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他的音調和手一起落下,平靜地望著橙衣,橙衣被他看得發毛,收了下巴,肩膀也一下子鬆開了。
“那……那你說說看,這都是怎麼回事。”橙衣後退兩步,垂了雙手,輕輕地甩起來。
索連清了清嗓子,蹲下身去,拿起腳邊的石頭一塊塊片到水面上,卻不去看它如何在水中起起伏伏最後消失無蹤,只是用淡淡的聲音開始敘說。
“半年前,陛下說,想要跟烏孫國開互市,說王爺見多識廣,又會說烏孫話,就讓王爺主管一切。”
“本來十分順利,王爺同他們簽了文書,回到了京城,聖上說身體不適,叫他無須前去覲見,王爺便呈了奏章陳明。沒兩日,宮裡來了旨意,還以為是褒獎之言,卻不想是帶兵圍了王府,我那時在屋頂上,聽著是說皇上手上有王爺通敵的書信。”
“那你可有見過那書信?”橙衣蹲到他身邊,低頭拿著小木棍在地上畫起來。
“沒見過,我一直貼身跟著王爺,也沒留意到有什麼特別的書信。”他握住一顆小石子,“那些人說王爺通敵,證據確鑿,罪不可赦,可那日又在王府裡翻來覆去不知道找什麼,又只押著王爺,並沒有說什麼時候斬首。”
“這位……皇上,既然倚重王爺,又怎麼會因為一封書信,就責怪王爺呢?”
索連忽而沉默了,手指摩挲著石子,最後站起來又用盡全力丟擲,“不僅是書信。”
“太監和官兵來了之後,帶了府裡的人去嚴刑拷打,王爺身邊的管家,招供了。”
“招……什麼了?”橙衣站起身來,去看他的臉色。
但見他的頭更低了,“管家說,確有其事。便是他,得了王爺的命令,親去給烏孫使臣送信的,信裡是邊境地圖和密謀之言。”
“他也可以說謊呀。皇上不稍加鑑別嗎?”
“不……不,之後,邊境有一座城池被烏孫的軍隊夜襲了,那將領殊死搏鬥,保住了城池,還抓到一個細作,細作身上搜出來了那封信,信上還蓋有王爺的玉印。”他抿了抿嘴,徒手捏碎了一塊石頭。
“於是陛下下令,秋後問斬。”他眸中似有驚濤海浪。
橙衣抱臂而立,“這便是天衣無縫了,證物也搜出來了,證人也有了,還能相互佐證。”
索連張了張嘴,好一會兒才發出聲音,“茉……茉莉姑娘,你,相信王爺嗎?”
“他沒必要這麼做。”橙衣的聲音很輕,她望向索連,發現索連正看著自己,目光比之前柔軟了。
橙衣引著他看自己在地上寫畫的東西,“這個供認的人,跟了王爺很久嗎?”
索連點點頭,“是同王爺自小一起長大的。”
“那便奇怪了……”橙衣指划著的木棍停住了,忽然抬頭問,“他還活著嗎?”
“無罪釋放,上頭叫送他回老家,想來還在驛站。”他轉頭去看橙衣,“去找他?”
“是,他自來跟著王爺,忽然反咬一口,想來是有什麼苦衷,我們去問問看。”
索連抱臂站著,深深地看了橙衣一眼,不置可否,只示意橙衣啟程。
二人很快在驛站找到那管家,卻見官兵將廂房重重圍住,不好下手,只好趴在屋頂伺機而行。
“索連!”橙衣忽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臂,朝對面使了一個眼色。
索連抬頭,忽見對面屋頂趴了數人,正拿著袖箭對準那些守衛,未及反應,便已見守衛全被放倒。
橙衣忙飛身撞門而入,走到那管家身前,拽住他的衣領。
“茉莉姑娘?!”管家大驚,用力掙扎,卻被她拎著,無法掙脫。
“住口,想活命,就別亂動。”正說著,便見她嘴上咬住一支飛箭,來不及吐掉,又向後勾了腿,二人旋起來,堪堪避開一支箭矢。
橙衣將管家護在身後,四面觀察著,正瞧見門外有人要闖進來,欲出水袖擊退,卻被那人側身避開,滑著綢布而入。
“是我!”索連躍身來到二人跟前,拔刀架在王管事脖子上,“王管事,他們要殺你,還不說實話!”
橙衣這才鬆開他,見他低著頭擦了擦眼淚,又唉聲嘆氣幾回,終是軟在地上,捶了幾下地面,嗚咽著道:“我也不想啊!可是我的珍兒~珍兒在他們手裡啊!!”
索連收了劍,站到橙衣身前,蹙眉盯著他,手裡緊緊握著劍柄,“你如今替他們賣命,不是也沒有活路嗎?”
王管事哭得傷心,頭不停地砸著地面,手上鮮血沁出,“我對不起王爺!可我的珍兒……我的珍兒要活著……”
他不停呢喃著,忽而頭頓在空中,看了索連一眼,忙跪直起來,抓著他的衣角,“索連!索連!你救救我的珍兒,你救了她,我、我、我就去翻供!”
索連斜睨他一眼,將他一腳踢開,又側過身子,看著王管事如同一隻茍延殘喘的狗一般匍匐在地,不知心裡在想什麼。
王管事還哭著:“我死不要緊,救救我的珍兒吧……”
索連忽而背過身,一張臉離橙衣離得很近,橙衣望見他眼中似有淚光,但一眨眼卻全無了,二人如此對望,已經聽到官兵的鎧甲聲愈來愈近了。
“好。”索連的聲音如同一顆小石子,砸到王管事的哭聲裡。
橙衣與索連對視一眼,都飛身又上了屋頂了。
見官兵又團團圍住那廂房,橙衣才說:“他女兒也在此處。”
“你怎麼知道?”
橙衣沒搭理他,只是朝外層西面的屋子指了一指,“在那裡!”而後便快步移過去。
索連也顧不上別的,忙搶在她前頭,掀了瓦片跳進去,見那小女孩縮在屋裡的一角,便上前去提,不想那小女孩怕得厲害,張口咬住了他的手不肯鬆開。
他手上吃痛,不停甩著手,卻不小心把孩子摔出去了。
幸而橙衣也進屋來了,忙一把接住孩子,那孩子落在她懷中,看了她一眼,便環住她的脖頸,大哭起來。
橙衣馬上去捂住她的嘴巴,小女孩便乖乖在她懷中一抽一抽哭著。
“我來抱孩子,你快去把王管事帶出來。我們在河邊匯合。”她快速說著,索連也即刻意會,轉身消失了。
橙衣不敢耽擱,也迅速抱著孩子走了。
王珍很快在橙衣懷中睡著,橙衣不說話,只抱著孩子坐在一塊石頭上。
是夜無月,繁星滿天,女孩無心夜色,只在擔驚受怕的夢中時不時驚呼兩聲。
星沉日起,索連才從樹林中穿出來,走到橙衣身邊,橙衣忙抱著孩子站起來,又朝他身後望去,探看半晌,才低聲問:“人呢?”
索連不說話,孩子卻驚醒了,大哭起來,橙衣只得不住晃著拍著哄著。
他見孩子漸漸不響動了,才說道:“死了。”
“死了?”橙衣壓低聲音,“才多久?就死了?”
“我們一走,他便自盡了,我等守衛換了班進去,已經沒氣了。”他的拳頭握得很緊。
小女孩又放聲大哭起來,“我要爹爹,我要爹爹!”
索連搶過王珍抱在懷裡,王珍又即刻咬住了他的手腕,索連痛得咬緊牙關,卻不聲不響,抱著孩子往遠處走了。
他將她安頓在一個無人的客棧裡。
“我留下了我的信物,會有人來接你的。從此以後,你便跟著他們生活,你要乖,不要亂跑,好好活著,知道嗎?”索連把王珍放在一條長凳上,蹲下身去,不理會自己鮮血淋漓的手,輕輕替她撥了撥發絲。
王珍不鬧了,只是臉上還掛著淚痕,輕輕抽泣著。
“索連叔叔,我要爹爹~我要爹爹~”索連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抱住了她。
不多時,果真來了兩個人,將王珍接走了。
索連和橙衣躲在遠處看著,並未出面,只見後邊一人轉了轉索連留下的牌子,看了兩眼,仍放回原地。
待人走遠了,索連才上前去將牌子掛在腰間。
“既然是可靠的人,為什麼不相見?”橙衣的目光隨著他腰間輕輕晃動的牌子游走。
索連理了理牌子的穗子,抬起頭來,“時候還沒到。”
“你也是他們養大的?”
索連聞言一頓,呼吸也停滯了片刻,“王叔只有這一個女兒,自出生,她就體弱,本是活不下來的。那時,王爺體恤,請了太醫,還有許多江湖上的神醫來看,都說活不成。可是他不信,硬是抱著她,從王府,三跪九叩求到了相國寺,感動了上天,才救活的。”
橙衣感覺鼻腔酸澀,吸了吸鼻子,“所以,即使他不翻供,你也會救她,對不對?”
索連沒有回答,側頭望向她,見她微微仰頭看著自己,她的眼睛裡,終於不再是萬年寒霜。
橙衣見他緘口不言,緊了緊自己的拳頭,遲疑片刻,才伸出手,在他面前展開了手掌,露出一塊白色的東西。
索連瞳孔微動,一下抓住她的手腕,將東西拿起來,湊到眼前。
“這是?這是王爺的玉印?!”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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