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衣的手指在觸碰到索連的皮膚的那一刻, 她的心變得和他的身體一樣涼。
她幾乎沒有力氣張開嘴巴說話,只是艱難地轉頭去看一旁的龍神玉,好一會兒才發出聲音來:“他……他的氣息怎麼變得這麼弱?”她忙探查他腳邊和胸口的傷處, 兩處都並未癒合, 一時臉色又青又白。
龍神玉聞言,立時並了兩根手指,貼在索連的脖頸處, 而後臉色煞白, 雙眼快速眨著,緩緩地收回了手指, 捏成了拳頭。
“怎麼回事?靈芝草不可能沒用。”橙衣低聲喃喃道,眼珠四面亂轉著,深深地吐出一口氣之後,她的肩膀才軟下來,跌坐在地,“我太心急了,靈芝草,還沒有成熟,根本就沒用。”
消沉了幾秒, 她忽然伸手攀住龍神玉的胳膊,“龍神玉姐姐,他的傷是你弄的, 你一定能救他, 對不對?”
龍神玉自出手後,就一直精神恍惚,橙衣說一句,她便應一句, 若不然,便一直呆坐著發愣。
這一聞聲,才想起連索連腳上的傷,都是自己抓的。
她方要抬手,卻被橙衣兩手緊緊抓住,“龍神玉姐姐,你看看他,看看他,長得多麼像南天哥哥……你救救他……他可是……”
橙衣回頭看了一眼幾乎失去血色的索連,咬牙道:“這可是南天哥哥!你也不救嗎?”
龍神玉輕輕撥開她的兩隻手,站起身來,雙手施法,霎時,金光將索連籠罩。
是啊,剛才她就應該救他的。
法力源源不斷輸入他體內,索連身上的傷口雖沒有迅速癒合,可面上的血色漸漸泛起來了,呼吸也越來越有力,胸膛開始明顯地隨著呼吸起伏。
橙衣半伏在他身旁,看著他一點點動起來,一口氣漸漸鬆開的同時,眼眶的淚水也開始打轉。
她真是嚇壞了,若是索連方才被一擊斃命,她真不知道如何是好,難道闖到閻羅殿去搶他的魂魄嗎?
索連胸口的起伏愈發劇烈,橙衣甚至看到他的眼睛已經微微睜開,忙要湊上去察看,卻正見他弓起腰背來,猛地噴出一口血來,盡數灑在橙衣的胸口和麵龐之上。
橙衣當場愣住,不知所措。
龍神玉在索連弓身而起的那一刻,也被自己的法術反彈,飛身出去,摔倒在地。
橙衣回過神來,忙去扶索連,卻發現他重重倒在自己的臂彎裡,彷彿渾身使不上一點力氣,仰著的頭向後垂下,眼睛緊緊閉著;再抬眼去看龍神玉,正見她艱難起身,一點點挪到這邊來。
龍神玉不可置信地看了滿臉鮮血的索連,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上,腦中如同有白霧炸開,一口氣梗在喉頭,不上也不下,叫她幾乎快要窒息。
她甚至看不清自己的手,無法思考任何東西,兩滴眼淚就這樣不受控制地落在地上。
而後,含含糊糊從口中流出一點血來,她這才回過神來,面色蒼白地拽住橙衣的一片衣角,說道:“我救不了他,我同魔族接觸太多了,又為了作苦肉計,被紫電傷過,兩股力量早就在我體內相互衝突融合。靈芝草長在瑤池邊,由至純仙力灌溉,排斥我的力量。我方才一番施法,反叫索連傷勢更重了。”
龍神玉深深地看著索連,這是她第一次這麼認真地看著他。
她還記得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滿身滿臉的泥,身上的衣服破了不知道幾個洞,根本擋不住皮膚,小小的他抬頭望著自己,如同小獸般,小心翼翼地將搶到的一小塊饅頭藏在身後,不停地發抖。
可自魔族手裡拿到神劍後,跟著神劍指引找到他的那一刻起,她唯一所想就是帶他殺迴天庭。
她不敢相信這是南天,根本不敢多看一眼,只是背過身施法將他弄乾淨。
她努力不去想昔日南天是如何威風凜凜地征戰四方,將南天的一招一式全都教給他。
可他呢?除了能拔出神劍,還有那張和南天生得一模一樣的臉,還有哪裡像他?出劍不夠利落,殺人不敢睜眼,連說話都不利索……如果不是天庭?南天怎麼會淪落至此?
她恨天庭,更恨他,恨他無用!恨他無能!恨他只會怯生生抱著劍跟在自己身後!恨他每一次看向自己的眼神!那絕對不是天庭第一戰神該有的眼神!
所以她創立暗門,讓自己忙於訓練殺手,忙於與魔族周旋,忙到不再關注到他的愚蠢和軟弱,忙到無所謂他非要忘記大業去報什麼恩。
呵,替我去拉攏拉攏人界之主也好。
她當時連頭都沒回,腦袋裡只有這句話。
直到今天,她才發現,當年那個被乞丐圍毆得趴地抱頭的小子,已經長得如此壯實高大了,安安靜靜地躺在橙衣懷裡,只是還和從前一樣,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橙衣難以置信,愣愣地將索連抱在懷裡,手掌不停搓著他的手臂,嘴裡不住地念叨:“不會的,不會的。”
可是她越是搓,她的手掌就越涼,最後她終於忍不住,低下頭,抽泣起來,在朦朧淚水中,她看到了龍神玉落在地上的那片袖子。
袖子裡隱隱露出龍神劍的劍柄來。
她的雙目是空洞,幾乎是下意識去握住那劍柄。
握住劍柄的那一刻,她忽然覺得呼吸急促起來,心裡那團火一下子衝到了腦袋,叫她從胸口到腦袋全被一種滾燙裹挾著,甚至她的雙目看向龍神玉時,幾乎要噴出火來。
腦海中,龍神玉笑吟吟地搭上她的肩,等自己朝一面去尋她的時候,她又猛地一下從另一面跳出來,然後飛快地跑在前面,回頭笑著朝她招手:“橙衣,快來啊!”
而後又閃到另一幕,龍神玉坐在玉階上發呆,看到她揹著蟠桃來,忙上前去替她摘下揹簍,也不等揹簍落地,抓起一個仙桃在衣服上擦了擦,就開始吃了,嘴裡咬著一個,另一隻手還拿了一個,目光追隨著橙衣,笑嘻嘻地邊吃邊道:“真甜,橙衣你真好。”
然後是龍神玉躲在蟠桃樹下,見她來,衝出來拉著她的袖子,不停地晃著,哀求道:“橙衣~我錯了,我再也不這樣了,以後大桃子我都留給南天和你,我吃小桃子好了吧~”
可是轉瞬間,龍神玉毫不留情地出手的那一擊又在她眼前襲來。
索連再一次滾落在自己腳邊。
她覺得她的腦海裡有一千張網,將她牢牢網住。她奮力伸手去揮、去扯,始終無法掙脫,甚至她越用力,就被捆得越緊。
她再也受不了了,抓起長劍,迅速砍向龍神玉。
龍神玉已經被自己的法力反噬,根本來不及躲閃,只愣愣地望著神劍自頭上落下來。
神劍懸在半空。
神劍是無法傷害劍靈的。
橙衣忘了。她太難受了,急需要一個宣洩口,將心中那團火釋放出來,將自己從腦海中那密密麻麻的網中解救出來,而龍神劍的出現,叫她看到了指望。
她心裡的聲音愈來愈大,愈來愈清晰:
拿起它,拿起你的武器;
揮出它,劈開這些束縛。
神劍在龍神玉頭頂停下時,她才如夢初醒,瞬間鬆開了劍柄,驚駭地往後退了兩步,不敢去看龍神玉,只是低頭望著自己的右手出神。
她沒有得到解脫,反而陷入更深、更暗無天日的迷惘之中。
她和龍神玉都是沒有七情六慾的神仙。
可今夜,先是她憤而對自己動手,後是自己悲而對她出劍。
她們都被情感和慾望裹挾著出手,而數千萬年來潛心修煉而得的神力,差點被她們用來毀滅對方。
龍神玉沒有動,只是望著橙衣,又看向掉在自己身側的龍神劍,不由自主地張大了嘴巴,從前,橙衣總是忍著她、讓著她,是天庭上最願意聽她說話、陪她玩耍的神仙。可今天,她差點殺了自己。
為了一個凡人。
風灌進她的嘴裡,四散衝向她的耳膜,叫她再聽不清周圍的聲音,只覺得自己好像沉到了水裡。
恍惚中,她又看到了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索連,她攤開自己的雙手。
手心。翻過去,手背。
她開始忍不住顫抖起來,她這才意識到,索連,命在旦夕了。
曾經在陣前以一敵百的戰神南天,就被她這麼大手一揮,奄奄一息了。
南天如今如此脆弱不堪了。
她覺得自己喘不上氣來,她想要用力吸氣,卻無法控制地嘔吐出來。她軟軟地趴在地上,任由淚水混入泥沙。
橙衣想要殺了我。
南天就這麼死了。
這兩句話在她腦海中飛快地輪流轉著,叫她頭暈目眩,四肢發軟,叫她無力站起身來,只是頭沉重地拽著她整個身子往下墜。
她好像又回到了水中,任憑她如何掙扎,始終無力浮起,她開始想要呼救,卻覺得有什麼緊緊堵住她的喉嚨,她越張大嘴,就越是堵得厲害。
可是她不肯罷休,愈發拼命喊著,試圖發出一星半點的聲音。
終於,她的聲音響徹山洞。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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