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 宋嘉禾和宴嵐的車輦依舊一前一後。
少女倚在靠背上,一手扶額,另一隻手則把玩著那把早上出門時塞到袖口裡的金剪。
方才那門口的長壽花與葉竊竊私語, 被她聽了去。
應是沒想到有人能窺得花草之語,那花和葉絲毫不避諱,嘰嘰喳喳抖漏了一大堆。
如果事實真如花草所言,她便危險了。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宋嘉禾暈暈乎乎在馬車上快輕晃睡著的時候, 簾外響起宴嵐的聲音。
“殿下?已經到府上了, 可要臣扶您下來?”
少女徐徐睜眼, 又想到方才思考了一半中道崩殂的恐怖想法, 將金剪塞回袖中,急急就要下馬車去。
不承想這一下起身的太過猛烈, 搞得她低血糖犯了,直接兩眼一黑, 腿筋兒跟被抽了似的往前栽去!
預想中的以頭搶地爾並未發生,暈頭轉向間,她落入一個溫暖有力的懷抱,鼻腔湧進一陣冷冽的清香。
宴嵐在她頭頂輕聲呼喚,“殿下?殿下?”
懷中人半天沒反應, 男人立刻將人打橫抱起,直直向府內邁去。
還不等他邁過大門檻,宋嘉禾又突然恢復了清明,眸子一轉,就看見對方近在咫尺的側臉。
少女愣了一秒,直接從其懷中掙脫。
身前突然落空,宴嵐立即抬眸看去, 她正雙手環胸面色平靜地望著自己,往日巧笑的眸子冷若冰霜。
他的手臂僵在半空中,收也不是,前進也不是。
兩個人就這樣面對面站著,大眼瞪小眼。
宋嘉禾雖看著眼前人,但思緒卻在放空。
正疑惑剛剛為什麼會突然發暈,她一開始覺得腿一軟的時候,本以為是低血糖症狀。
畢竟剛剛一直靠在馬車上小睡。
突然一下起猛了,眼前發黑也挺正常。
但在失去意識的那一瞬間,她在黑暗當中忽然瞥見一個若隱若現的冰藍囚籠,離自己很遠,卻又看的很真切,裡面好像關著一顆發光的珠子。
這籠子,她幾個月來也夢見過好幾次。
更奇怪的是,她看見那顆珠子時心跳就會加快,有什麼東西堵在胸腔,酸酸的,發脹,恍惚的很。
見她一動不動,最終還是宴嵐先敗下陣來,微微後退兩步拱手作揖,“殿下恕罪,是臣僭越了。”
宋嘉禾回過神,將手放了下來,“啊,多謝你方才扶我,起身猛了兩眼發黑,我有正事要說,跟我來。”
她揮揮手,提起裙襬徑直走向裡頭,宴嵐隨她一道進去,宋嘉禾遣散所有侍從,廳堂只剩下他們二人。
“你今日講的不錯啊,若將你放到那日鳳凰閣與其他才子一起論辯,我看你未免落得下風。”
她剛坐下,卻見宴嵐雙手捧著個什麼東西走上前來。
定睛一看,竟然是把泛著寒光的匕首。
“殿下,方才您下馬車時,這東西落了下來。”
宴嵐見她伸手接過,便抬頭去瞧她的反應,沒想到對方輕快的很,“誒?你身手不錯啊,這都接住了,再次謝了!我早上出門時藏袖子裡的,怕又有人刺殺我。”
會了她的意,宴嵐才整了整微皺的衣袍,也坐到一旁的方椅上,“殿下,小白跟了您這是第三個月了,已發生兩起刺殺事件,這回……”
宋嘉禾知道他擔心的是什麼,“正是因為這個,我才要拿個武器防身,上回招婿罷來了一次,我好容易扼住那刺客,探出來些苗頭,指使他們的應該是宮中之人。”
說到此處,她又想起方才長壽花葉的對話。
花:【等會公主就要走啦!看看她會不會發現!】
葉:【能發現什麼?帝后倆說好了要一塊兒演戲,自然不會讓她瞧出端倪,根本不會發生什麼緊急事!】
花:【他們既然知道仙界對自己的女兒很是看重,為什麼不直接告訴她,好讓她早日得道成仙?】
葉:【你是不是傻!整天就愛睡覺!這不是他們的女兒!他們的女兒已經死啦!現在這個是冒牌貨!】
花:【啊?!又是在我睡著的時候聊天的呀!】
葉:【那可不!帝后都在演戲!他們都知道這個公主是假的,兩個人天天說悄悄話呢,但不知道為什麼居然不拆穿!這個假公主也在演!全愛裝傻!】
花:【你看你看,假公主怎麼在看我們?】
葉:【看就看唄!她又聽不懂我們說話!】
宋嘉禾收回思緒,心中不免亂成一團。
若照它們這麼說,豈不是早在四個月前她睜眼的時候,帝后就知道她是奪身來的異魂?
敢情她還自以為天衣無縫的演了幾個月。
既然知道了真相,為何還要假意相待這麼久?王皇后方才那奇怪的反應,十有八九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縱容一個不知道哪裡來的魂魄,佔了自己親生女兒的身子,還要整天笑呵呵的給自己張羅各種事情。
圖什麼?
還有這花葉所說仙界很看重她,要她早日得道成仙……
宴嵐不是說人妖仙三界互不干涉嗎,不過這個仙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根據之前在星空博物館所看的古人類秘聞記載,靈氣盛足時代的神仙,不都是人修煉上去的?
但她來這個地方已經四個月了,並沒有見到什麼修煉門派之類的,彷彿這三界生來互相隔離。
怎麼越來越混亂了,感覺這個世界更是亂成一鍋粥,此處的底層邏輯究竟是什麼?人往下成妖?往上成仙?
還是說彼此就是生來如此,沒有互相轉化的途徑?
“殿下。”宴嵐輕聲開口,“莫非疑心刺客乃聖上所遣?”
宋嘉禾被這一聲喊回了神,抬眼,見他端坐在位置上,正微微歪著頭,一副恬靜無害的模樣,笑了笑,“小白,你怎麼這麼聰明?”
這個世界遠比她想的要更復雜,如果她心中所猜想的從一開始就都是錯的,是早就被別人窺破的……
那麼眼前這個人,也一定有更大的秘密瞞著她。
宴嵐耳根一紅,“殿下……小白只是想到殿下身份尊貴至極,除了聖上,想必也沒有人敢對殿下行刺了。”
“你都能想到是皇帝老兒派人殺我,後面的也該想到了吧。”
宋嘉禾站起身來,悠哉的左扭右扭,活動著筋骨。
她之前不是沒想過這種可能,但前幾個月皇帝和皇后也沒表現出什麼異常,而且她發現自己的這個異能極其不穩定,有時候看花草和常人看無異。
而有些時候就像剛剛一樣,突然就能聽見它們說話。
但是宴嵐不一樣,他沒有聽見長壽花葉的對話,更沒有和帝后朝夕相處過,僅憑推斷就能猜到這個方向……
宋嘉禾又拈起那把剪刀甩在手裡把玩,眼中興味愈濃。
“方才在坤寧宮殿下和皇后娘娘敘話時,小白也在一旁仔細瞧著些,娘娘的神情有些不對勁,再加上娘娘情緒愈發激動時,聖上居然直接下了逐客令,若像之前那樣勸慰一二也說得過去,突然反應這麼大,反倒顯得有些欲蓋彌彰了。”
少女走馬觀花地聽著,另一隻手不自知地撫上唇畔輕輕摩挲,直勾勾盯著他的臉,思緒早跑到了八千里外。
被雷劈壞的小妖,離飛昇一步之遙,身世悽慘,偽裝書生說要來報恩,還要去考狀元為官做宰……
而帝后又早就知道她的身份,自然不信她親手選的這個駙馬郎,在帝后的眼中,她和宴嵐是一夥的。
所以帝后知道一切卻不立即拆穿,一是為保自己真正女兒的肉身不壞,還要暗中調查魂穿之事究竟為何;二則是想看她和宴嵐兩個外人究竟要做什麼?
不對,不對,想到此處她又全盤推翻了去。
如果是為了保護原身的軀殼,皇帝不會下令刺殺她,一邊殺她,一邊笑眯眯的維持和睦假象。
嘖……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之時,忽然想到一點。
對了!回到最初!回到她在這個世界睜眼的第一天!
那會她剛睜眼發現自己躺在榻上,旁邊圍了一堆的人,帝后也在,更多的是太醫之類的。
後來她問了小熒,說自己七日前忽然高燒昏迷,太醫們每天提心吊膽,查不出任何症狀,但高燒就是不退,人也一直不醒,就吊著一口氣躺在那兒。
如果她是第七日才穿進這副身體,雖然繼承了記憶,但唯有一段是空白的,就是發燒前的那一日。
而且她繼承的這些記憶,大多數都是一些瑣碎而無關緊要的,原主對這裡所有人的主觀情感,內心意識,她什麼都不知道,只有客觀方面冰冷的行為記憶。
若回溯到原身昏迷前的那段時間!莫非……
男人說完,半天不聞下音,便下意識抬頭望了過去。
方才回來的急,宋嘉禾身上歸寧專屬禮袍還沒來得及褪下,與之前日常的淺嫩打扮不同,一身火紅裝束襯得少女眉眼張揚,神色熾烈,美得攝人心魄。
他不禁雙眸微眯,抬起頭正大光明地打量著她。
宋嘉禾忽然回神,和他深沉的目光撞個正著,宴嵐一驚,剛想不動聲色收回眼,少女一笑,“你要看就看唄,每次被我發現了,還非要裝出個被嚇到的樣子。”
“殿下,我……”
“宴郎,你本身……不是這樣的性子吧?”
不等他繼續裝弱,宋嘉禾將那把剪刀慢慢捏在手中,一邊笑,一邊邁步向他走了過去。
宴嵐聞言,低低垂著眸子一聲不吭。
見她在自己面前停下,手臂一抬,緩緩舉起手中的金剪,眉眼彎彎地朝自己的脖頸湊過來。
男人始終一動不動,眼睫輕顫。
“咔嚓!”
一道布料被輕輕裁開的聲音響起。
宋嘉禾收回手,將掌心那點線頭吹飛了去。
“咚!嗡——”
繼而反手一甩,那剪刀被扔的直挺挺地戳進桌面。
利刃入木三分。
“你領子上有線頭,幫你剪剪。”
宴嵐蹭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多謝……多謝殿下。”
這大高個一起身,唰一下,覆過來一道陰影,但人又緊張兮兮地佝個背,雙手拱拳,看起來侷促的很。
宋嘉禾仰頭,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而宴嵐把頭低得死死的,眼皮子也不抬,縮著脖子。
一秒,兩秒,三秒……
兩個人僵持許久,就是沒人說話。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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