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爺, 再有兩日便到正橋衛了。”阿紀想留在家中幫龍神玉打點生意,方昕便帶了家中的老管家出來,老管家見日晚了, 方昕還坐在書案前奮筆疾書, 默默添上了兩支蠟燭,順便告知了行程。
方昕才將書信疊好,正準備給信封封口, 忽然刮來一陣風, 翻起了小浪,船劇烈晃動了一下, 老管家才擺上的茶便一下子倒了,整封信都被浸溼,方昕兩隻手指捏起溼漉漉的信封,將信紙艱難提出來,正見墨跡全部暈開。
他嘆息了一口,吩咐人進來收拾,隨後便準備躺下休息了,反正明日還長,乘船無事, 正好消磨時辰。
誰知這一睡便睡了整整一天,待船靠岸了,才被老管家輕輕推醒。
他感覺渾身有些發汗, 使盡全身力氣才坐起來, 倏地一條溼帕子便自額頭上掉下來,而後才聽清老管家說什麼。
“少爺,船靠岸了,這一日您高燒不醒, 秦大夫來看過了,說是勞累的,便沒有叫您,如今可要先去醫館瞧瞧?”
方昕擺了擺手,自顧自起身穿衣,“已經躺了一日了,已經大好了,便別耽擱了,早去早回吧。”
老管家得了指示,忙去指揮人卸貨,不多時,天大亮了,一行人便浩浩蕩蕩地往薩州城方向去了。
馬車中,方昕還是昏昏欲睡,老管家便拿著冊子將所有物資一一念了一遍,“少爺,糧食倒是好說,送完便走了,也不掙官府的錢,但開鋪子的事,恐怕沒那麼快了啊。”
方昕眯著眼睛輕輕嗯了一聲,又過了許久才答道:“開鋪子的事情我早派人來看了,待送了糧,同那人看看情形,便可定下來了,只是還勞累德叔多留兩日,同那小子操辦起來。”
老管家合了冊子,點了點頭,不再多說。
忽然他整個人朝前倒去,方昕聽到響動,忙去扶他,又掀開簾子去探查,尚未看到什麼,又發現手上沾上什麼溼熱的東西。
低頭一看,這才發現德叔背上竟插著一支箭矢,嚇得渾身癱軟,努力咬牙定了定神後,伸手在馬車下摸出出發前橙衣塞給他的那柄長劍,拔出一截,盯著劍光醒了醒神。
他輕輕摸下馬車,這才發現兩撥人交戰著,而糧車有一半已被對方牽引著走了。
他抿了抿唇,拔劍立起,閉眼想著這些年練過的各種劍招,又想著當日橙衣曾對自己說過,他是第一戰神轉世,心一橫,高喊一聲,持劍奔出,一通亂砍。
他無實戰經驗,又是天資平平,對付幾個小賊還成,可那領頭的提著大刀劈來,雖劈不斷龍神劍,可卻將方昕震倒在地了。
其餘護衛、鏢師都已身亡,此時一群賊人提了刀劍圍了上來,方昕雖持龍神劍抵擋,可被那領頭的擒住奪了劍後,便再無抵擋之力。
眼見刀鋒落到眼前,方昕忍不住低頭閉上了眼睛,腦子裡一片空白。
忽而聽到數聲慘叫,又發覺刀沒落下來,這才睜眼去看。
只見眼前橫屍一片。
他渾身發抖,爬著去將龍神劍奪回,抱劍在原地坐了許久,才冷靜下來,眼淚一滴一滴滾落,捂著嘴痛哭起來。
平復些許後,他似有所感,顫抖著手,從懷中掏出那片護身符,霎時緊緊捏住,又哽咽起來。
他起身沿著車轍去追糧車,沒走多遠,又虛弱暈倒在地。
此地偏僻,又近山賊據處,夜裡虎狼遍行,也不知是福澤深厚還是其他,他竟躺了一夜,安然無恙地醒來。
尚未有力氣撐起身來,便見有一個灰頭土臉的小女孩,蹲在他的頭旁邊,捲起葉子盛了水來,正一點點滴在他唇上。
“喲,老爺醒了。”一個嘶啞的聲音傳來,方昕忙撐起身子來,正見一個風塵僕僕的婦人快步上前來抱起孩子,面露驚恐。
方昕身上也沒錢了,只得解下腰間玉佩給她道謝。
那婦人卻不敢收,雙手推回玉佩,抱著孩子準備要走。
方昕忙叫住她,“大姐莫怕,我是南邊來的,來送糧的,不料遇上歹人,又生了病,才平白無故躺在此處。不是惡人。這玉佩是我祖傳的,不是搶的。”
那婦人聞聲頓住腳步,也沒多說,只是踟躕片刻,朝另一邊指了指,“那兒是城門口,有人值守。”說罷便快步跑走了,也不管孩子餓得哇哇直哭。
方昕見她不住跑著,嘆了口氣,艱難起身,用劍杵著地,慢慢地朝城門處行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滿頭大汗,面色蒼白,被人高聲一吼,才慢慢回過神來,眼睛漸漸清晰起來,看清了有一個穿著舊甲、佩著鐵劍的衛兵站在自己身前。
“幹什麼的?有沒有文書!”他的嗓門很大,可是方昕頭昏眼花,聽得並不十分清晰。
他渾身無力,靠著劍,吞了吞口水,才說道:“我是南方來送糧的,糧車被截了!”
說罷,他便感覺兩條腿打顫,眼珠子開始不受控制地轉起來,頭越來越重,不聽使喚地隨著眼珠子晃起來,隨後便眼前一黑,不覺外事了。
再醒來,發現不知自己躺在何處,只聽到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放下的聲音,接著傳來人聲:“喲,醒了,方少爺。”
方昕眯著眼睛看過去,難以起身,幸好那人走過來,憨厚地笑道:“醒了就好,我也是南方來的,在城裡見過你,門口當值的兄弟一把你扶進來,我瞧著眼熟,又看了文書,便認出來了。”
方昕警鈴大作,伸手去摸胸口的文書,那人見狀大笑,拍了拍他的肩頭,“你暈倒了,那當值的便搜了你的身,若是探子混進來,便不好了。”
“那柳賊竟敢在城門口奪糧,他奶奶的,待過兩日秦將軍來了,定叫他碎屍萬段!扔給狗吃!”他還在罵罵咧咧著,方昕已經神遊起來。
那人見他精神萎靡,也便不多說了,又塞了一張紙在他枕邊,“我們副將說了,你既是送糧來的,遭了難,我們也不能不管,就留你下來做個糧草官,過兩日好了,再派人帶你去尋熟人。”
方昕不知道自己歇了幾日,只知道這些天,陸陸續續有人送一些東西來,待起身了,才看到那張紙是上頭給的任書,桌上擺的是尋常兵甲麻衣,還有箭矢。
他迅速換好,才要背上箭筒,忽然闖進來一個人,正是前日那人,“喲,方少爺,該叫方大人了,起來了。正巧,我們要去巡城,要不要同我們一塊兒?”
這人只是一個百夫長,姓許的,窮苦出生,沒有名字,因著塊頭大,軍中人多叫他大塊,曾在碼頭賣力氣,後被方父舉薦給官府,被知府看中了,又舉薦到軍營,又隨主將戍守西南,如今陰差陽錯幫了方昕,便感念著前情,多來照拂。
所謂巡城,也不過是到城中走一遭,現下柳賊一夥人沒來,前任將軍戰死,來接任的秦將軍還沒到,兩方都在養精蓄銳,士氣不高,一切不過按部就班,並不如何上心。
那柳賊聽說是也是朝廷大員,不知為何,就落了草寇,但還是心比天高的,想著西南天高皇帝遠,便想佔地為王,與朝廷分庭抗禮。
方昕聽著許大塊絮絮說了許多,始終無精打采。
一隊士兵巡邏來一圈,見沒什麼人,便在城中小攤上,買了幾碗清面,各自吃完,回了城門口換班。
方昕雖多日未曾好好吃飯,可看著這清湯寡水也吃不下去,便推給許大塊吃了。
許大塊多得一碗麵,便更加高興,幾乎想揹著方昕回去。
被婉拒後,撓了撓頭,咧著嘴亦步亦趨跟著方昕。
待他們在城門換了班,方昕左右只是閒職,便也站在城門口呆站。
夜黑風高,方昕雖大病一陣清瘦了,卻愈發耳清目明起來,竟斜眼瞥見城外林中有一個人躲在樹幹後,怯生生盯著城門。
他眯起眼睛盯了一會兒,見那樹幹後跑出來一個小孩,又迅速被那樹後的大人拽回去,一下子便認出了,是先前救了自己的母女。
不知不覺,便想起來遠在南方的妻女,多日未去信,也不知茉莉過得可好,肯定急得不行,爹孃肯定也去四處打聽了,天索也不知道長高沒有,長胖沒有。
倏地,他忽然聽見許多腳步聲逼近,又聽見刀劍劃過空氣的聲音,愈來愈清晰,他忙定睛遠望,正見幾個人在母女身後若隱若現,也顧不得其他,忙快步奔去。
許大塊見他忽然醒了神,拔腿出去,忙要去攔,卻被另一個士兵拉住,“大塊,有賊人來了,快去報副將!”
那婦人見方昕衝過來拽住自己,嚇得面容煞白。
方昕見她身後賊人逼近,眼見長刀已經襲來,忙拔劍抵擋。
“好啊,這官兵也有硬氣的,敢衝出來救人!”為首的賊人將刀架在脖子上,臉上的刀疤隨著呼吸蠕動,眼中散發著異樣的興奮,一步步朝方昕三人走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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