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衣不想同小神偷辯解,尋了空到園子裡走動起來。
她漫無目的地走著。幾年前雖曾在王府小住過,可那時急於找到贈劍索連之人,無意凡塵俗事;後雖因查案,也住到王府裡頭來,可那時事態正緊,王府又殘破蕭索,更是無心亦無景。
她從未想過,王府裡的荷花,能在人去樓空之時自顧自開得這樣好。
沿著曲折的廊橋,她彎腰輕捧過一枝盛放的荷花,層層花瓣淡著胭脂,簇簇蕊心暗散清香,她不由得為之注目。
得是怎樣的堅韌,才能在惡劣的環境中傲然綻開?
心思一起,她不由得一愣。
王府裡有蓮花池,瑤臺邊也生了神蓮。她日日在那處修煉、習劍,從未多瞧一眼,怎麼今夜,行至此處,竟生出別樣心腸來?
一時鬆了手,朝湖心亭走去。
大概是離開瑤池太久了,七情六慾開始考驗她了。
王府裡這處湖心亭不大,修得也偏僻,坐在亭裡順著長廊望去,能看到筵席上點點火光,此靜彼鬧,彷彿不在一處。
如同橙衣,雖同凡人宴飲,畢竟是神仙,百年之後,他們是一抔黃土,她仍舊青春正盛,誰能想到他們曾舉杯共飲?
荷風襲來,牽引著她的思緒。
在天上,最常同她去蓮心亭的就是龍神玉姐姐了。
南天常常要在南天門當值,龍神玉卻因長久被封太晨宮上,最怕寂寞。隨著南天當值也多需靜默,因而若無要緊事,她總跑出來,在蓮心亭等著橙衣一齊玩耍。
有一次,她趁橙衣不備,將橙衣背來送給她和南天的仙桃一掃而空,氣得橙衣好幾日不肯同她說話。
龍神玉本不當回事,可時日一長,她就開始慌張了,避了其他神仙跑到蟠桃林裡去尋橙衣,誰知一進去,便迷失在又碩大又美味的桃子中,一通啃食,被逮個正著,又害得橙衣因看守桃林不力被紅衣訓話了。
回憶至此,橙衣氣得對空氣甩了一下袖子。
後又輕笑起來,因為龍神玉從此一吃仙桃就會流淚,想到好好的神仙竟然會落淚,她就覺得逸趣橫生。
笑沒多久,又不禁擔憂起來。
雖說龍神玉暫無殺身之禍,可不知她如今可還好?魔族可還趁機拿她洩憤?既跑出來了,她可會心甘情願同自己迴天庭?
她是不是再也受不了太晨宮裡的孤獨了?可為什麼,她找到了南天,卻沒有留在他身邊?
“大半夜的,你一個人坐在這裡又笑又蹙眉做什麼?”索連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回眼前。
他正抱著劍似笑非笑著,站在廊橋外望著她,似乎看透了一切。
“怎麼不在王爺身邊陪著了?”她有些詫異,遙望遠處,卻見燈燭漸暗,起身朝他行去。
“賓客散了,天也快亮了,事不宜遲,出發吧。”他見橙衣在滿池荷花中大步走來,不知為何,想起了那夜的茉莉花樹。
還是茉莉花更襯她。
“若我要帶走神劍,你可捨得?”二人疾走在林間,本彼此無話,橙衣卻忽然如此問道。
索連沉默半晌不答。
若說以前,他把寶劍當成恩人的饋贈,待之如世間至寶,更將它當成情感的寄託和最好的夥伴,他決不允許任何人觸碰。
可現在,連他自己也不敢說寶劍是不是屬於他。曾經神劍在南天手上殺敵平叛、維護四方;可在自己手裡,總是不停地殺人,沾滿了或無辜或罪愆的鮮血。他真的無愧於寶劍嗎?
況且,這把寶劍還有劍靈,既有靈,他能替它做主嗎?
思緒凌亂,將他纏得無法解脫,卻忽而被一聲驚破,聽得橙衣大吼:“拔劍!”
再轉過頭去,已見她伸手發出溢滿橙光的水袖,將一魔擊倒,隨後又持劍與兩魔相鬥。
他亮劍對抗,發現自己和橙衣已被魔族團團圍住。
神劍似是有靈,見了魔族,發出光亮來,拽著索連四面攻去,一劍一個,毫不費力,似乎生來便是為此。
不多時,便有十數魔伏地。
二人背靠著背,稍作歇息,見並無更多魔族湧過來,雙雙鬆了口氣,朝彼此點頭示意後,又旋身各自戰鬥。
剩餘幾魔也並不難對付,或被神劍砍殺,或被橙衣的長劍擊散。
打發了這一群,二人面上雖有疲憊,但也帶著淡淡的躲過一劫的欣喜,朝彼此走去,欲商量接下來的打算。
卻忽有一道光自橙衣背後的樹上飛來,以極快的速度射向橙衣,索連幾乎是下意識撥開她,執劍抵擋,被那光一下子彈飛出數里。
橙衣忙伸手回擊,卻發現樹上空無一物,又捏了手決探看四處,依然一無所獲。
隨即也顧不得許多,引了神劍握在手上,便朝索連快步奔去,蹲身去看他傷勢。
索連已經昏迷不醒,橙衣環顧四周,唯聽風聲蕭蕭,樹葉瑟瑟,似是風平浪靜,十分安全。
但又恐方才突襲一事再起,施法將索連轉移到樹林深處。
索連靠著樹幹,悠悠醒來,只覺胸口異常疼痛,低頭一瞧,正見胸口開了一個洞,正汩汩地流出深色的血來。
橙衣似是有所察覺,本還四處伸著施法設保護結界的一隻手收了回來,忙向索連快步走來。
待她走近了,索連才看清她另一隻手上拿的是神劍。
“你醒了,這就替你療傷。”她展開五指,手心流淌出一道橙色光芒,血立刻便止住了,正想繼續用力施法,卻被索連按住了手。
“你幹什麼?你這還沒好呢?”橙衣急得想去拍他的手,卻見他面帶微笑,雙眼亮晶晶地望著自己。
這是他第一次表現得像一頭天真的小獸,無心殺戮,也不執著於什麼,只是靜靜地珍惜著這一刻。
“我是神仙,被打一下死不了的,你□□凡軀的,替我擋什麼?自己躲開才是。”橙衣只當他想休息一會兒,嘆了口氣,用一種近乎埋怨但實為擔心的語氣叮囑著他。
他仍舊不說話,任由橙衣坐在身邊說著,他看著她的櫻唇一啟一合,那種冷淡中暗淌著溫柔的聲音起起伏伏,可是他一個字也聽不清,只這樣望著她,任由那些無關緊要的語句在耳邊暈開、流散。
“跟你說話呢,愣什麼?”她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見他回了神,露出得意的笑容來。
“沒什麼,只是想著,我替你擋了,受傷了,你現在著急也沒用,從此你都欠我了。”
橙衣確信自己沒見過他露出這樣的神色。他自來習慣站在暗處,不多言語,手起刀落,除了王爺、寶劍,好似世上諸事都與他毫無關係。
他習慣了保持冷酷,橙衣也從沒意識到他是個正值大好年華的年輕人。
她利落地抬手替他將傷口癒合,又果斷地收回自己的手,背過身去,裝作抬頭望月。
今夜,他胸口被開了個大洞,她的心口也在他流淌的血液中悄悄開了一個小洞。
無論他們是否意識到,仙凡之間已經開始流動著一種不易察覺的羈絆,在一人一仙之間催生出某種異樣的感覺來。
索連既恢復了,當即也坐直起來,將長劍入鞘,輕輕放在自己的身邊。
“如果我把神劍帶走了,你會恨我嗎?”橙衣的聲音很輕,輕到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是在問索連,還是在問自己。
“你說過,是神劍選擇了我。這些年,因為有這把劍,我得到了很多。我卻只想過能不能據為已有,沒想過它想被什麼樣的人拿著。”他頓了頓,似乎是釋然了,笑道,“如果這次她選擇了和你走,我無怨無恨。”
“為什麼?”
“世上再無南天了,我是索連,索連會有自己的劍的。就像你一樣。”他的聲音輕快,這些年隱在黑夜之中,心也蒙上了某種揮之不去的陰影,他從未有一刻像這般感覺到四面光明、身心暢快。
“無論如何,我會記得的。”橙衣沒有回頭看他,也沒說記得什麼。
可索連沒有追問,似是已有所悟,“這樣的奇事,我也終身難忘。”
其時東方已經大白,天上早沒了值得一看的月亮,只是橙衣還梗著脖子。
過了很久很久,她才想起回頭,望進索連的眼睛裡,同他對視,如同千年以前,和南天對視。
這雙眼睛,其實只有憂鬱的時候,才有南天的痕跡。
此刻索連也看著她,想起了她消失了幾年再出現時,還是對神劍那樣執著,甚至不惜捲入王爺的案子裡來,數次以身犯險,其中俠義之大、聰慧之極、果決之至,實叫人折服。她是他見過最好的、最出色的神仙,如果有一天她離開了,他一定會在請人替她塑像,放在房中,日日供奉,時時問安。
忽而微微一道紫光襲來,被結界迅速彈回,霎時無影無蹤。索連常年夜行,眼力極好,迅速將一切盡收眼底,扣了劍站起身來。
“有人!”他大吼一聲。
橙衣立時也執劍以待。
“王爺已經沉冤得雪,他們究竟為什麼還在追殺我們?”
索連沒有回答,只掛劍以待,盯著一圈圈魔族將他們圍起來,此時天已經大亮,漫天光球襲來,結界搖搖欲墜。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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