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珍兒給我的。”橙衣的聲音如同暗夜湖水,波瀾不驚,彷彿事不關己。
“不對。”索連捏緊了玉印,“玉印不可能在王管家手裡。王爺過目不忘,所以才接管情報網,每日過手文書數不勝數,用印極多,如果被拿走了,不可能不覺察。”
“若有兩枚一模一樣的玉印,要偷龍轉鳳也是輕而易舉。”橙衣若有所思,忽覺有陣怪風吹過,但此時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推理著,她也只是用餘光在四周掃視一番,沒有發現異常,也便不甚在意了。
“不會,這枚印章用的是太后欽賜的羊脂玉雕刻而成的,當年王爺為了救我,曾經摔壞了一角,雖蓋在重要的文書上可以用筆沾紅泥補上,可斷不是像這枚這般完好無缺。”他輕輕鬆開拳頭,將玉印交到橙衣手上。
“這枚既是假的,他又何必留給女兒?他想告訴我們什麼?假的玉印……”橙衣將印翻過察看,果是完好無損。
“或許只是留給女兒的活命錢。”索連似是想到了什麼,皺著眉頭,沒繼續講下去。
“不,當時珍兒被關在驛站,生死就在背後人的一念之間,如果是你,你是竭盡全力保住她的性命,還是留一個未必能換錢的東西給她?況且,若旁的人以為這枚玉印是真的,難道不會給珍兒招來殺身之禍嗎?以你所說,他如此愛女如命,豈會讓她冒險?”橙衣把玩著玉印,一字一句分析起來,時不時還去看索連的神色,期望能從他臉上看到半分線索。
“懷璧其罪,既給她玉印,便是將她拖下水了。”索連思忖著,捏住了自己的下巴,“若是王爺拿到,或因著舊情有一線生機,可若是要置王爺於死地的人拿到,又為什麼要留下她的性命呢?”
“要是他本沒打算把這個玉印拿出來呢?而那些人也真的以為,信件上的就是真正的玉印。”橙衣靈光一閃,看向索連。
索連的肩背立時挺直了,對著她點頭,“他一定是早就知道自己走到了死路,才放這一步棋。如果王爺不能翻身,珍兒死了,那麼證物就有了漏洞,如果王爺翻身了,一定會想到他,想到珍兒,這個玉印,便是他替珍兒準備的投名狀。”
“當真是舐犢情深。”橙衣輕輕將玉印放在桌子上,“既是假的,又無人知曉,那便是私下找人做的,這樣的事,誰會替他冒險呢?
索連聞言,盯著那潔白如雪的玉印,忽而腦中閃過一個人影,“有一個人,王叔有個親戚,手藝十分好,天下物品無不能仿製,尤善精雕細琢,且向來淡泊名利、厭惡俗世,只在東街上開個小鋪子,跟王叔有兩分交情,但也不大往來。半年前,王爺從西北拿了玉料回來,找了各路名匠來看,王叔也請他來府裡看過。”
“定是此人,一則他有機會進王府,二則手藝高超,三則,他是開鋪子的,迎來送往那麼多人,偏偏與王叔有來往,還肯為他到王府去,只怕不是尋常交情,若能找到他,叫他開口說實話,他就是新的人證,王爺就有救了。”橙衣拍了拍手,見索連眼前一亮,“你可知道他的住所?”
“大約知道,便在城東,離此處不遠……”話音未落,他便拔了劍,將一支箭矢劈成兩半,劍尖劃出,橙衣下意識蹲身閃過,避到他身後,而後警惕地與他背靠背防禦著,接著變出一把長劍來。
“你哪裡來的劍?”索連靠著她,長長舒了一口氣,笑道。
“藏袖子裡的,你沒發現?”橙衣微微一笑,已經持劍飛出去,刺穿一人的腳,長劍在手中飛轉,旋身一週,劃傷內圈幾人,而後又躍身而起,將後頭三人踢飛。
斷了腳那人不肯罷休,舉了手便向橙衣發來袖箭,橙衣輕易躲過,卻不想越來越多人朝她圍來。
她的劍是極快的,只是不肯下死手,那些人雖一時傷倒,後緩過來,又重新襲來,更有那不堪的,專站在她身後的暗處,趁她與前面的人纏鬥,持劍砍來。
橙衣忽覺後背一熱一涼,立劍一照,熱血潑在劍刃上,索連衝到她身前,雲劍殺了兩個人,而後又一劈一砍一刺,一式殺一人。
橙衣緩緩後退兩步,看著長劍上的鮮血大口喘著氣,正心神不寧,又被方才偷襲她的人一拌,險些摔倒。
正是重心不穩、腳步虛浮,手腕卻被人一抓,身體習慣性地跟著他向前奔去,“不要戀戰,快走!”
四周房屋雜物飛快流過,恍惚間她回頭去看,但見滿地橫屍。
她心中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四處橫衝直撞著,方才的鮮血似乎貼著皮膚,時時刻刻揪著她的思緒回到那一刻,腦海中屍體亂七八糟躺在街上的畫面不斷閃回,叫她更加地心驚肉跳。她不由得閉上雙眼,任由他拽著自己跑著。
“不能直接去了,繞一繞吧,不知道他們還有多少人。”二人奔到一處樹林中,索連氣喘吁吁,雙手撐著膝蓋平復著。
橙衣這才回過神來,見他臉上沾了血,長劍卻早纏好貼在背上,於是也將自己的長劍入鞘,入鞘時又瞧見劍上的血,有些噁心,趕忙偏過頭去。
“你拿長劍出來是幹什麼的?”他略帶慍怒,橙衣也不示弱,咬著牙一言不發。
索連見她面色不對,直起腰桿,還欲說什麼,卻見一群人從樹梢上飛下來,將二人團團圍住。
“算了!你打頭陣,後面交給我。”索連將她撥到身後,拔了劍,靠著橙衣左側,輕聲說道。
橙衣不理會他,卻是依著他說的先向前衝去,她出劍極快,那些人尚未出劍,便被她劃傷了手腳,提不動劍,也再難動彈,倒了一片,她忙高呼:“索連!他們傷不了我們,快走吧。”
索連也並不戀戰,見橙衣自顧自走了,還持劍背身走了幾步,見確是無人起身追來,才收劍去追她。
二人施展輕功走了許久,發覺並無其他人追來,心下疑惑,但卻不敢放慢腳步,仍是快步而去。
“那邊怎麼那麼亮!”橙衣驚呼,指著不遠處,正見濃煙滾滾從某處噴出,而長長的火舌伸向天際,在漫天濃煙中愈發刺眼。
“火!”索連立馬反應過來,上前幾步,也見火勢之大,轉頭看了一眼橙衣,心中十分不安,忙加快腳步奔了去,消失在橙衣眼前。
橙衣見他如此神色,立時也揪起一顆心,快步追隨而去。
那原只是一個小小的鋪子,落在那開滿商鋪的街裡,並不惹眼,若不是熟客,恐怕未必能一次尋到。
而今整排鋪子都被火舌舔過,裡頭是忽明忽暗的火光,一眼望過去都是燒焦的木頭和坍塌的房梁,更是難以辨認。
橙衣閉上雙目,極力去感受屋內的生機,卻發現無人生還。
她腦海中閃過每一個人的死狀,每一個人在睡夢中驚醒、快速起身逃竄,卻發現門窗被死死封住的那種驚懼,濃煙嗆到鼻腔裡的那種窒息和無助,最後大火灼身卻不得動彈的疼痛和絕望,都彷彿在她身上發生。
她再也忍不住,低吼了一聲,捂著胸口劇烈喘息起來,她忍不住想嘔吐。
這一夜,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凡人的生死。死,再不是她們在天上輕飄飄陳述的一個字,而是潑在她背上的那一灘血,在空氣中轉瞬冷卻,再無力沸騰;是橫陳街上的官兵,無論再有什麼命令,都再無可能耀武揚威;是屋裡這些人,張目欲裂著奮力自救而無濟於事,只得屍骨無存消散在烈火下。
索連也沒有比她好多少。
他已經掛著一身的炭灰軟著身子跪在那家鋪子的門口,臉上沾的那一道醒目的黑色,比他的目光還要生動、濃烈。
他緊緊捏著的那枚白色的玉印,與他周身黑衣、皮膚上的碳跡截然不同,只是平靜地、溫和地任他握手裡,似乎這一切的死亡、絕望、消沉,都不因它而起,也與它無關。
“啊——”索連再也忍不住,揚起手臂,狠狠地將那枚玉印扔出去,而後趴在地上不停地錘著地面,霎時手上鮮血淋漓。
“就差一點!就差一點……每次都是就差一點…….”他哽咽著,他再也受不了了。當夜,一切都那麼順利,順利找到王管事,順利救出王珍。而當他馬上要從王管事那裡拿到供詞時,卻見他瞪著一雙眼睛倒在血泊之中。要是他早進去一刻,只要一刻,今夜王爺或許已經無罪釋放。
他抬頭看著那燒壞的柱子,手指幾乎是戳進了石板上,又用力的摳著地面,閉上了雙眼。
證人死了,證物也沒用了,還有什麼能證明王爺的清白?
索連膂力極大,那枚玉印落了地仍不能停下,一路翻滾著,有如玉珠滾動,最終在橙衣腳邊停下。
白玉蒙塵。
橙衣已然將方才的驚愕和痛心壓下,沉默著,彎腰將那枚玉印撿起,遙遙望見,索連正凝視著自己。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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