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姨, 我真的能守得住南天門嗎?”方天索手持龍神劍,心中惴惴不安。
她本是凡人,方才看母親舌戰群儒, 她只覺酣暢淋漓, 如今被仙娥引著到了南天門外,見著那些面色鐵青的天兵,回想自己此行不知殺了多少天兵天將, 心中的愧疚東衝西突。
她同這些天兵一同當值, 會不會稍有鬆懈,便被當場斬殺?
龍神玉握緊牽著她的手, 溫言道:“天索,戰場之上,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今日你受令統領他們,可若你不能以藝服眾,便是有玉帝為你撐腰也不頂用的。”
方天索若有所思,停在一個橫眉怒目的天兵身前,上下打量, 隨手將龍神劍塞到龍神玉手中,問他:“你不服我?”
“我為何要服你?誰知道龍神劍是因為什麼才認你?”那天兵並不以正眼看她,仍舊杵著長槍向前望去。
龍神玉聞言, 垂眸退到一旁, 坐在玉階上,眼前所見漸漸如流水般瀰漫、流動。
“我不用龍神劍,也能贏你。”自小家裡人對她百依百順,後同木吒到懸崖之上, 他更是對她百般關愛,因此養成了她直來直去的性子。
可那天兵聽著,卻覺得她在挑釁,跺了跺腳,將地面晃起來,試圖以此給她點顏色瞧瞧。
方天索左顧右瞧,見其他天兵面色如常,便知這仙是領頭的,只要將他制服,這些天兵就能安生一段時間了。
方天索伸手擒住他手腕,往外一掰,另一隻手迅速向前伸去,將他長槍奪走,肩頭順勢往他胸口頂去,兩手一搭,那天兵已被摔在地上,“輕敵,是戰鬥的第一大忌。”
方天索將他的長槍隨手遞給旁邊的天兵,那天兵正看得愣神,便順手接過了。
她走到摔倒在地的天兵面前,“我既不用龍神劍,你也別用兵器了,赤手空拳分高下,怎麼樣?”
那天兵怒目圓睜,站起身來,一言不發,一拳便朝方天索襲來。
方天索往後仰去,而後側身閃避,一手抓住他的手臂將他朝前拉去,一手手肘朝他迅速重擊了數下。
那天兵本想閃躲,可一隻手被她死死抓著,只得用另一隻手去胡亂撓她。
方天索見他逐漸力弱,輕笑著鬆開了手,“意氣用事,是第二大忌。若你剛剛不求洩憤,先擊我胸口,我最多接住你的拳頭,就還能再過兩招。”她朝那天兵勾勾手指,“再來。”
那天兵呼吸數回,稍加鎮靜,一掌從左側朝方天索劈去,方天索抬手格擋,隨即又見他另一掌從右側襲來,便用手肘抵住,如此有來有回數招,那天兵才被方天索用兩手鉗住了一條胳膊。
那天兵掙扎兩下,抽不開手,於是便抬腿向後踢去,方天索為避開他,只得鬆手,可隨即又擰了他的胳膊,一條腿踩在他後背之上,如此將他擒住了。
“不錯,你很不錯。你叫什麼?”方天索似乎是打得很痛快,臉上掛著笑。
“我既技不如你,不會再找你麻煩,你又何必咄咄逼人?”
方天索忙鬆開他,“我是看你打得好才問你的!”她從一旁的天兵手中將長槍拿回給他,“雖然你脾氣差,但是打得好啊,是不是我不來,就由你帶他們?”
那天兵還有點慍色,一把奪回武器,“我白白替南天干了這些年,我想一下怎麼了?”
“尺頭兒,你這就認輸了?”方才幫他拿兵器的那位忍不住調侃。
“你叫尺頭?好奇怪的名字。”方天索皺著眉頭又將他打量了一番,不過他別的地方也很奇怪,白淨的臉配粗壯的胳膊,好看的面容配難看的臉色。
他聞言氣得直跺腳,“我叫尺年!你叫方天索就不奇怪嗎!”
方天索聞言訕訕笑了兩聲,拍了拍他的肩頭,“好好好,尺年,你好好當值。只要你能打敗我,這個位置就換你坐,我說到做到。”
尺年將臉一撇,站回原位,一言不發,周圍的天兵這才都笑起來。
方天索見他們不再敵對,也笑著巡視而過了。
“玉姨!你在想什麼呢?”她找到龍神玉時,正見她對著龍神劍出神。
“如果不是千年前,南天把龍神劍留在魔界,我永遠都不會跟神劍分離的,更不用說去凡間無憂無慮地生活千年,還遇到了阿紀。”她目光繾綣,回憶著千萬年裡難得的平靜和幸福。
終究對她來說,阿紀是與旁人不同的,只是緣份實在是太短暫了,短暫得叫她總覺得一切還沒有結束,叫她輾轉反側著難以放下。
“阿紀叔叔總怕你怪他,那些日子眉頭都擰在一處了,如果他知道你這麼想念他,一定會很開心的。”方天索輕輕捏住她的手,見她低頭垂淚,不免也傷情起來。
“我怎麼會怪他?只恨當初懵懂無知,辜負了他一番痴心。”她將龍神劍放在一旁,“這千萬年來,我同神劍一體,跟隨南天四處征戰,享受著勝利的榮耀,也被他的反叛牽連,陰差陽錯去了凡間,此後又與橙衣相依為命。我好像,從來沒想過自己想要怎麼活。”
“以前,我看母親在府裡多與父親賭書潑茶、撫琴弄劍,而玉姨你總是四處奔忙,總是聽下人說你清早去了城東的鋪子,待我帶著僕下尋去,又說你到了城南去看賬,我總以為,你是更知道自己的所求所想的。”
“凡間的日子短,什麼快活就抓緊做什麼,可天庭之上,不老不死千百萬年,若是無所求、無所依,怎麼捱得住?”她替方天索理了理散落的碎髮,“就像我們天索,不是立時就說了,贏過你,就可以替代你坐鎮南天門,此後他們便會勤加修煉、你也不得懈怠,各自都有了奔頭。”她的手又落到那把龍神劍上。
若非有這把神劍,木吒就能和南天公平競爭,誰也不會生出怨恨來;
若非南天得到這把神劍,也就不會所向披靡,為著多年空有虛銜而憤憤不平;
若非有莫大的神力,她又豈會被長久地封禁在太晨宮之上?
如今太晨宮已叫她毀了。
她尤記得高站劍閣外,望著那位將她從神山裡帶出的、已經身歸混沌的神仙刻下的銘文,毫不猶豫地出掌擊毀一切。
可那句話卻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
誕承神力,以寧天地。
她曾經日夜對著這八個字,苦不堪言,她有神力是不錯,可為何只能在神山裡、神殿上?
她用盡一切方法逃離,可輾轉多年,她真的逃過了嗎?如果逃過了,為何今日,又到了瑤臺之上?
從前她跟隨南天血戰沙場,享受著榮耀加身帶來的風光,可那是自由嗎?
而今她見過天上地下哀鴻遍野,才懂得箇中深意,不禁深思,往日所追逐的自由,真的有意義嗎?
她身懷神力,她的喜怒哀樂、她的縱情恣意,都舉足輕重,稍有不慎,便能讓天地不寧,她揹負著維護天地間安寧的使命,已將自由二字壓個粉碎。
安寧。
她的目光忽然越過護欄,落在瑤池之上。
她站起身,恰好與轉過身來的橙衣對望。
“玉姨!你的手怎麼了?”方天索驚呼,對望著的二仙這才注意到,龍神玉的手上竟然泛著並不連貫的光點,似乎正在將她的手消解。
龍神玉還未開口說話,橙衣已經飛身上前來,施法與那些光點對抗,方天索見狀,也忙出手相助。
龍神玉粲然一笑,抬手想要躲開母女二仙的術法,“橙衣,以前我總跟著你和南天到處去,從來沒想過自己想去哪兒,今天,我終於找到答案了。”
橙衣哪肯放手?此時幾乎是用盡全力,“不行!你絕對不能離開我!絕對不可以!”
可龍神玉的仙身還是逐漸消散著,漂浮在半空:“我不會離開你,我會在瑤池之中,千萬年不變地陪伴著你和天索。”
“橙衣,再成全我一次吧。”
她的目光飄向遠處,不知道在遙望著什麼,或許是那座囚禁她多年、已經消失無蹤的太晨宮,或許是那位將她帶到天庭之上、給她自由的希望又親手毀滅這個希望的神仙。
總之,她化作點點光亮,飄散在瑤池各處了。
橙衣還不肯罷休,撲身上去想要將她抓住,卻重重摔在階上,滾了幾輪。
她顧不得疼痛,站起身來,卻和方天索被一股力量推倒,瑤臺霎時間晃動起來,南天門外的天兵忙衝上前來,見橙衣撐著手坐在地上,更是毫不猶豫地持槍而上。
“不必了。”橙衣站起身來,沒有看任何神仙,只沿著甬道朝前走去,“從此瑤池有了封印,不會再被輕易毀傷了。”
尺年還要上前去檢視,卻被方天索拽住,“走吧。”
天兵們見她發話,也不遲疑,都轉身走了。
方天索落在最後,回身放眼望去,一種與前不同的孤寂和不安,油然而生。
尺年不知為何也停下了腳步,回望著方天索的背影。
數日後,蟠桃林中,黃衣站在梳妝鏡前,替橙衣將發冠戴上。
“二姐,此次朝會,是大戰後的第一次朝會,你真的要這麼做嗎?”黃衣將發冠扶正,輕聲問道。
“黃衣,你足智多謀、機智善辯,你甘心千萬年都只坐在蟠桃林裡,幹些可有可無的事情嗎?”橙衣柔聲反問,自那日她見黃衣奮不顧身地替自己辯駁,她就已經知道了,她這位三妹的心裡,同樣燃著一團火。
替她辯白,亦是自白。
她也恨冷冰冰的天規,恨沒有說話的時機,她也同情犯錯的木吒。
紅衣沉默地站在兩位妹妹身後,又回頭去看對著窗外出神的紫衣、獨自不知在斟酌著什麼的藍衣、嬉笑打鬧的綠衣和青衣,最後嘆了口氣,若無其事地走開了。
南天門外,百仙列隊,有的談笑著消磨時間,有的低頭靜立,有的閉眼養神。
待到凌霄寶殿上神獸嘶吼,諸仙才理了理衣裳,挺直了肩背,換上似笑非笑的神情。
不同往日的是,眾仙魚貫向前,卻都略微停步,朝方天索點頭問好。
方天索不備,應和到最後,只覺得臉頰痠痛不堪。
待眾仙都移步上了瑤臺,尺年才冷哼一聲:“這南天門,倒是第一次有這種待遇。”
方天索白了他一眼,“等你站在我這裡,我天天跟在他們身後,來給你點頭哈腰好了吧!”
尺年沒有說話,只是轉著眼珠,待到無其他神仙看他時,才偷偷笑了一下。
眾仙一如往日湧入凌霄殿,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垂立著等待玉帝和王母落座。
玉帝和王母沒有出現,高站在上的是二公主橙衣。
大戰後,她曾與玉帝、大仙強辯,已經一舉成名,想必玉階之下,沒有神仙不認識她。
“二公主,縱使你拿得了龍神劍,女兒又當值南天門,非節非宴,這凌霄殿並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吧?”大仙還是率先開口了,雖已經見識過這位二公主的厲害,然則玉帝和王母不出面,也就用不著顧忌了。
“大仙,難道如今,你仍然認為,我沒有資格站在這裡嗎?”她神態自若,目光在眾仙面上掃過,繼續問道,“你們也這樣認為嗎?”
“二公主不必急著施壓,千萬年來,就沒有女仙上殿議政的先例。”大仙將雙手垂握在身前,並不正眼看她。
“大仙的意思是,我母后,也並不該來這裡?”
“二公主不用強詞奪理,不說王母神力高強,便是她數次為玉帝護法,就有資格受到眾仙的尊敬。”大仙傲睨自若。
“那麼我既能拔出龍神劍,也在神魔大戰中全力禦敵,甚至南天能上天禦敵,也全憑著我替他護法尋回記憶。為何大仙卻不尊敬我呢?”橙衣面帶微笑,似乎並不介意大仙的倨傲。
眾仙聞言,都低下了頭。
只有大仙昂首挺立,輕輕抬眸看了一眼橙衣,“二公主所說,當日瑤臺上已經辯論過許多,今日便不必我多說了吧?二公主此番為何而來,不妨開門見山。”
“大仙果然知我。兩場神魔大戰,雖都是有驚無險,但窺其起因,卻十分巧合,都是因天將有所不甘而起。若天庭不能有所為,遲早有第三個、第四個不甘心的神仙相繼而來。這件事,難道大仙不想論一論嗎?”
大仙幾不可見地冷哼一聲,接著說道:“身為神仙,本就該摒除七情六慾,謹守天規,通魔更是死罪,若當年玉帝痛下決心,肯處死南天,如何會有第二場禍患?既是刑懲不嚴,加重刑罰便是了,有什麼好論的。”
未待橙衣開口,他又道:“如今二公主因有私情,為罪犯說話,本就是縱情恣意,非神仙作態,還請二公主速速離開凌霄寶殿,修身養性去。”
“大仙想要我緘口不言,恐怕是不能夠了。”橙衣輕笑一聲,抬手在空中示出玉帝旨意,正是命她同眾仙重議天規。
父皇心軟?笑話,他可比你這老古板狠辣多了。
南天打打殺殺多年,死有何懼?叫他有心無力才是真的誅心。
就說今日,你以為他是受了我的脅迫,又有舐犢之情,實則是他早看出天規諸多弊端,卻不肯親自出手,這才將這髒活丟出來。
橙衣望著眾仙目瞪口呆,嘴角扯起笑容,父皇既不肯唱紅臉,她便藉機狐假虎威,順道給自己立威鋪路。
但願來日,他不要後悔今日的籌劃才好。
“二公主有備而來,卻還要戲弄我,意欲何為?”大仙面露慍色,將袖子一甩,背手在後。
“大仙如今只是聽幾句刺耳的話便受不了,那些四方征戰、流血受傷,卻始終無法站到凌霄殿來的天兵天將,又如何能受得了呢?”她的眼睛從大仙身上移開,落在順風耳和千里眼身上,又落到天王身上。
兩個是天生仙骨、身懷異能,一個是佔了先機,此外,再無第四個天將在此。
“若叫他們千萬年壓抑,叫他們覺得不如放手一搏,不若給他們機會,叫他們憑自己的本事走到凌霄寶殿來。各憑本事,也就沒有什麼不甘不願了,不甘就來,不願就原地打轉,無可怨懟了。”橙衣揮手,將旨意收回。
“二公主的意思是,換一個選拔的方式?”天王眼前一亮,終於開口。
木吒死後,他日思夜想,他比殿內任何一位神仙,都更想要這樣做,這是他能為木吒做的最好的一件事了。
“不錯,天規寫明,上仙議事,下仙各司其職,然則上仙與下仙之分,卻由出身與先後決定,甚至未曾寫明如何任用下仙,以致如今之亂,如此一來,上仙悠然自得高坐其上,下仙爭破腦袋無法出頭,有能者自然也就被埋沒了。”橙衣對著大仙露出一抹嘲諷的笑容,“大仙,你嚴守天規,不會是害怕被取代吧?”
大仙霎時氣得滿臉通紅,拂袖而去,嘴裡還不忘高聲喊著“天庭危矣”。
橙衣冷笑,揶揄道:“大仙如此易怒,是該早些回去修身養性了,早日絕了這七情六慾才好。”
眾仙見大仙離開,這才都恭敬地彎下了腰,齊聲道:“但請二公主直言。”
橙衣並不客氣,高坐在上,才慢悠悠開口說道:“今日不過是議事,我們定下來,父皇看了,允了,才作數的,各位只管暢所欲言。”
“按我說,何必分什麼上仙下仙,若神力高強的領了守衛司,豈不是諸位都可高枕無憂?”她的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下敲著,“可天庭也不能憑空生出強將來,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未雨綢繆,不若在天庭,開設武學,由強將選拔、教授,年年比試,得勝者便可選入錄用。”
“可光有神兵,沒有利器,若有強敵,也難抵擋,不若再開設軍器監,我們自己煅出利刃來。”
順風耳忽而拽著千里眼上前來,“二公主,我倆雖是上仙,可時常也並沒有什麼事情做,千里眼頗喜歡研究神器,不如,我給他打下手,我們一齊管這新設的軍器監?”
橙衣點點頭,“他是一味做事的,有你幫他周旋,倒是很合適。只是這樣一來,武學也得有神仙來管,諸位可有舉薦的?”她看向托塔天王,可很快又垂下頭,思忖起來,稍後,便讓仙娥去叫尺年上殿來。
這是尺年第一次到凌霄寶殿,心情自是十分激動,他緊緊捏著自己的長槍,手心直冒汗,站定了,還強撐著那副不可一世的樣子。
“尺年,你值守南天門多年,可知如今天庭戰力最強是誰?”橙衣聲音淡淡,尺年卻覺得震耳欲聾。
“若不算王母、玉帝、二公主、天索將軍,當論三公主。”
莫說眾仙,連橙衣也頗為驚詫。
天索同自己說,這尺年身手不錯、自命不凡,可堪大用,可他如今這一副對黃衣心服口服的模樣,是何時被打服了?
橙衣定了定神,問道:“三公主可在你之上?”
“遠在尺年之上。”他恭敬地低下頭。
其實真正想舉薦黃衣的,是方天索,她答應教尺年兩招新的把式,他沒點頭,但進了凌霄殿,還是照說照做了。
當日黃衣下凡尋找玉石,本就是尺年打的掩護,三公主本領高強、果敢堅毅,又從不傲視任何神仙,他是打心底裡尊敬的。
除去南天、木吒,這尺年也算是天將中出類拔萃的了,他既服黃衣,別的神仙就更無異議了。
橙衣輕笑一聲,似乎是看透了一切,微微點頭道:“那便擬黃衣來管武學,尺年,你可願意協助黃衣?”
尺年聞言不語,只是低頭垂立。
“你想統領南天門?所以不想協助黃衣?”橙衣淡淡問著,眼眸流轉,抿了抿唇,“也罷,你先站在一旁聽著,一會兒再決定這事。”語罷,她轉頭吩咐仙娥將黃衣叫來殿上。
“黃衣自來恪守天規,此番天庭有難,她也是拼死抵抗,今又有尺年舉薦,諸位無異議吧?”大仙走了,黃衣名正言順,自然沒有神仙反對。
來時,仙娥已同黃衣細說了諸事,黃衣此時早已撫平內心的激動和興奮,規規矩矩地應下了,目光落在尺年身上。
這天將,倒是很有脾氣。
“二姐,如今透過舉薦神仙分值專司,難免有失公正。”黃衣踟躕一番,還是直言不諱。
橙衣莞爾一笑,三妹果真同她想到一處去了。
“自然是,如今上仙定例是百位,除去專司其職的,如月老、太上老君等,其餘上仙皆同下仙,三百年一比試,神力強者為上,餘者為下,勝者可頂替對手的職位。”
“可如此一來,若各仙只顧修煉,翫忽職守,便容易生出亂子來。”天王望著橙衣,他自有寶塔,地位不受撼動,可若天庭亂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橙衣若有所思,兩根手指輕輕搓著,而後道:“天王所言有理,若玉帝首肯此條,今後無論上下仙,皆可到凌霄殿議事,若同僚不工於事,儘可暢所欲言。”
天王不再多言,橙衣這才將目光落在尺年身上,“尺年,如此一來,你可肯兼任協理武學諸事?”
尺年本不反感跟著黃衣做事,可畢竟執著南天門統領一職多年,不肯輕易放下,如今既說了可以兼任,三百年後又可比試得任,沒了衝突,他也樂得多做多學。
諸仙又議了些許戰後瑣事,最後同橙衣一一過了新設有司、輪換制等條目,才都散了,途徑瑤臺,都放緩了腳步,沐浴瑤池仙力,最後離開南天門時,又都殷勤地同方天索打照面,將她好一頓折騰,才結束這一日的朝會。
橙衣行下階,與黃衣並行,一同往外去了,尺年則恭敬地跟在她們身後,不發一語,也並不去聽她們所言,自顧自沉思著。
移步瑤臺,橙衣止住步伐,輕倚欄杆,盯著一株神蓮出神。
當初下凡尋劍,被王爺的案件繞得暈頭轉向,塵埃落定後,她在王府的亭子裡藉著月色觀荷,想起了龍神玉,卻被索連打斷。
而今,萬事既休,天地之間卻再無龍神玉和索連。
“二姐,去看看天索吧?”黃衣的聲音飄來,如同一陣風從她臉上掠過。
她回過神來,又瞥見神蓮之下,又有一株即將長成的靈芝草,當年眼見著索連身死的哀痛又在心上襲來,她輕捧心口,大口呼吸,平復後,忽皺眉頭,問道:“我回來這幾日,怎麼不見太白?還有月老?甚至連綠衣都沒鬧著去找月老玩?他們是不是……”
黃衣伸手攙扶著她向前走去,忙答道:“哎呀,不是不是,他倆好著呢!太白金星本掌管戰事的,本該身先士卒的,可偏偏不巧,他有個舊交傷重,他取了靈芝草去救,這才去,魔族就攻上來了,等他回來,只怕要被父皇好一通說道了。月老嘛,他就更沒事了!他手底下那隻小狐貍,就是白申的大女兒,在凡間惹事了,他緊張得不行,都給攬到自己身上,正關天牢裡呢。”
“這倒是奇了,不過沒事便好了。”她握住黃衣扶著自己的手,“你出來,大姐沒說什麼吧?”
“大姐嘛~”黃衣眼波流轉,玩起自己的披帛,“她不喜歡這些打來打去的,手上又有蟠桃林的事,本來也不怎麼管我們,其他姐妹嘛,紫衣沉迷月老的話本就不說了,綠衣聰慧,青衣機靈,戰事平了,最近都在瑤池上玩,只怕都不知道我們在做什麼,藍衣心有成算,不肯輕易冒險的,不過等父皇定下來,說不定也和我們一樣求個差事做做。”
“二姐,你說父皇會同意我們所議條例嗎?”黃衣指尖冰涼,又輕輕貼上橙衣的手臂。
橙衣還未及答話,便到了南天門,尺年自顧自歸位,方天索卻蹦蹦跳跳迎出來。
眼見她眉眼含笑,喜上眉梢,想來當值南天門的日子十分舒適。
“母親,你怎麼到這裡來了?”方天索環住她的胳膊,“你都不知道,今日那些神仙,個個要同我打招呼,可累死我了。”
橙衣拍拍她的手,眼睛看向尺年,“這個尺年,倒是挺聽你話的。”
方天索斜眼瞥他,正見他朝這邊看來,忙拉過橙衣悄悄附在她耳邊說道:“我跟他說,要是她肯舉薦三姨,我就教他兩招,沒想到他真同意了!”
橙衣笑著搖搖頭,沒有多說,一手拉著方天索,一手牽著黃衣,目光透過南天門,望向無邊無際的天空。
這一千年,實在是太不尋常了。
她自降生,便是尊貴的天庭二公主,沒有瑣事纏身,有慈愛的父皇母后、粘著她的妹妹、循循善誘的師父、活潑樂天的好友,又頗有神力,更有瑤池的滋養,她從來不知道什麼是苦。
便是南天被貶下天庭,她也能日復一日平心靜氣地等著他回來。
直到去了凡間,她的心臟似乎才學會了跳動,有了自己的溫度,愛情、友情、親情將她空蕩蕩的心填滿,圍繞此而生的世事,時而讓她歡喜,時而讓她苦痛。
也正是這些,讓她看見了從前從未關注過的、天庭的另一面。
那些怡然自得、超然物外的表象之下,是無數下仙的隱忍、恐懼、不安,也是自己被表面尊敬引誘著壓下的慾望。
她無法再視若無睹,更無法心甘情願回到蟠桃林中,只做一個可有可無的女仙。
回到天庭的那一刻起,魔尊死後的那些時刻,她的身體在為離別哀嚎,可她的內心不停地吶喊著,她不允許任何神仙,再輕視下仙、女仙,她要自己掌握權力,她要改變這一切。
而今,她終於邁出了第一步。
清風襲來,拂過她的面頰,又一時不知吹拂去多少光陰。
橙衣又一次站到了南天門之上,這一次,恭敬問好的是尺年,而方天索已成太白金星座下第一得力的神仙。
“二公主,近日魔族蠢蠢欲動,南天門已經加強戒備,想來掀不起波瀾。”他本是要勸橙衣回去休息,可卻不善關心。
橙衣沒有說話,眼睛盯著仙魔結界處。
這幾百年來,魔族再不曾出過如同魔尊這樣法術高超的角色,他與幻心雖有一女,但尚且未長成,也鮮少露面,不知其性情。
若受身邊跋扈的魔族挑撥,未必不會殊死一搏。
如此想來,她的拳頭緊了緊,盯著結界處的眼睛立時捕捉到一絲異樣,立時現出自己的長劍,往那處襲去。
果真,黑壓壓數十個魔現了形,為首的年輕女子抓著她的長劍,露出邪魅的笑容,頗有幾分幻心當年的模樣。
尺年即刻帶著天兵將她們團團圍住,而橙衣手心微動,輕而易舉將長劍奪回收起,斂容問道:“你是誰?為何擅闖天庭?”
那女子眉頭舒展,伸手推開圍在面前的長槍,朝橙衣走去。
尺年見狀,忙要出手攻擊,卻見橙衣對自己輕輕點頭,只得忍住,嚴陣以待,以備不測。
“我是魔尊,我叫幻逸,你就是那位掌事的天庭二公主吧,我總聽他們說你的事。”她站在橙衣面前,微微仰頭,一雙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十分好奇。
“哦?”橙衣打量著她的面容,問道,“他們都說我什麼?”
“多說一些無聊的,什麼改天規啊,強悍啊,不好惹啊,我都不喜歡聽。”她忽然眼前一亮,抓住橙衣的胳膊,“我喜歡聽你在凡間打魔的那段,不過他們都不多說。”
橙衣忍俊不禁,笑問:“你是為了聽我說,才帶魔來天上嗎?”
幻逸這才如夢初醒,忙招呼身後的魔,但見他們都被長槍圍住、不敢動彈,忙快步去推開那些長槍,拽著他們上前,單膝跪地。
“二公主,我們魔族如今不比從前,勢單力弱,又頻起內訌,我想請你幫我平息內亂。”幻逸聲音很是稚氣,不知道的還以為她說著玩。
橙衣挑眉,問道:“我憑什麼幫你?”
幻逸見她面色微動,忙起身拉她的手臂,“只要你幫我,我什麼都聽你的!”
“都聽我的?你的意思是,魔族要歸順天庭?”
幻逸毫不猶豫地點點頭,再次跪在地上,只是頭一垂,眼中那種天真爛漫霎時消失。
屈居其下又何妨?臥薪嚐膽也是聽說過的,更何況,如今只是名頭上不好聽,她若肯出手,自己可就佔盡好處了。
橙衣沒有戳穿她,讓尺年將幻逸拿下。
“你既聽過我的事,當知我有個女兒,她性情和你相投,你且去同她說說話,魔族的事情,我會替你料理的。”
眾魔見狀,摸不清她的態度,但見她即刻點兵,又都是魔尊舊部心繫幻逸,不得不先俯首稱臣,聽她調配。
方天索戰無不勝,不過一日就拿下魔族,風頭更盛。
尺年替她接風,捧著她解下來的披風,嘴角噙笑,三百年了,他還是沒有越過她去。
他的目光幽深,不知不覺停住腳步。
橙衣牽著方天索往裡走去,身影漸漸模糊。他也並不想越過誰了。
原來天庭,煥然一新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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