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兒!怎麼到了還在那裡傻站?阿孃快想死你了!”
王皇后人還未到, 聲音率先從迴廊傳了出來,宋嘉禾抬眼看去,一身金貴華服的女人快步而來。
“快叫我瞧瞧, 在府上有沒有好好吃飯?看你都瘦了些!”
一道明黃色的身影緊隨其後,“你母親知道你不喜歡那些繁瑣的禮儀,一晚上說了好多遍,一定要讓我下令讓你們直接來坤寧宮裡,免去跑路的時辰!”
宋嘉禾笑著迎上去, 和王皇后貼頰相擁。
每至她和帝后單獨相處時, 都不免在心中感嘆羨慕一番原主的好命, 怎麼會有人這麼受寵!
一見到原身, 這皇帝也忘了自己是天子了,這皇后也不管什麼禮儀規格了, 滿心滿眼都是這個小女兒。
歸寧這麼大的事情,在外頭走個排場必不可少, 因此沒能放縱她簡單出行,回宮了居然連朝拜的各種禮數都免了,直接讓她來坤寧宮吃早飯?!
如此一看,民間對這麼主的錦鯉稱謂也不是沒有道理,如此強盛的氣運, 萬千寵愛集一身的命格……
她以前從未體驗過這些。
“父皇!母后!兒臣只不過離開了一個晚上!”
宋嘉禾學著記憶裡原主的模樣,嬌嗔地跺了跺腳。
正當帝后笑的開懷時,身旁響起一道謙卑溫潤的聲音,“臣宴嵐,參見聖上,皇后娘娘。”
他說罷,一拂袖袍就要跪下去, 沒想到皇帝竟一個快步上前將他扶了起來,“賢婿,不必多禮,你們二人早上起得早,想必也填肚子吧?有話進來說。”
宋嘉禾被王皇后挽著手,也朝一旁看去,心中驚詫。
她著實沒想到帝后倆的愛屋及烏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宴嵐的假身份乃草民書生,無親無故,在朝中毫無根基,地位在這個皇權等級的世界裡低若螻蟻。
成親前二人尚且不滿,成親後竟然也毫無刁難,一國天子於所謂賤民前,直接以賢婿相稱。
這到底是演的還是真的接納了?!
正說著,皇帝已拂袖先行,幾人抬步跟上。
坤寧宮前殿,各色點心水果早已擺好,等到帝后兩人一進來,底下的宮人們趕緊把主食飯菜往上端。
“來來來,寧寧,小嵐,都來坐,今兒沒叫別人來摻和,就咱幾個自己人吃吃飯說說話,別拘謹!”
皇帝走在前頭率先走到大圓桌旁坐下,招呼人過去。
宋嘉禾被王皇后按在位置上,一瞥,圓桌上還真只擺了四對碗筷,周圈四把椅子。
帝后在右側,叫他們二人去左邊。
宋嘉禾倒沒什麼顧慮,這幾個月她早就習慣了這份天家的特殊榮寵,但宴嵐自然不敢一屁股跟著坐下去。
見帝后幾人全都上席,他才垂眼開口,“臣惶恐,臣不過一介薄命書生,怎敢與陛下和皇后娘娘同坐。”
皇后沒說話,低著眸整理著自己的袖袍,宋嘉禾剛想站起來拉他過來,卻沒想到皇帝先張了嘴。
“哦?小嵐啊,你命可不薄啊!朕聽說當日寧寧招駙馬整座鳳凰閣的才子都沒能入她的眼,倒是你,只在外頭給了寧寧一塊又冷又幹的饃饃,就一躍成為皇朝駙馬,這能叫薄命?”
說到最後,皇帝刻意放緩了語調,臉上雖仍舊笑嘻嘻的,宋嘉禾卻心中一驚,這什麼情況,不對!
剛剛以我自稱,賢婿相敬,現在又變回自稱朕了?!
皇帝眯了眯眼,忽而爽朗大笑,“這樣,你既不敢直接就坐,那朕便替當日閣中的其他子弟們問你一聲,給你第二次機會闡述一番。”
“還是寧寧那一問,如何讓天下人都能吃飽飯?”
宋嘉禾不動聲色掃了一眼帝后二人的臉色,看不出來什麼其他的情緒,兩人依舊笑眯眯的。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向站在一旁的男子。
宴嵐斟酌一二,隨即一拂袖,先恭恭敬敬行了個跪拜大禮,皇帝抬手示意他起來,方徐徐站直身子,嗓音溫潤,不緊不慢地開口,“微臣惶恐不能悉數闡之,欲先向陛下請罪,方敢展露淺陋鄙見。”
皇帝不以為意,“直說便是,朕不會怪罪於你。”
宴嵐拱手,頷首啟唇,“陛下,朝冉地大物博,自十七年前陛下親自出徵收復北地六國後,朝冉則成為七塊版圖相嵌的廣闊遼域。北至漠河,南至暗沙海島,西抵高原,東達黑瞎縣。
其東西南北四處綿延數萬萬里,橫跨山川雪域,四時之季雨雪相差,氣候紛繁複雜,非一招可解。”
“瞭解大國概況,方能回到陛下所問,如何使天下人飽食?臣以為,更應先界定何為天下再可作答。”
“若單指朝冉國七地合併之天下,當體察四極民情,詳記時令特徵,以具體地方土壤條件制定不同的耕種制度,使稻種麥粟各得其所,繁殖最最佳化。
另要從地方稅收制,官吏管理制,百姓農具制多方面齊下嚴抓,陛下統籌,各州郡聽令,方可見效。”
“其二,應再界定何為天下人。朝冉國的天下是陛下的天下,朝冉國的子民是陛下的子民。而七地版圖之外,飛沙黃漠,幽影群海,無極雪境,同樣有人居住憩息,羲輪之下,黃土之上,皆為天下。
而在那時,天下則變為天下人的天下,欲使這些人都能飽食,道阻且長,難若攀天,臣不敢狂語論之,惟願能傾盡餘生步履相踐,盼得雲開月明,九州合興。”
一語畢,坤寧宮內四下無聲。
眾人皆屏息凝神,一是被他浩浩蕩蕩的天下論震住了腦袋,一時之間未能脫出神來。二則是為他那大言不慚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一句汗流浹背。
就在眾人以為皇帝要勃然大怒時——
殿內忽而響起一陣有力的鼓掌聲。
“哈哈!說得好!朕方才想,小嵐那日若真在閣中,也未必有人能說得過他!”
皇帝撫掌贊和,笑著向身旁看去,王皇后同樣滿溫婉地點點頭,“小婿的確有才。”
宋嘉禾也鬆了口氣,俏皮一笑,“父皇母后,早就告訴你們駙馬才不是花架子,他也是有真才實學的!”
“是是是,我們寧寧慧眼識英雄,能讓你挑中的人自然不會差。”
皇帝又樂呵呵地一笑,看向還在一旁站著的男子,“好了小嵐,快來坐吧,策論也考了,品學也見了,朕心甚慰,再不來是想朕親自去拉你?”
“謝陛下。”
宴嵐這才行禮,恭恭敬敬坐在宋嘉禾身邊,又垂著眼向她也行了個無聲之禮。
宋嘉禾朝他昂了昂下巴,算是打招呼,微微往他旁邊側了側,“不錯嘛,講的真好。”
“殿下謬讚。”
他說著,耳根居然又唰一下紅了。
皇帝動筷,幾人也跟著拿起餐具,王皇后則貼心的往宋嘉禾碗裡夾著東西。
最後乾脆嫌圓桌離得太遠,直接站起身來走到她跟前幫她夾,“寧兒,多吃些,你回來了真好,娘想你,想你多吃些……”
宋嘉禾看著碗裡已經堆成小山的菜,嚥了嚥唾沫,輕輕拽住了王皇后的袖子,“母后,可以啦可以啦,我的碗裡都要溢位來了,您快自己坐回去也吃些吧?”
聽到這聲母后,王皇后身影一僵,徐徐轉過身來,眼神看起來竟莫名有些哀痛,“寧兒……”
“嗯?”見她這副情態,宋嘉禾微微蹙眉,蹭一下子站了起來,“怎麼了母后?哪裡不舒服嗎?”
察覺到自己的失態,王皇后擱下筷子,“啊……無妨,無妨。”
她說著目光四處飄移,失魂落魄地坐回皇帝身邊。
“只是寧兒從小在我身邊長大,卻一朝為人婦,去到了宮外,我們母女便不能日夜相見,難免心有酸澀。”
宋嘉禾跟到她身旁,輕輕拍著她的背,思忖片刻輕聲道,“母后,兒臣只是去宮外了,又不是嫁到蓬萊仙島去了,甚至都沒出皇京呢!日後父皇和母后想念兒臣了,一封詔書兒臣就馬不停蹄地趕回來了呢。”
帝后那般寵溺原身,忽而送她這副軀體出嫁,想來也是不捨的。
她本著人道主義的關懷精神,也算是替原主安慰一下親生母親了。
皇帝也湊了過來,替王皇后拭去額角的細汗,哭笑不得,“你還是這樣愛掛心,寧寧那麼懂事,你該照顧好自己不讓她擔心才是,反倒讓女兒來安慰你?”
不料片刻後,王皇后竟已經哽咽了起來,她抬起手,輕撫上宋嘉禾的臉頰,眉眼微蹙,“寧兒,你一定要記得娘一直疼你,愛你,從來都是,以後也是……”
宋嘉禾對上她痛惜的目光,心中一滯。
剛想繼續安慰,皇帝突然起身,“好了!時候也不早了,今兒喊你跟小嵐回來也是顧及著宗室禮儀當有歸寧之制,走一走過場。另外,也算是你們二人大婚後第一次回宮吃頓常飯,讓皇后寬心些。”
這一起來,幾人也頓時跟著離了席位。
宋嘉禾扶著王皇后,慢慢跟上皇帝的步子,順道輕瞥了眼窗外的天色。
不早了?這挺早的呀,不是剛吃完早飯嗎。
正想著,窗邊一盆長壽花吸引了她的目光。
“小嵐的家世,朕和皇后業已清楚,以後就當這裡是自己的家,回府之後你更當盡心盡力照顧好寧寧,若她有絲毫閃失,朕必然拿你是問!”
皇帝嗓音微沉,腳步停至殿外迴廊處。
旭日已升,他背對著眾人側過一半身子,光一半傾灑在他肩後,又擱淺另一半面龐在陰影之中。
“另外,若小嵐要考取功名,儘管準備就是,我朝雖無先駙馬再狀元的先例,但同樣沒有不準以此法入朝的禁例,你回府後好生精進,莫要朕失望才是。”
宋嘉禾側耳聽著皇帝的話,眼神卻一直烙在那盆花上。
這道逐客令來的太突然,二人恭恭敬敬地拜別帝后,又風風火火坐上了回程的馬車。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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