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愣在石床前, 不會的,不會的。
明明她還完完整整躺在這裡,肯定只是睡著了。
還是那個人, 那張臉,就是她,不會的。
“瀟瀟,別睡了,該起了。”
“瀟瀟, 百花村的妖還沒除盡呢, 村民們還等你回去呢, 不能再睡懶覺了, 啊?”
“瀟瀟,聽話, 先起床吃飯。”
無名像是得了失心瘋一般,一遍遍自言自語。
直到嗓子乾啞, 血絲布滿雙眼還不罷休,彷彿就這樣不間斷地喊下去就能喚醒眼前這副冰冷的軀體。
出神之餘,無名瞥見了媖瀟腰側的一枚令牌。
等等,那是…
男人一直緊握媖瀟的手,目光已經變得呆滯, 見到那東西后眸中火光漸燃,充血的雙眸神采陡生。
是擺渡令。
那枚早就被媖瀟丟進火海的擺渡令。
誰人不知得此令牌者可反渡忘川,起死回生。
這枚令牌在,那就還有希望,還不算遲。
令牌感受到灼熱的注視,漸漸透出光亮。
從令牌投射出的幻境中,無名才得知事情始末。
原是這擺渡令與媖瀟的神識相系相連, 在她被冥火灼烤的同時擺渡令中的靈氣忽外洩而出,在半路攔截了媖瀟下墜的肉身,又釋放出陣法將她死死裹在屏障中才得以存住屍身,最後落在這處燼花山洞中。
可惜在擺渡令接到她的那一刻,女子已然斷了氣息。
聖牌雖然本身擁有起死回生之功效,但若無人力從中做聯結手段,它無法做到主動救人於水火。
簡而言之,倘若無名同九頭聖鸞沒有鍥而不捨地找到這崖底來,或許她就真的死了,再無生還的可能。
徹底感應到來者的身份,擺渡令本身的靈源也漸漸甦醒過來,幻境投射結束之後,刺目的金光頓時照亮整片燼花山洞,從裡頭徐徐傳出一道稚嫩的童聲。
“昊天大帝曾將我留下時,便早就料到了有眾神合力屠她的這一天。我只是奉命在此等候一位有緣人,看看是否有人像她無悔拯救蒼生那般,也來拯救她。”
無名跪在石床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金光的源頭,一身破敗模樣和曾經如出仙謫的他判若兩人。
“縱然世間惡行叢生,善念既存,天必佑之。”
“無名,作為不老不死的首位聖君,你可否願捨棄永生的不死之力,與我體內的靈泉相融救活媖瀟?”
“願意,我願意。”
男人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回答的斬釘截鐵。
童聲停頓了半刻,像在思考什麼,接著道:“好。”
只是一瞬,擺渡令的金光便急劇增亮,強光瞬間充盈整個山洞,男人頓時被晃地睜不開眼。
金光一絲一縷地滲入皮膚,無名悶哼一聲。
金光所及之處抽絲剝繭般的疼痛,如萬蟻蝕骨。
整個過程進行的快而劇烈,強亮驟收,無名跌倒在地,渾身衣衫被汗水浸透,臉色蒼白如紙。
“靈泉已剝。是你的本命與我相融重塑了她的筋骨,選擇權交予你,你願以何靈根來重塑媖瀟的經脈?”
無名看著石床上緊閉雙眸的女子,儘管有擺渡令護送至此,可身上的傷痕依舊觸目驚心。
男子思索良久,氣息殘弱,“療愈靈泉。”
媖瀟之死便是因為被眾神設計,奪去了她本身所有的不死之力,所以她才會被重傷,才會敗給其他人。
會在眾神圍剿時無力反抗,靈力散盡。
若能重來一次,願你無災無痛,平安順遂。
“可以。”
話音剛落,擺渡令周遭的金光逐漸化為柔和的熒綠色,“你與她靈核相聯,待到她轉世重生時,你自然而然就能遇到她,但她會失去此生所有的記憶。”
“但你不能與她相認,否則她會靈力傾散而亡。”
“逆天道而行,起死回生本就違背綱常,切勿破忌。”
無名目不轉睛地盯著那被熒綠色光芒繚繞的擺渡令漸漸隱入女子的身軀間,“……好,我答應你。”
童聲又頓了一刻,留下最後一句話,隨著光芒減弱那聲音也越來越小:“無名聖君,願你記得今日諾言。”
擺渡令和聲音一同消失,而石床上,媖瀟的身體也逐漸變得透明,隨後一點點消散在他眼前。
原處只留下那隻玉鐲,是擺渡令從她身上剝下的。
轉世之人不可攜帶前塵之物。
良久,無名痴痴地望著已經沒有人影的空石床,緩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將玉鐲收回懷中。
由此,契約達成,媖瀟重回輪迴之道。
留影石當中的畫面到此刻就收尾了,天君一拂袖,將那留影石收回囊中:“炅兒,爹爹只知道這麼多。”
攸寧看完留影,連呼吸都在跟著顫抖。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她之所以要付出代價,是因為機緣巧合之下再次與轉世的晝荒相遇,替他破了與那擺渡仙靈的約定。
而晝荒之所以付出代價,則是因為他為了自己而復仇於諸位仙君,屠戮了三百多條性命。
我牽扯了你的因,你誤入了我的果。
少女壓下心頭驚濤駭浪的思緒,視線在天君天后兩人身上平靜的流轉,最終也沒得到什麼別的話。
於是攸寧利落地起身,躬身行禮轉身,一氣呵成。
天外仙似乎有些不滿她的反應,在她身後幽幽開口:“神君炅,還記得之前說好的條件嗎?”
少女腳步微頓,連個眼神也不屑於施捨:“無聊。”
管他是哪裡來的神仙,事已至此,這樁樁件件的根源馬上就要浮出水面,她要親自去問昊天。
剛從大殿離開,炔還一動不動地站在原處等她。
攸寧見到前方的攔路人,腳步下意識放緩,她實在沒更多的精力來思考她和她的哥哥該如何繼續相處。
為了避免更多的糾纏,攸寧率先開口,穩住一個足以讓對方暫時性啞口無言的問題:“哥哥,今天我來此處知道的所有事,在這之前,你知道嗎?”
炔剛想邁步上去,瞬間被這句話打的無聲無息。
“我……知道。”
男子神色終於出現鮮有的慌亂,“但妹妹……”
哪想攸寧卻揚唇一笑:“好,我明白了。”
炔被她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舉動搞懵了,攸寧緊接著說出下一句:“哥哥,我會記得你永遠是我的親人。”
攸寧爽快地撂下這句話,很快,一陣清淺的風掠過他的身側,炔在一瞬間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沒有聲嘶力竭地質問自己為什麼瞞著她。
她沒有生氣地與自己撕鬧說為什麼監視她。
她只是平靜地路過,無聲地離開。
她說:“哥哥,你永遠是我的親人。”
炔氣息頓亂,轉過身去想拉住她說一句抱歉,但人影已經消失在前往傳送臺的拐角。
毫無靈力的凡人攸寧連離開都不願再麻煩他。
而從今往後,她的妹妹,永遠,只能是妹妹了。
*
剛回到青丘谷結界外,晝荒便迎了出來。
“寧寧,還好嗎?”
男人目露憂色,很快上前準備扶住她的肩膀檢查。
沒想到少女忽而退後半步,避開了他的接觸。
晝荒神色有一瞬間的凝固,默默收回了手,但語氣依舊充滿急切:“寧寧,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攸寧雙目無波地看著眼前還在為她操心東憂慮西的男人,心彷彿在滴血,臉上卻疏離至極。
仙庭居然和天外仙是一夥的,那她之前所說出的一切他們所有人肯定都聽了個遍。
唯有這最後一步,她慶幸自己留有餘地。
還想讓晝荒付出代價,做夢。
一切的一切都因我而起,就該在我這裡結束。
“我的憶靈石拿回來了嗎?”
少女斂去思緒,冷冷地開口。
男人被她的語氣嚇到了,目光輕輕地掃過她周身,不明白她這是怎麼了,“寧寧,有什麼事……”
“沒什麼事,如果你已經把憶靈石拿回來了,現在就帶我過去,我有急事,別廢話。”
見晝荒愣在原地,少女不耐煩道:“你到底拿了沒有?沒拿我自己去拿。”
男人呼吸都停了半拍,明明眼前還是她,怎麼會突然性情大變,不過離開了一刻鐘而已,怎麼會……
“你是不是在仙庭聽到別人說什麼了?”
攸寧此刻心如刀絞,卻咬著牙放出了最後的狠話:“我只說最後一遍,帶我去看憶靈石,別再浪費時間。”
眼看她轉身就要離開,晝荒跨步上前拉住她的手腕:“同樣的事我已經遭遇過一遍了,我不管你是因為什麼,這一次我都會……”
“寧寧!”
話還沒說完,男人臉色驟變,只見少女猛地吐出一口鮮血,直直向後栽倒過去,晝荒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一揮手就將人先帶回了狐貍洞內。
“發生了什麼?怎麼了?寧寧!你說話!”
攸寧嘴角的鮮血汩汩地往下流淌,晝荒去探她的脈,卻發現只能摸到一陣死脈,毫無生氣,趨於枯竭。
“把憶靈石裡的……劍……拿,拿出來。”
晝荒徹底亂了心神,死死地搖著頭,掌心翻轉,直接從自己丹田處挖出一大團熾熱的光芒。
男人額上冷汗直出,他竟然活生生挖出了自己的火系靈核 !妄圖將其渡進少女體內以解油盡燈枯之危。
“我看你的法力不是熾金嗎…之前沒敢給你,怕你剛恢復不久身體承受不了,你別嚇我,我現在就渡給你,不會有事的,別怕,別怕……”
攸寧瞳孔一縮,不可思議地盯著他慌亂的雙眸。
心間的酸澀與苦痛再也憋不住,眼淚瞬間決堤。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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