑夜對你照看一二。”
“至於那天外仙，他已經來了。”
天君話音剛落，柱身後面緩緩走出一道高大的身影，還是那詭異的外形和一身黑袍。
“神君炅，我們又見面了。”
天外仙嗓音低低地笑了兩聲，自顧坐在了她身邊的位置上，又朝她遞出一隻手：“上次，多有得罪。”
攸寧大腦一片空白，怔愣地望向對面的阿爹阿孃，天后默默拭著淚沒有抬眸，天君對上她的目光，也略顯無奈地移開。
天外仙見她不理自己，平靜地收回手：“我和兩位神君已經商量好了，不會出現我上次說的那種情況，還是按照老條件，只用死你一個就行。”
少女死死凝視身前兩個人，卻始終無人看她。
最終，攸寧默默垂下了眼，長長的羽睫簌簌顫動。
幾人靜默了好一陣子，良久，少女又慢悠悠將視線側向天外仙，語氣冰冷：“死我一個，憑什麼？”
天外仙黑斜的瞳孔微微閃爍，機械的扭動脖頸，掌心朝向天君天后的方向：“這個答案，得問你父母。”
攸寧藏在袖中的指甲嵌入掌心，努力保持著面上的冷靜，語調平平：“爹爹，為什麼，讓我一個人去死？”
天君天后齊齊抬頭，眸中又驚又痛。
“小炅……”眼看天后就要從位置上站起來，天君從一旁穩穩按住她，直直對上女孩悲痛的眼神：“炅兒，這是昊天的意思，你和無名要為曾經的事付出代價。”
攸寧眉頭緊蹙，講著講著氣笑了：“無名？和他有什麼關係？還要付出代價？我和無名一起付出代價？”
“上一世數百位神官將我一人剿殺在幽冥地獄，因為一個誤會迫害我多年，我還要付出什麼代價？死的人是我，被冤枉的也是我，我對過往之事已經解釋過無數遍，擺渡令是昊天嵌在我體內的東西，不是我搶來的，取出擺渡令我就會死，他們那麼想要，我取出來了，我也去死了，我不明白我還要怎麼付出代價？”
天君見她情緒激動，理了理思緒，出聲勸阻：“小炅，你說的這些爹爹作為仙庭之主只看過滅神之戰那日的留影石，至於代價…我想你應該還沒有看過後半段，也就是你掉下幽冥地獄後，無名做了些什麼。看完這些後，你至少明白他為何付出代價，至於你…小炅，爹爹只是奉歷代仙庭之主的要求尋找媖瀟的轉世，其餘的所有，只有昊天知道。”
眼看話語也解釋不清楚，天君乾脆一揮手，留影石緩緩升入半空，投射出一幅熟悉而慘烈畫面。
九十六聖君時期，幽冥地獄。
結界的另一頭，無名，也就是晝荒，眼睜睜看著她被雷獠傷的七竅流血，傷痕累累的身軀就在他的眼前，一步一步，一點一點，墜下那熊熊燃燒的火獄。
可任憑他撞的頭破血流也無法破開那道隔開他們二人的結界，攸寧見到此景只覺得呼吸在一點點停滯。
她自然明白他為什麼衝不開這道結界。
因為那是用自己被奪去的不死靈泉鑄成的。
從自己身上被剝奪的力量，最終卻成為禁錮自己下地獄的牢籠，多可笑可悲。
畫面繼續。
原來結界持續了整整三天三夜。
在這幾個日夜裡裡，無名將那三百零三位上神捆在一起，徹夜鞭笞與灼燒，迫使他們永遠吊著一口氣，能夠時時刻刻感受著鑽心的疼痛卻不至於死去。
他們在媖瀟身上烙下的每一道傷痕，抽打的每一鞭痛苦，落下的每一道錘頭，被百倍千倍的還了回去。
身軀與精神皆被無名輪流磨折，男子此刻癲狂的模樣和媖瀟那日在崖邊的模樣如出一轍。
三天三夜後，鬼域崖邊的結界按時消散，囚禁在另一端的九頭聖鸞也飛奔回來，卻只看見被無名網在縛天繩中的三百零三位神仙正茍延殘喘地被綁在一起。
此刻，無名如同一個破落的乞丐，身上沾滿諸神的鮮血，頭髮糟亂，衣衫褶皺不堪，眼神卻冷的可怕，居高臨下地睥睨著一眾神仙。
“你們，下去陪她吧。”
話音既落，無名抬手施法，將那三百零三位被捆住的神仙一齊引至幽冥地獄的崖口，嘲弄地看著他們驚恐的雙眼，耳邊傳來一眾人痛苦而絕望的嘶吼。
男子冷笑一聲，手中牽引著捆住眾神的繩索，眼神陰鷙，語調沉冷，宛若地獄修羅：“現在疼了？怕了？你們這麼多人將她一個人吊在崖邊的時候怎麼不怕？”
九頭聖鸞默默地站在他身後，仰起脖子長嘯一聲，眼中盡是憤恨。
因為無名被結界隔在一旁的時候，它同樣也被囚禁在結界的另一端，那些神仙叫它親眼看著主人被虐殺至死，卻遲遲不能衝開那道結界，什麼都做不了。
而雷獠在一眾哭喊求饒的神仙之中，神色顯得尤為平靜，看起來像是安然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無名淡漠地掃視一圈，將最後冷漠的一眼留給了雷獠，薄唇輕啟，輕飄飄的聲音卻像地獄中爬出的惡鬼一般，宣判眾神的寂滅。
“她並非孤身一人，她還有我。”
雷獠沒說話，他知道無名是在回應他剛剛對媖瀟說的那句“因為你，從來都只有一個人。”
也是，倒把無名這號大佛給拋之腦後了。
她的確有一個忠誠的友人，勝似伴侶。
話音既落，眾神就如之前被雷獠丟下火獄的媖瀟一般，齊齊下墜，慘叫聲與身軀被炙烤的聲音交雜在一起，沒入無底的鬼域之中。
很快，空蕩蕩的整片大地上只剩下無名和九頭聖鸞，潑落一地的鮮血在寒風中逐漸凝固，就像他此刻一步一步死去的心，永墜冰窟。
正當無名雙眼無神的盯著崖邊的方向時，九頭聖鸞叼來一隻碧玉鐲子，俯身，擱在了他的掌心。
男人呆呆地低眸，看見手中那支晶瑩剔透的玉鐲，一旁的環形邊緣上還沾著幾滴早已乾涸發黑的血漬。
女子往昔明媚的笑顏，生氣時可愛的樣子，哭泣時令人心碎的面龐……他們攜手看過的日出與夕陽，踏過的青山與綠水，恍若一隻幻蝶自腦海翩翩離去。
恍惚間，他又看到了媖瀟最後望向他的那雙眼睛，那雙總是彎彎的，看著他笑的那雙明亮的眸子。
最後卻被她最怕的鮮血灌滿。
饒是這般痛苦與不堪，哪怕什麼都看不見，聽不到，她還是拼盡全力用嘴角扯出一抹熟悉的笑容。
她知道他會來，他也明白她相信自己。
她還是那樣，總愛笑，受傷了也傻兮兮地笑，每次療傷時還拍著他的肩膀安慰他，“小事小事，無妨。”
“對不起……對不起……瀟瀟……我來晚了……對不起……”
男人手中緊緊攥著掌心間的玉鐲，高大的身軀在地上蜷成一團，顫抖不已。
腦海中全是他當初送她玉鐲時的畫面。
她說： “謝謝，我很喜歡。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邊，我一定會將它留在你手中，這樣，你見到她就等於見到我，會想起我們初見的模樣。”
“不會有那一天的。”
“哎哎哎，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有時候我會出門除惡，有時候你也會去很遠的地方，我們不見面的時刻就把它當作紀念，鐲子在，就等於我在！”
女子清脆歡愉的笑聲彷彿仍在耳邊盤旋，而如今，人去樓空，物是人非。
“無名，我有九命，我不怕死，我帶你去火獄中找她。”
聖鸞的眼中流下一行清淚，用頭蹭著無名的發頂。
此話一出，男子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從地上搖搖晃晃地起身，神情恍惚著與聖鸞同去。
媖瀟墜入火獄已經三天三夜。
他們都知道，活著的可能性…太小了。
可一人一鳥仍不願捨棄這最後一丁點希望。
聖鸞不知疲倦地展翅尋找著，在烈火燃燒的鬼域中忍痛飛行著，無名則一刻都不停息的為它撲滅羽翼上燃燒的火焰。
聖鸞幾乎從不合起羽毛停駐，它每一次短暫的停泊，都是因為全身的羽翼被冥火燃盡，靈核無法承受灼燒之痛。
中途休止，耗盡一命，而涅槃再來。
無名則從頭到尾同聖鸞一齊穿梭在烈火鬼域之間，卻從未受到絲毫灼痛，他還沒來得及思考為什麼。
直到聖鸞的第三條命被冥火耗盡，需要一段時間在冷xue中休養，他拿出玉鐲睹物思人時，才發現了其中暗藏的玄機。
媖瀟的不死靈泉雖被奪去，可她的靈核中尚存有一絲治癒靈氣。在與眾神對峙期間，她指尖微微閃爍的光芒，就是這最後的免死金牌。
她知道自己再無活路，這最後一絲靈力根本不足以支撐已被眾神圍剿的她在幽冥地獄中存活，但能讓靈核完整的無名獲得強大的再生療愈之力。
玉鐲被舉在半空，熒綠色的靈氣幽幽散出，頓時照亮漆黑一片的山洞。無名這才能夠清楚瞧見，玉中靈泉正源源不斷的向他的四肢百骸輸送著修復靈力。
這時，他又猛然想起了媖瀟說過的一句話：“再厲害的人也怕痛，再舉世無雙的大英雄也需要有人保護，不是嗎？”
男子順著石壁跌坐下去，手中的死物彷彿化作一把鋒利的劍，一刀一刀剜著他的心。
嚥下喉嚨間不斷湧上的哽咽，一夜修整，待到九頭聖鸞再次涅槃醒來，一人一鳥再次踏上尋找媖瀟的茫茫之路。
就這樣反覆療愈，死去，再重來。
共持續了七七四十九天後，在鬼域的一處燼花山洞，他們找到了所尋之人。
此時的九頭聖鸞在鬼域烈火不間斷的焚燒下，已經失去了四條性命。看到媖瀟安詳躺在石床上，聖鸞鬆了口氣，眼一翻直接昏了過去，等待第五命的重啟。
無名站在洞口，看向石床上完好無損的媖瀟，軟著身子跌跌撞撞地爬到了她面前。
男子顫抖著手去查探她的靈氣，卻發現神識中靈核早已冷卻，他不可思議地纏著手，一探再探。
但無論探多少遍，全身上下始終毫無氣息波動。
媖瀟，死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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