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衣聽得見龍神玉的吶喊, 但是她沒有轉頭去看。她的目光一刻都沒有離開索連的面龐，不知不覺，她又伸出了自己的手。
手還沒有觸碰到索連便停在了半空, 轉眼間又綣成了拳頭。
她的手指攥得越來越緊, 幾乎將白骨撐出形狀，最後一下子炸開，捂在索連的胸口之上, 數道橙色光芒從她指縫露出來, 漸漸與她額頭飛出來的一絲光亮匯聚。
她想要賭一把，用自己的剩下的全部仙力, 給他續命。
她手上不斷用力，光流一點點擴大，照亮二人的面容。
她已經開始感覺到索連的身體在回暖。
她的仙力能救他！
既見到了生機，她的手上便愈發用力，面前的光越來越明亮，她的髮絲微微揚起，目光堅毅，英姿勃發，不外如是。
索連睜開眼時便看到了這一幕。
他似乎睡了很久很久, 他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一開始，夢境那樣美麗，美到他不想醒來。
他夢見到自己回到天橋下同乞丐撕咬搶饅頭的那夜, 夢見一個神仙般姐姐似笑非笑地站在自己面前。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如此美麗的人, 儘管看不清她的面容，但他就是知道，她美得令人窒息，他緊張得連說話都在發抖。
神仙姐姐很溫柔, 走過來輕輕牽起他的手，帶他離開那個滿是掠奪的地方。
神仙姐姐輕手替他擦乾淨臉龐，替他綰髮，甚至在給送他的衣服上繡上了一朵花。一朵茉莉花。
她們一起住在一處樹林裡，白日練劍，晚上觀星，恬淡幸福。
可是神仙姐姐抬著手，教他如何放大天上的星星，他依樣學樣，正興奮地要與她分享時，她卻突然消失了。
他像一隻迷失山林的小鳥，四處亂竄，忽而置身一個雲霧繚繞的昏暗處，他探手去摸，不小心推開一扇門，可門裡面還是門，很多很多門。
他不停地闖入、陷落，他高聲呼喊“姐姐”，卻沒有一個人來救他，他越來越慌亂，不停地亂入，直到用盡全身力氣，跪倒在地。
這時，一道光將他的身影投在地上，他忙回頭去看，正見橙衣微微笑著，站在自己面前。
他忍不住笑出來，雀躍地喊了聲“茉莉姑娘”，伸手要去拉她的袖子，卻見衣角從手中溜走，橙衣也轉身消失無蹤。
他忙起身追上去。再無人跡。
可是他的頭頂卻飄來人聲，如夢似幻，亦真亦假。
正混沌著分不清虛實，便聽得有人高喊一聲：“你這樣救他，自己也會死的。”
誰救誰？誰會死？
他正皺著眉，又聽得另一聲：“這可是南天哥哥！你也不救嗎？”
南天……南天……一念出這個名字，他就開始眩暈。
究竟誰是南天？
他腦海中那些看不清的記憶碎片飛轉著，他努力想要看清一星半點，那些片段卻轉得越來越來快，而後朝他額頭正中鑽去，剎那間，他感覺一片白光穿透雙目。
他終於想起來了。他就是南天。
有人在拼死救我？
這個念頭一出，眼前所見、周身雲霧又開始飛快旋轉起來，瘋狂朝某一處鑽去。
他拼命地喊著“不要”，身體卻不由自主地被一股力量往外拋，朝一處光亮出快速穿去。
穿過光亮處時，他猛地一震，很快便發現自己動彈不得，連眼睛都睜不開。
正用力掙扎著，便感覺有一隻手落在自己胸膛之上，一股暖流朝從心口鑽入。
他回憶夢中話語，忽然意識到，有可能是橙衣在施法救自己，忙要出口制止，卻怎麼都說不出話。
他拼命掙扎著，可始終不得動彈。
終於，他感覺一隻手動起來了。
橙衣感覺到一隻手搭在自己的手背上，一愣，手上的光芒霎時暗淡了。
“索連。”她輕輕喚他，隨後忙要抬起手繼續施法，“先別動，一會兒就好了。”她幾乎感覺不到索連的氣息了，可是他的眼睛卻張開了一條縫，額頭上佈滿細密的汗珠。
索連卻不肯鬆手。
他想張開嘴巴說些什麼，可手上按著她，嘴上便使不上力了。
猶豫片刻，他終究是鬆了手，開口道：“不要，不要犧牲自己救我……”他雖虛弱，卻將每個字都咬得極重，生怕橙衣聽不清楚。
橙衣本想重重錘他一手，可是抬起手來，又捨不得，只輕輕地打了他一下，“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我是神仙，死不了，為什麼非要擋上來！”
索連感覺身上的力氣 回來了許多，輕輕捏住她的手，笑道：“我不要你救我，我要你從此都欠我的，從此都別忘了我……”他竟還有力氣伸手替橙衣擦拭眼淚。
“你好好活著，帶了神劍回去，要再來看我。”他微笑著說完這句話，又側著頭去看著龍神玉，深深看了她一眼，他總是看不清她的樣子，這次也是，“門主，抱歉了，沒能替你實現大計。”
最後他想伸手摸一摸橙衣的面龐。
橙衣淚眼婆娑，看見他抬手來，忙湊近去。
可那手還沒觸控到她，便已經重重地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橙衣當場愣住，她像被千年寒冰凍住，冰冷自腳下蔓延，一點點侵略她的軀體，直到刺進她的心，她才恢復知覺。
可是襲來的疼痛實叫她無法承受，她緊緊抱住索連，想以這種方式留住他。
他的屍身一點點變涼，橙衣的腦袋卻一點點清醒起來。
“我為什麼要聽你的？我才不要欠你呢！我帶了神劍回去，就忘了你！”她鬆開索連，引來龍神劍，便要離開。
可轉身時，又瞥見低頭半跪著的龍神玉，她的雙目正直直地盯著索連的屍身，彷彿死去的是她。
橙衣挽袖擦乾眼淚，大步流星朝她走去，一把從背後提住她的衣襟，同她一起消失在光束之中。
閻羅殿中，閻王高坐堂上，整個人歪在撐在案上的一隻手上，百無聊賴地翻著生死簿，一邊打著哈欠一邊一頁頁勾朱。
忽而翻過一頁，草草一瞥，硃筆便要落下，卻發現這一頁正泛著金光，手上一頓。
先批了，再細看。
他如此想著，手上動作更加果斷了，而後將筆往筆擱上輕輕一扔，抬了抬眉，“原來是南天的轉世，那不奇怪了。”
手上正要翻過下一頁，又想起什麼，往回翻了翻，“咦，那上一世怎麼沒有？”
他懷疑自己眼花了，將生死薄舉起來看，這一舉，卻發現眼前兩道光閃過，立時便有兩影站在面前。
原來是兩個極其貌美的仙子。左邊一個柳眉倒豎，手還拽著旁邊那位的衣襟，右邊這位細眉微蹙，雙目空洞，彷彿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地。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這二仙是誰，便立時發現生死簿泛的金光同這位呆楞的女仙周身的光芒一樣，恍然大悟。
原來是這位仙子介入了凡人的命數。
他方要上前請教來路，便見那柳眉剔豎的女仙利落揮袖，將守衛二差擊倒，隨後鬆了手，將另一仙丟在一旁，自己兩臂交叉反轉，雙手一展，又將一排鬼差打倒。
閻王還未發令，黑白無常便已經擋在身前，同那女子動起手來。
他忙抱了生死簿往後站了站，而後忽然瞥見那女子手上拿的竟然是龍神劍，不禁在心中暗自思忖，“這女仙來歷恐怕不小，這龍神劍就這樣輕易被她拿在手上。趁現在她被纏住，我還是先躲躲好了。”
正要轉身，卻見她翻身擋在自己跟前，一條手臂往後伸去，一時黑白無常便被彈開。
“站住，把生死簿交出來。”她面色冷淡，手心直直伸到閻王面前。
“這…….這生死簿豈能輕易給你看？”閻王將生死簿往後藏了藏。
“我也不與你為難，我是蟠桃林的橙衣，若有人問，你只管答出來便是。”
“橙……橙衣？二公主？”他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又見她身後倒了一片鬼差。
堂堂天庭二公主，如何會替一個凡人出頭，還闖到閻羅殿來？
若不是二公主，這神劍又如何解釋？
等等？這凡人是南天轉世，南天在天庭守著門，什麼神仙沒見過？這神劍又是他的佩劍，說不定還真同二公主有淵源？
這就說得通了，可她既是二公主，到時候對峙，還不是都聽她的？誰還管我怎麼講？
她能帶龍神劍來此，說不定是奉命而來，若我輕易把生死簿交出去，豈不是正中下懷？叫人擺了一道？
他愈想愈多，越想越覺得不能輕易給她，於是仰起頭，“二公主！今夜硬闖閻羅殿，本就不合規矩，我若上天告狀，你能討得了什麼好？速速離去，我便當作無事發生，莫要再糾纏不清。”
好！答得天衣無縫！又守住了職責！又送了人情！好！
他自顧自暗笑著，抬眼卻見橙衣手一抬，生死簿便自動到了她手裡。
閻王暗叫不好，忙要去搶，卻不了她側身一閃，躲了過去，目光如炬，伸手便要去翻那生死簿。
全完了！！！
他在心中驚嚎。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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