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帝見橙衣和南天出現在龍神玉和黃衣背後, 輕輕一笑,似乎看到了極其精彩的場面。
龍神玉仍不願意以正眼去看南天,只是見到二仙來, 扁著嘴鬆開了黃衣。
方天索的手臂鮮血淋漓, 但她目光怔愣,似乎已經失去痛覺。
南天微笑著上前,輕輕抓起她的手臂, 溫柔地替她療傷, “幻心最是心狠手辣,你一定很痛吧?”
方天索隱隱覺得不安, 越過他的肩頭望向橙衣,見她眼眶紅透地朝這邊望來,不由得更加焦躁,一隻手緊緊捏住南天替自己療傷的手臂,試探地問道:“爹爹?你不會再離開我了,對不對?”
南天扯著嘴角,眼角卻蓄著眼淚,一邊將她的手臂輕輕放下,一邊溫柔地揉了揉她的頭, “這些年,娘和爹爹不在你身邊,你吃了很多苦對不對?”
他曾經無父無母過了許多年, 自是深知其中苦痛。
他將額頭抵在女兒頭頂, “天索,是爹爹對不起你,是爹爹害你被木吒盯上、被他攛掇,害你險些也釀成大禍, 不過從今以後就都好了。”
方天索見他鬆開自己,兩隻手忙死死抓著他的小臂,“不!爹爹!不要離開我!我想了你那麼多年,我們才見了這麼一會兒,還沒好好說兩句話,你不要走,不要!”
南天將她兩隻手從自己手臂上捋下,輕輕放在自己掌中,澀著喉嚨,儘量柔聲細語:“天索,爹爹會一直陪伴著你的。”
他將方天索的手放下,站起身,笑著深深回望著橙衣,見她雙手緊緊捏著衣角,幾乎是強忍著不衝出來將自己拽住,又露出一個他自以為最燦爛的笑容,而後才回過頭去,毫不留戀地朝玉帝走去。
他從未如此從容地同這位高高在上的玉帝對視,“玉帝、王母,千年以前,南天因通魔、叛亂而下凡受罰,本不該再回天,而今無召而回,自當受罰。”
大仙撫了撫長鬚,點點頭,朝玉帝說道:“玉帝,南天之罪,本不可赦,當初只是罰下凡受千年罪,本就太輕縱了,而今又是明知故犯,只怕要加重刑罰。”
順風耳悄悄看了一眼王母的神情,忙拉住了本要開口插話的千里眼。
托塔天王不知何時回到瑤臺之上,他神態自若,絲毫看不出傷痛,上前兩步,說道:“玉帝,他雖有過,此番也有功,功過相抵,讓他回去便是了,大戰才過,諸仙疲憊,太過嚴苛,只怕有損士氣。”
玉帝聞言似乎並不稱心,又轉頭去看王母,見她被紅衣和紫衣一左一右扶著,問道:“王母,你怎麼看?”
王母一隻手輕輕託著太陽xue,沒有正眼看他,似乎很是頭疼,敷衍道:“當年,南天將軍的處罰是玉帝做主定下的,而今也請玉帝定奪吧。”
大仙和天王聞言臉色一變,相互使了眼色,悄悄退下了。
千里眼抿唇看向順風耳。
他自來直來直去,不肯憋屈,常見順風耳對其他神仙,無論上下,都是笑臉相迎,久而久之,不免生出幾分鄙夷,而今卻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若是方才他真跟著上去說話了,那真是駁了玉帝的臉面,玉帝不好拿那倆上仙出氣,指不定怒氣就要發到自己身上了。
“橙衣,你以為呢?”玉帝斂著下巴,慈愛地在她和黃衣身上掃了一眼,招手示意她上前來。
橙衣走到南天身旁,與他並立,面色凝重,垂手說道:“父皇、母后,橙衣以為,南天通魔,理應受罰,然而私自上天一則,本是為守護天庭而來,功過相抵,或者說功大於過,亦是無可指摘。”
她高揚下巴,見玉帝微微眯著眼睛,接著說:“若父皇非要嚴論天規,南天私上天庭一則,橙衣與龍神玉雖為天庭,亦有協助之嫌,請父皇一同責罰。”
“你在威脅我?你自以為是我的女兒,我必定心疼,為了護住你,我便不會苛責他,對不對?”他似笑非笑。
橙衣卻是露出嘲諷之色,“橙衣不敢,橙衣自來行事,都遵循父皇心意。”
南天聞言,忙拉住她的手臂,生怕她為此出言犯上,“玉帝不必為難,南天有罪,自願下凡受罰。”
橙衣卻輕輕抽出自己的手臂,目光堅定,毫不退卻,“父皇若認為此時是論功過之時,那麼此役,方天索雖同木吒、魔族攻上天庭,卻是被矇蔽,並無罪愆,而後又與南天合力擊殺魔尊,應當論功。”
“你是說,是我讓你帶著龍神劍私留凡間,是我讓你同凡人情愛糾纏,也是我讓你同凡人生下方天索。”玉帝的聲音不重,卻叫眾仙汗流浹背。
尤其是順風耳。
他私自瞞下這件事,可玉帝又如何得知?便是方才南天同那方天索寥寥數句,也並沒有提及二公主。
這下可糟了。
橙衣並沒有被他三言兩語唬住,只是淡淡答著:“是父皇讓我下凡找龍神劍的。木吒尚且被魔族困住怨念叢生,我遇著些許劫難,不也尋常嗎?”
玉帝不再同她相辯,眯著眼睛望向南天,見他昂首挺胸,倒是比舊時當值南天門更加英武,而後輕輕揮了揮手,即刻便有兩個天兵上前來,一左一右抓住南天,將他帶走。
橙衣還是沒忍住,手指與他的交繞,只在片刻間,便見他臉上掛著笑,抽開了手指,聽他說得:“南天有罪,辜負二公主一番信任,千刀萬剮都不為過。”
她望著南天消失在南天門外,用指甲狠狠戳進手心,才讓自己保持面上的鎮定。
“橙衣,至於方天索嘛……”玉帝將目光落在橙衣身上,語氣輕快,似乎打了勝仗。
“父皇,至於方天索……”她打斷玉帝的話,回頭同龍神玉對視,便見她即刻意會,將龍神劍塞在方天索手中,牽著她往前來了。
“方天索既受龍神劍所選,自當同當日南天一般,授銜坐守南天門。”她望了一眼方天索手中的龍神劍,神劍似乎與她心有靈犀,閃動著光芒晃了一下。
“以你之見,天庭還要再出一個南天?”玉帝斜眼瞥了瞥站在身後的王母,見她仍揉著太陽xue,便知她有意置身事外,又將目光落到黃衣身上,見她一動不動,想來也是要作壁上觀。
“魔尊雖死,魔族暫且群龍無首,可魔族餘孽狡詐狠毒,天庭亦是受了重創,此時沒有強將鎮守,難不成,父皇是打算親自坐鎮?”
“二公主當謹言慎行才是。”天王忙出口阻攔,“玉帝,這位小將既然能幹,若落到魔族,也是禍患。”
玉帝點點頭,不禁高看天王一眼。
老狐貍,若是任由橙衣東拉西扯,只怕以木吒之罪,他也討不了好,倒不如順水推舟,一同攻上天來的小將受了封,木吒又死了,誰還敢多說什麼?他從此也就平安了。
“方天索,賜龍神劍,加神袍,令襲昔日南天之職,坐守南天門。”玉帝的聲音悠悠傳來,方天索卻只是低頭不語,任由仙娥將衣袍、鎧甲、披風、頭盔等一應送到她眼前。
她伸手觸控眼前的頭盔。
這就是木吒曾經戴過的頭盔,也是他千萬年來的執念。
她抬頭望向諸神仙身後的天兵,他們都才經歷一場惡戰,僥倖活下,有多少想靠著這次的功勞坐上這個位置,可卻白白便宜了自己。
她將頭盔戴在自己頭上,仰頭回望那座凌霄寶殿上凶神惡煞的神獸,心中竟也生出一絲渴望來。
此刻,她既是數千年前第一次戴上神盔而意氣風發的木吒,也是初入天便被神劍選中、風頭無兩的南天,或許,不久的將來,她也會因強者橫空出世而沒落、恐懼;因長久遙望凌霄殿而怨恨、不甘。
往日流浪的苦痛也在她心頭翻湧而出。
那個時候,她還不知道自己身懷神力,任人欺凌,受人排擠,無處藏身。
是木吒對她伸出了援手,他將她抱上馬,讓她知道自己擁有強大的力量,領著她一一報復回去,給她買愛吃的糖葫蘆。
修煉間隙,他們依偎著坐在山崖之上,他同她說起舊時嚴父慈母、友兄頑弟,說著那些年在天庭是如何孜孜不倦、奮勇爭先,她也會同他講述大宅院裡,慈愛包容的祖父母、溫柔風趣的父親、嚴格細膩的母親、活潑可愛的玉姨,而最後,他們總會因悲痛、遺憾、怨恨襲來而沉默。
“等我們攻下天庭,一切就會好起來的。”他總是這樣說。
可是木吒,你想過如今這個結局嗎?
她穿上戰甲、披上披風,不知從哪來了一陣風,從她面上拂過,一時神清氣爽。
不,她既不是木吒,也不是南天,龍神劍選中她,也是被她選中。
從此以後,不會再有人因她,受愛別離苦。
她發誓。
她緩緩拔出龍神劍,劍刃神光落在她雙眼之上,映出她堅毅的面容。
她倏地合上龍神劍,佩在腰間,眼中光芒霎時熄滅,邁腿朝玉帝走去。
她仍舊昂首挺胸,手握著劍柄,肅然說道:“天索必不負陛下所託。”
“玉帝,天索小將確乎應當被獎賞,可一旦定了天索小將的功,便免不了要追她的來處,若真追了她的來處……”大仙上前兩步,神情雖恭敬,言語卻並不打算給玉帝留臉面,更何況,方才玉帝不親口戳破,誰又知道箇中秘辛呢?
“大仙,一場大戰,諸仙都累了,不若都回去休息,待明日到凌霄寶殿再議。”王母鬆開紅衣和紫衣的手,與玉帝並立,微揚下巴。
“王母!二公主既犯天規!必須得接受處罰!正是如此疲敝之際,才更應該昭顯天規嚴明,不若日後,任憑誰犯了錯,都將功過相抵,天庭豈不要亂了套!”大仙字字句句擲地有聲,王母雖怒,卻不好當眾反駁。
“大仙,天規雖大,可切莫妄言,我二姐拼盡全力全力救護天庭,何過之有?”黃衣這才飛身到橙衣身前,替她辯駁。
“三公主既然問了,我便直言不諱了。若木吒反上天庭來時,龍神劍保有神力、坐鎮太晨宮,那魔族能輕易攻上天來嗎?”大仙慾望向橙衣,卻見黃衣將她死死擋住,只得接著道:“二公主既早拿到龍神劍、制服龍神玉,為何不盡早迴天覆命,拖成如今的局面?單這一件事,便犯了兩條天規:滯凡不歸、佔據神物。”
“更何況,二公主還在滯凡期間,同凡人締結姻緣,生下方天索!混了仙凡血統,更是天庭禁忌。”他的語氣越來越重,語速也越來越快,最後他似乎是想到了什麼新的罪狀,轉頭去看托塔天王,卻見托塔天王立時垂下頭顱,於是氣得將白袖一甩,又正了頭,繼續說道,“更何況,若非龍神玉私下凡間,更甚者殘害木吒,怎會有今日之禍?二公主不將反賊捉拿歸天,反而與反賊一道留戀凡間,豈非禍端?”
龍神玉聞言,氣得要衝上去打他,卻被黃衣一把按住,方天索見狀也死死抓著她的胳膊不讓她動了,最後是橙衣輕輕圈住她的手腕,她才不情不願站定了。
黃衣既擋在最前面,自然是即刻按條反駁,免得大仙又在盛怒之下口不擇言。
“大仙,我敬你是天庭資歷最老的神仙,可這賞罰自當分明,冷冰冰的天規在不一樣的情境下自有不同的解讀。我二姐雖是滯凡不歸,可她那時為救人界,已經散盡仙力,她即便是想回天,又怎麼回來呢?再說了,父皇自派了天兵天將去協助我二姐,他們如何不曾將二姐帶回天來?不若聽聽他們的說法,自比我們自己推測的強。”
黃衣此言一出,後邊曾協助捉拿二公主的天兵天將都出了一身汗,尤其是千里眼,可她不得不如是避重就輕,她的目光在天兵天將和托塔天王之間逡巡,見天王低著頭精神恍惚,終是不忍,指尖朝順風耳一點,厲聲道:“大膽順風耳!可是對天庭有所隱瞞?”
順風耳八面玲瓏,自是立時意會一切,上前對玉帝和黃衣說道:“稟玉帝、三公主,當日,我同千里眼發現二公主和龍神玉的蹤跡,天王率領我們下界尋找,我們到時,正巧見二公主和龍神玉在協助人間平亂,若貿然打斷,恐傷了公主,只得旁觀。誰知二公主竟然耗盡全部仙力救人,這樣一來,便是重新回到天上,也難以長存,下仙無奈,又顧著神物,只得先行將龍神劍先送回天上覆命,再私下繼續尋找二公主。”
順風耳作勢跪下,“玉帝,此事本是小仙之失,若用來定二公主的罪,未免失了偏頗。”他這話便是直指大仙了。
玉帝面上沒動,心中卻對順風耳生出幾分欣賞來。
橙衣一事,本就是他的意思,天庭要養沒有仙力的神仙幹什麼?況且橙衣也未必想回天,本就是一舉兩得。
如今他三言兩語將事情攬到他身上,一則事情不大,便是罰也罰不到什麼;二則又給自己臺階下;三則嘛,順了自己保住女兒的心意。
這順風耳,平日裡便很圓滑,他卻總覺得少了幾分魄力,如今看來,倒是很趁手。
黃衣壓住心中對順風耳的讚賞,斂著臉色輕輕點頭,轉頭對大仙說道:“龍神劍也送回天上了,二姐也並非不回,而是不能,這兩條也就不必論了。”她望向大仙,見大仙瞥過頭不語,繼續說道:“至於大仙所說,我二姐與凡人結緣,混淆血統一說,且不說凡人是可以修煉成仙的,便說那方天索之父方昕,本就不是凡人,而是南天轉世,大仙,這南天是誰,不用我多說吧?”
龍神玉聽到這裡,才將一口氣順過來,幾乎想給黃衣拍手叫好,卻瞥見橙衣抱臂站在她身後,目光炯炯看著黃衣,似乎十分為她驕傲。
“大仙不語,那麼黃衣便斗膽往下說了。”說是說斗膽,實則難聽的話也沒少說,“木吒不滿天庭已久,早生了怨懟,他捉拿龍神玉不力,天庭也派天兵搜尋了,他卻怨念橫生反上天來,若要說禍端,便是龍神玉當初沒有下狠手埋下的。”
她有些抱歉地轉頭去看托塔天王,卻見他偏過頭,置若罔聞。
他怎麼可能不恨?
可是木吒的罪孽已經做下,若非他已自盡,他們這一家子免不了被猜忌,如今三公主不過是用以逞些口舌之快,並無冒犯之意,他也沒什麼好計較的。
只是父子一場,他怎麼能不動容?
“黃衣,不可口無遮攔!”王母出言呵斥,玉帝仍不多說,只是睨著橙衣,似乎在等她開口,卻只見她微笑著望著黃衣。
“是,母后,黃衣失言。”黃衣還是轉身對著天王行禮致歉,見天王偏回一點頭,點了點,她才站直了。
王母嘆了口氣,招了招手,示意黃衣到自己身邊來。
如今只是橙衣一個深陷其中,若不及時把黃衣往回拽一拽,恐怕一會兒兩個女兒便都要栽進去了。
“三公主如此袒護二公主,可是藐視天規?”大仙有些不悅,他自是認為橙衣有罪,可偏偏又無法辯駁。
“大仙,你要定我的罪便定,何苦拉扯我三妹呢?”橙衣面帶微笑,泰然自若,緩步走上前去,對上大仙凌厲的眼神,“只是敢問大仙,天規可有寫‘汙衊上仙’是什麼罪過?”
她本無意針對大仙,可是以天庭如今局面,前有南天,再有龍神玉,今又有木吒,來日又不知道會是誰?若非瑤池壓著,只怕站在外圈這些天兵天將都要持槍而上了,而這一切的根源便是這毫無情面的天規,又正是眼前這位一絲不茍的大仙,將這天規執行到極致。
他千萬年不變地高高在上,又何能體會那些戰得傷痕累累卻仍原地打轉的下仙?
如今不先打他個措手不及,日後更難動這天規一二分,底下的神仙,在南天、木吒的陰影下,只怕要過得更艱難了。
“汙衊上仙,當受雷擊十下,若屢犯不改,當受刑後囚禁天牢三月。”大仙捋了捋他發白的鬍鬚,“但二公主所作所為,是否屬實,恐怕還得細細分辨,若此時便要定我的罪,只怕太早了。”
“不知大仙要如何分辨?”橙衣揚起眉頭,並不示弱。
“橙衣!不得對大仙無禮!”王母的聲音威嚴,字字落在橙衣耳中。
“母后,今日大仙所指控,全然在理,我若不一一辯白,一味地退縮,豈非讓天庭諸仙以為大仙的指控有虛?”橙衣的髮絲被風吹起,眼中光芒愈發煌煌。
“橙衣!”王母不好再開口,玉帝便壓著聲音警示起來,示意她後退。
她卻將頭顱高高揚起,嘴角挑起一抹嘲諷的笑,“父皇如此正色,是害怕了嗎?”
“你!”玉帝面露慍色,伸手指著她,卻見她毫無懼色,直視著自己,不由得怒上心頭,“捉了她,丟進天牢!”
天兵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著張揚恣意的二公主,愈發踟躕起來。
他們父女相抗,來日總有和好的時候,這二公主如此雷厲風行,豈知來日第一件事不是叫他們這些下仙好看?
可如今玉帝有令,若是踟躕不前,又有什麼好果子吃?
有幾個天兵正試探著往前去,便立時被橙衣一掌打倒在地。
順風耳鬆了一口氣。如此便好做了,既是拿不下,不上去拿也很應當。
橙衣淺笑,正是此意,攏了攏袖子,繼續道:“父皇既要捉拿我,聽我說完又何妨?”她轉頭朝大仙眨了眨眼睛,“大仙,今我抗旨不尊,打傷天兵,這條我就不辯解了,我認,你大可記上。”
大仙冷哼一聲:“二公主如今膽大心雄、橫行天庭,又豈會在意這小小天規?”
橙衣扯起嘴角,兩手背在身後,“天規至上,豈容小視?我今日鐵了心要替自己辯解,便是知道天規非同小可,就此事而言,我同大仙可是一條心。”
大仙聞言稍緩辭色,不再厲聲指責,兩手收在袖子裡,等待著橙衣說話。
“當日,我下凡後,的確很快找到了龍神玉,可龍神玉受困天庭多年,又神力高強,她不肯回天,我何能勉強?在南天轉世索連死後,她更是要自盡於忘川,若真如此,天庭便是尋回了龍神劍,不過是徒有震懾罷了。”
“我不得已,只得答應她,不帶她迴天庭,同她周旋,取得她的信任,保住她無邊神力,消解她的苦痛,安撫她的恐懼,叫她除了反上天來的想法,雖耗了些時間,可的的確確,此番龍神玉也跟隨我上天平亂了,不是嗎?”
“敢問大仙,若是你,你又待如何?你可有更好的法子?或者,若是旁的神仙去,可有誰能比我做得更妥帖?”
大仙漲紅了臉,當日他便一力阻攔她下凡尋找龍神玉,公主下凡,根本不像樣!
可偏偏整個天庭,只她與南天、龍神玉有幾分交情,若非有這幾分情面,莫說將龍神玉從忘川上勸下來,只怕在尋到龍神玉當日便被殺害了。
玉帝和王母也是打著這個主意,才點頭讓她去的。
如今既是事有曲折、事出有因,也不好強拿天規壓她。
他只得嘆了口氣,聽得她繼續說。
“那南天轉世索連,按天庭的懲罰,本該受足百年苦,卻在我與龍神玉打鬥時,為我遮擋而死,凡人都知有恩必報,我堂堂天庭二公主,難不成要無動於衷嗎?既說恩情,我同他的轉世圓了一世情緣,保他一世平安無憂,也算報恩了,又何過之有?”她斂著眼睛,嘴上論著天規,還是忍不住想起方昕。
“二公主既認了與凡人有私便好,先前七公主與人有私,在天牢中關押了足有一年,如今二公主不僅與人有私,還同人生子,更是罪加一等,這一條,公主可還有話要說?”
“大仙既然問了,我何能不說?南天轉世,究竟算不算得凡人?若算得凡人,方才上天來平亂的,便不是南天,便不該罰,若不算得,我便不算與人私通。”橙衣眸中毫無波瀾,似乎所講事不關己。
“神仙當摒去七情六慾,即便南天是仙,二公主也不應與其生出情愛來。”大仙雙手持平,言之鑿鑿。
“不當有七情六慾?大仙多年來為眾仙之首,約束重重,若沒有半分私慾,又怎要天庭眾仙都聽你的呢?”橙衣的視線從他面容上輕輕掃過,落在了玉帝面上,見他面容平靜,不由得垂眸低笑。
父皇總是這般,由得下仙爭執不下,由得他們鷸蚌相爭,偶爾出言調停,然則最終,總是要坐收漁翁之利。
“你!”大仙一口氣險些沒順上來,只得瞪著橙衣,“天庭公主,竟敢口出妄言!還請玉帝,速速將其捉拿,莫叫她擾亂了天庭。”
“大仙,你怕什麼?”橙衣緩步走到大仙和玉帝中間,堪堪擋住他看向玉帝的視線,“不過是有情有意,還不至於能荼毒天庭,你瞧。”她的手指指向還站在一旁為木吒傷心的方天索。
大仙循著方向望去,唯見方天索低頭不語,不由得生出疑惑來。
橙衣輕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若我同南天無情,前日木吒同魔族攻上天來,又有誰可以出面抵擋呢?便說您親守南天門,最終不也是沒擋住魔尊嗎?”
大仙正要罵,若非那方天索一起攻上天來,天庭諸仙豈會陣腳大亂?
卻聽得她大笑起來:“若沒有她,今日罰了南天,來日魔族捲土重來,您又要親自坐鎮嗎?”
她根本不給大仙反駁的機會,接著說道:“你瞧,這有情,也沒禍害天庭嘛,若我沒生下方天索,天庭這一役,有什麼勝算?又去哪裡能尋到這樣一位法力高強的神將來?”
“你這是強辯!”大仙終於插上話,便直指矛頭,“她先是同木吒、魔族攻上天來,所殺神仙可未必有所救神仙多!如今給她論功,全是因著龍神劍認了她,強忍了她殘害仙族的罪罷了!”
“大仙既是說天規森嚴,怎麼如今又能忍了?難不成,天規如何寫,全憑大仙說了算嗎?”橙衣步步緊逼,大仙還要再駁,卻聽玉帝輕咳一聲。
橙衣這才扭頭,對上玉帝的雙眼,“父皇,天索若真殘害仙族,天庭便不收用了嗎?”
玉帝不答。
這個女兒不知何時變得如此機變,隨意答話,只恐掉進她的陷阱裡。
橙衣暗自冷笑,她早知道玉帝不會回答,因而才如此問。
“父皇,要說天索殘害仙族,天庭就沒有殘害木吒嗎?”橙衣低頭,幽聲問道。
“大膽!”玉帝盛怒,輕踩地面,霎時瑤臺之上四面搖晃,眾仙立足不穩,多都搖搖欲墜。
橙衣並不懼怕,五指開啟,方天索手中龍神劍便立時飛到她手上,她將長劍輕輕抵在地上,瑤臺便穩當起來了。
她敢這般和玉帝相抗,自然不是憑著一腔不滿,更是因為自迴天後,因有多年凡間歷劫參悟,又加瑤池滋養,她竟神力頗增,連龍神劍,也選中了她,她這才下了速戰速決的決心。
“二公主心懷慈悲,我感激不盡,然則木吒實在是罪有應得,還請二公主不必再為他多言。”托塔天王輕輕將寶塔放在地上,伏地對著玉帝。
玉帝還未說什麼,卻見橙衣上前兩步,將他拽起,又將寶塔放在他的掌心,說道:“以木吒之力,帶領兩千天兵下凡緝拿龍神玉,本就是存心要他送死,好在龍神玉身上再安一條罪名,來日緝拿回天,好叫她戴罪立功罷了。“
“二公主慎言!”天王急得要將橙衣的嘴捂住,卻被她躲過。
王母比天王更急,忙從頭頂拔下金簪,向橙衣飛去,“大膽橙衣,竟然汙衊玉帝,還不跪下領罰!”
橙衣伸手,輕易握住那根金簪。
諸仙見狀都是一驚。
王母的簪子威力無窮,當年便是用此神器為玉帝護法,才打退了魔族。如今雖說發出這簪子亦有說情之意,必定沒有使出全力,可二公主一個深居簡出的女仙,竟然有此等修為,能徒手製住這金簪。
有幾個上仙,不由得想起當年蟠桃盛宴之情景。
從前他們還當橙衣敢對大仙出劍,不過是仗著玉帝王母撐腰;便是說她得南天親傳,南天何等傲慢,豈肯親授一個女仙劍術?不過是礙著王母的面做做樣子罷了。
而今想來,當年她的仙力便已十分了得,玉帝由得她大鬧、允她下凡捉拿龍神玉,想來也是順水推舟罷了。
眾仙眼睛都睜得大大的,生怕錯過一個細節,站錯了隊。
這一細察,才發現,這龍神劍,不知何時到了橙衣手上。
橙衣將金簪拋還給王母,高揚著頭,說道:“母后,橙衣無罪,為何要領罰?”
她的掃視眾仙,淡淡道:“方才我與大仙折騰一陣,不過是想看看,天庭之上,除了南天門,各處當值狀況如何?方才我數次冒犯大仙和玉帝,就連父皇都曾親口叫守衛,卻不見諸仙有誰上前來,可見天庭守衛,危矣。”
天庭眾仙聞言都愣住了。
她就這樣輕飄飄一句話,將他們都套進去了,這下可如何是好?
她斜眼瞥了一眼大仙,輕輕拔出一截龍神劍,拿在眼前端詳,裝作無辜,說道:“大仙,此番一試,你也都見著了,我說的可有錯?”
大仙自知被她戲耍,可見她拔出龍神劍,便知她已經得勢,哪裡還敢多說?只得垂手,微微弓著背,說道:“二公主所言甚是。”
“難得大仙和我想得一樣,也不好叫大仙受累,今後,便由我來接管天庭守衛司諸事,我可是眼睛裡揉不得沙子的,若有誰再同今日這般,偷奸耍滑,我手上的龍神劍,可第一個不答應!”她振振有詞,全然越過了玉帝王母,將肩負天庭安危的守衛司接到手上。
眾仙都低下頭不敢動。
玉帝和王母雖沒應聲,可她本就盡得南天真傳法力高強,如今龍神劍又在她手上,就連守著南天門的小將都是她的女兒,雖本是個有名無實的公主,而今也奈何不了她了。
可若是急慌慌投了誠,玉帝還有後招,豈不是自尋死路?
橙衣自知他們在想什麼,只噙著笑意望向玉帝,“父皇,您說呢?”
玉帝沒有說話,瞥了王母一眼,也露出一抹幾不可見的笑意來。
天庭缺趁手的神仙,他正愁著,如今他這個女兒非要往上撞,也用不著他替她排除萬難,他坐享其成,自然是照單全收。
他揚揚袖子,帶著王母和幾個女兒離開,眾仙見狀,也都陸續歸位,就連方天索,自她手中接過龍神劍後,也被龍神玉和幾個天兵引著走了。
瑤臺之上,霎時只剩她一個。
她遙望著凌霄寶殿,一手握成拳。
如今打開了局面,天庭的規矩,是時候改一改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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