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殺出重圍, 一雙眸子格外冰冷。
勝利,似乎不如之前叫他痛快了。
他殺到南天門下,不由得頓住了腳步。
他曾經有無數個日夜站在此處。
最初的激動、興奮、希望, 很快撲滅這一切的寂寞、疑惑、渴望, 長久籠罩著他的孤寂、不甘、惱怒,一時都雜糅著湧上他的心頭,叫他在五味雜陳中備受折磨。
他腦中的記憶還在一點點湧出。
為什麼?為什麼他會有那麼多的記憶?
從凡間花店到南天門前, 為什麼還會有新的記憶不停出現?
為什麼他的腦海中一直浮現橙衣的笑容?
他將長劍撐著, 正想定一定神,卻聽見一個無比熟悉的聲音:“南天?見到你還沒死, 本座真是太高興了!”
來者的笑聲高亢,似乎真是喜不自勝。
南天微微抬眼,見正是魔尊和他的左副使。
魔尊原有左右兩位副使,是一對雙生姐妹,叫做幻凝和幻心,都是他親自教養,頗得他真傳,尤其是那位右副使幻心,更是同他情深似海。
千年前, 幻心慘死在大戰中,他該對自己仇深似海才對,怎麼如今卻全無芥蒂?
來不及細思, 南天已經毫不猶豫揮出龍神劍, 將二魔擊退。
二魔相視一眼,霎時露出狠戾神色,站起身來,揮鞭而來。
幻凝的長鞭朝他右臂襲來, 被他側身避開,隨即又堪堪中了他一招,吐血倒地,魔尊忙揮出九節鞭,纏住龍神劍。
龍神劍閃著微光掙扎著,南天卻面不改色,將劍一旋,又一拽,霎時魔尊便棄鞭衝上前來,張著五爪,朝南天手腕擒來。
南天將九節鞭甩出,側身躲開他的手,隨即用手肘重重擊在他胸口。
魔尊吃痛,退了幾步,那幻凝使忙上前來扶他,很是憂心的模樣。
他瞪著南天,咬牙道:“神仙果然無情,沒想到,連你也不例外!”
南天不明所以,也沒有多想,只是冷淡說道:“束手就擒,本分地守在魔界,我還可以饒你一命。”
“呸!”幻凝啐了一口,“用不著你可憐!我夫婦今日就算死在一處,也不叫你好過!”說罷手心便現了紫電,緊緊咬住龍神劍。
南天眼前一閃,詫異道:“當年死的那個,才是幻凝?”他轉頭朝向魔尊,有些難以置信,“你竟然偷龍轉鳳!”
魔尊大笑,嘴角掛著一絲鮮血,冷哼一聲,隨即使出全力朝南天衝過去。
南天鬆了龍神劍,赤手空拳同他打鬥起來。
一生宿敵,總要堂堂正正、公公平平再鬥一場,才肯罷休的。
畢竟,除了他,天上地下,還有誰懂南天的孤寂?
可還沒過幾招,便見瑤臺之上摔過來兩個身影。
南天幾乎是忘記了打鬥,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其中一個飛去,不顧一切地接住了她,並旋身回了偷襲的幻心一劍。
幻心中招倒地,魔尊忙上前去扶,手掌死死捂在她的傷口,不知道絮絮在說些什麼。
另一個摔來的是那小將,她重重落在眾人面前,似乎並沒有什麼事情,站起身來,巡視四周,忽而目光停在相互攙扶著的南天和橙衣身上。
她的眼神從疑惑,到確認,最後化成了深深的恨意,她的目光最後落在南天身上,鬆動著,試探地朝南天喊了一句:“爹?”
南天似乎還沒完全恢復記憶,一臉疑惑,側著頭奮力地想著什麼。
橙衣卻如夢初醒,霎時便將這張臉和從前那張稚嫩可愛的臉重疊上,這張臉雖然眉眼更舒展、更凌厲,但還是不難看出幼時的模樣。
什麼眼熟?什麼淵源?原來是這樣。
原來,這個橫空出世的、無人能敵的,竟是她和方昕之女方天索。
她無法止住步伐,向她奔去,小心翼翼地捧著她的手,忽略了她眼中燃燒的恨意,顫抖著問道:“你是天索,對不對?”
她要聽到她親口承認。
可是她沒有,她冷冰冰地抽回自己的手,譏諷道:“原來堂堂天庭二公主,還記得自己有個凡人女兒,我看吶,您還是躲遠點好,別叫其他神仙發現了。”
她撞開橙衣,走到南天身邊,見他白甲加身,有些忐忑地說:“爹,你還活著?”
南天覺得自己的頭有點發麻,他不禁瞪大眼睛,好叫自己找到知覺,可卻更麻木,他只聽得自己的聲音:“天索,你長這麼大了?”
小將再也忍不住眼淚,露出十幾歲少年的神色,撲進他懷裡,哭道:“他們說,公主為了迴天,殺了你,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爹爹,我好想你,我每一天,都好想你。”
南天眉目溫柔,如同當日的方昕,輕輕地拍著她的背,而後柔聲寬慰道:“娘怎麼會做這樣的事情呢?爹爹是在西南,保護像天索這樣的娃娃才受傷的,怎麼會是娘殺了我呢?”
橙衣聽得父女對話,鼻頭酸得說不出話,只能也忐忑不安地抱住二人。
龍神玉原在替南天護法,追上來看到這一幕,不由得愣住。
方天索哭了一會兒,停了下來,推開橙衣,冷聲道:“你雖沒有殺爹爹,可你拋棄我,害死了祖父祖母,害死了阿紀叔叔,還有小神醫,不配做我娘!”
橙衣愣在當場,許久才吐出兩個字:“什麼?”
龍神玉這才確認眼前人的確是當年的方天索,小女孩長得很快,如今身長玉立,穿著鎧甲,一雙眼睛總是冷得發硬,雖有些面熟,可實難相信是同一個人。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叫活潑可愛的小女孩轉變至此?
她上前輕輕拉住方天索的手,輕聲喚她。
方天索轉過身來,眼中震驚難以掩飾,怔愣許久才想起來將手抽出,冷哼一聲道:“我當是誰呢?能與她在方家常住,原來也是神仙!”
還未及再多說兩句,卻聽見一聲悶響。
原來是那幻心不甘心被打,掙扎著從魔尊懷中坐起來,沒對他說一句話,拼命使出全力朝方天索攻來。
她自然最懂如何誅心,她要南天和橙衣,還有龍神玉,痛不欲生!
就像她當年失去幻凝一樣!
可是被橙衣發現了,她出手化解,卻不料幻心這一擊卯足全力,一下子吐出一口鮮血來。
南天似乎也緩了過來,飛劍正插在魔尊懷中的幻心胸口,霎時只見她灰飛煙滅。
方天索難以置信,蹲下身,顫抖著手去抱住橙衣,淚水如斷線珍珠,顫聲道:“你不是不要我嗎?為什麼?還要替我抵擋?”
橙衣聞言,只感心上之痛甚於身上之痛萬倍,她沒有辯解,只是強扯出一抹笑容,顫抖著伸出手,在她眉心一點,如同當年封住她仙力那般。
霎時間,母女眉心各跳出一點光亮,在空中糾纏著。
方天索只覺頭痛欲裂。
因為她忽然看到母親的指尖按在年幼的自己眉心,看到她抱著父親的殘骸在屍山中放聲大哭,看到她和玉姨耗盡所有仙力凝成玉石,看見她求人打聽自己的蹤跡,聽到她暗自神傷說出那句“團聚,只怕是害了她”。
怎麼會是這樣?
她怎麼不是貪圖做神仙,拋棄自己的和爹爹?怎麼不是她引來天兵天將,殺死了祖父祖母和阿紀?
這一切痛苦,怎麼都與她無關?
她恨了這麼久,不可能恨錯!如果恨錯了!她籌謀這些年,又算什麼!
她癱軟在地,望著橙衣撐著身子,不住地搖頭。
她看見橙衣的記憶,橙衣自然也看見她的記憶。
女兒從小到大的過往鋪陳開來,女兒坐在吐血而亡的方父方母身前,嚎哭到力竭;女兒急慌慌去找小神醫,卻被天兵攔住,被一□□穿;女兒一點點長大,四處逃亡,被人欺侮。
她最後終於看到那個給女兒送糖的黑衣人摘下兜帽。
竟然是他!
她眼中露出兇光,望向正一腳踏在天王身上的木吒。
可奇的是,方天索也正目不轉睛地望著他。
未待橙衣掙扎起身,便見方天索飛身而去,一腳將木吒踹倒在地。
天王得了自由,卻一動不動,似乎心如死灰。
另一邊,南天正持龍神劍與魔尊纏鬥著,龍神玉一如從前在一旁輔助著南天打鬥。
魔尊十分傷心,每一招都威力無窮。
從前他與南天只是一較高下、並非你死我活,而今他似乎已經顧不得輸贏,招招式式,便是自損八百,也要重傷南天。
南天原本更勝一籌,可魔尊如今發了瘋,十分力幾乎是使到十二分,他一時間竟然也有些落了下風,身上已經多了好多道長長的、發黑的口子。
橙衣同龍神玉忙雙雙上前,左右夾攻,雖龍神玉神力已去大半、橙衣也受重傷,然而二仙多年情誼、配合默契,也堪堪接住了魔尊數招,南天得以喘息,也在片刻之中找到應對的辦法。
他持劍而上,同二仙相視一眼,橙衣同龍神玉便默契退到後方,伺機再動。
龍神劍刺向魔尊面門,那九節鞭雖來不及護,可不知道從哪裡彈出來一股力量,罩在他身前,將龍神劍彈飛。
南天后退幾步,便見方天索捆著木吒飛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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