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淒厲的叫喊劃破天際, 所有神仙的眉頭都緊緊鎖住。
橙衣不可置信地回頭望向南天,見他半跪著,兩手撐在地上, 渾身顫抖著, 似乎是看到了極為可怕的場景。
她十分緊張,忙去扶他,卻見他甩開自己的手, 顫抖著往後退去, 望向自己的眼神中,充滿驚懼。
黃衣看出端倪, 不露痕跡地站到橙衣身後。
方才,南天並沒有經歷別的事,他只是想起了所有的事情,包括那場神魔大戰,包括……
他顫顫巍巍看了一眼橙衣,又迅速掃了一眼龍神玉,繼而與揹著手睥睨著一切的玉帝對視一眼,一時竟連手中的龍神劍都拿不住了,忙低下頭去, 慌張到不敢再抬頭。
為什麼帶著如此深的怨恨,他還是如此懼怕他?
“南天哥哥!你怎麼了!你怎麼了?”橙衣抓著他的胳膊,慌忙詢問著, 這才見他直愣愣地抬起頭來, 目光渾濁。
眸光中閃爍著不屬於他的苦痛和掙扎,而後才是熟悉的戒備、柔情、雀躍,千迴百轉,慢慢沉澱著化在一起, 化在昔日南天神將的眼中,生出來一絲堅定來。
他挺直了腰桿,拍了拍自己的戰甲,傲然站立,同玉帝直視,玉帝微微笑著,似乎在等待著一場好戲,王母同五位仙女面上略帶疑惑,卻也都沒有說話。
南天抿了抿嘴,一點微光從他眉心飛出,一分為二,各自融入橙衣和龍神玉額間。
黃衣見狀,緊緊抓住橙衣的手,似乎比她還緊張。
王母正想出手阻攔,卻見玉帝將手微微一抬,只得退回原地,將手收在腰前,忐忑不安地望著遠處,眼中擔憂不減分毫。
橙衣糊塗!為了南天這樣狼子野心的,竟要和天庭作對!
當年舊事在橙衣腦海中一一展開。
她終於想起來,千年以前,瑤臺之上,師徒並立,她的問題,他給出的答案。
當年,他忽然一改往日的平靜,用力地抓住了她的手,橙衣下意識要掙扎,卻看見他雙眼紅透了,他渾身都繃直了,“橙衣!我不想永遠只守著南天門,我不想永遠都去不了凌霄殿,我厭倦了這種被輕視的日子,你和我一起離開,好不好?”
橙衣忘記了掙扎,只是皺眉問道:“天上地下,誰敢輕視第一戰神?南天哥哥,你究竟怎麼了?”
南天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鬆開了她,有些內疚地替她揉了揉手腕,“對不起,橙衣,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
橙衣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便見他快步轉身離去,正想叫住他,卻不想他先停住了腳步,他側過頭,踟躕著,什麼都沒說,又離開了。
這一別,就是數日,再見面,竟是在蟠桃林外。
白申夫婦戰死,七仙女都悲痛欲絕,南天就這樣,站在她們面前。
橙衣提著劍,見他來,忙拽著他的手臂問:“南天哥哥,可是打退魔族了?”
南天沒有說話,只是拔劍相向。
橙衣難以置信,可也只得拔劍對抗。師徒相鬥,難分伯仲。南天的龍神劍不知道去了哪裡,他用的只是一柄尋常的鐵劍,橙衣只以為他有難處,擋劍時,忙問他:“南天哥哥,為什麼?龍神劍呢?”
南天沒有說話,黃衣卻飛身上來將二人分開,“是你!是你引了魔族進來,是你告訴魔族,先攻瑤池!”
橙衣大驚失色,可瞥見白申夫婦,霎時便做出了自己的決定,點劍而上,厲聲質問:“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南天始終不說話,只是一掌將黃衣劈到遠處,又趁橙衣分神,施法擊暈她,而後不知道將她帶到何處去了。
龍神玉的臉色也十分慘白,她腦海中忽然冒出來的場景比橙衣的更驚駭。
南天將龍神劍押在魔尊的案前,面色凝重,卻毫不遲疑地說:“我以龍神劍為質,你出兵幫我!”
魔尊笑得狡詐,卻是個實在的,“好!你既拿了最好的東西,本座也要押下最好的!”他拽過身邊女子的手,捂在心口,而後重重地按到案上。
那魔族女子見狀十分開心,也邪魅地笑起來,不多時便坐到案上,撫摸了兩下龍神劍,隨即靠在魔尊懷中,嬌媚道:“那我就,捨命同你們玩。”
“勁敵成了朋友,哪裡還會讓你死?”魔尊大笑。
直到魔族傾巢而出,龍神玉才找到機會逃出來,龍神劍亦不願投靠魔族,卻被魔族施了封印,無法一同離開,只得心甘情願地將神力奉上。
可當龍神玉回到天上,卻只見南天抱著橙衣,不知在做什麼,她忙要阻攔,卻見南天朝自己一擊,霎時便暈倒了。
再醒來,她又回到了太晨宮,不見天日的太晨宮。
直到魔族再次啟封龍神劍,劍靈相通,神劍在魔族塵封多年的怨氣激起她受困的恨意,叫她不顧一切衝下人間去。
南天本想背對橙衣和龍神玉,可身體卻不肯動,似乎在逼他面對一切。
他終究是釋然一笑。
有什麼無法面對呢?事情不都早就犯下了嗎?
凡間千年,比這苦痛、屈辱的時候,難道少嗎?
有多少次,他被人按著打無力還手?
有多少次,那些人逼著他吃那些髒東西?
有多少次,他不得不從那些人□□鑽過?
他有幾日是吃飽的?有幾時是穿暖的?
幸而後來,橙衣出現了。
他們相愛,生兒育女,比在天庭快活多了。
他甚至真正地做了一回英雄,他所想要的,都得到了,比做戰神強。
這一次,他沒有迴避玉帝的蔑視,也不再證明什麼,他的聲音很輕,望著橙衣複雜的眼神,開始訴說。
“橙衣,我一直以為我什麼都可以跟你說,因為天庭之上,你是我唯一的至交。可是你謹守天規,也並不好鬥,更是生來就是天庭公主,如何懂得,我千年不變地站在南天門外,看著前往凌霄寶殿的神仙,一個個笑同我打照面,而我自己,卻無論如何都去不了凌霄寶殿,是什麼滋味?”
他望見橙衣的眉頭一點點皺起來,捏緊了拳頭,繼續說道:“可是魔尊懂我,我們在天際打了那麼多次仗,我的不甘、我的野心,在他面前,無從躲藏,他說要我助他一臂之力,拿下天界之後,由我坐鎮天庭。不老不死的漫長歲月裡,要堂堂正正走上凌霄寶殿,站在眾仙面前,我只有這一次機會。”
“我雖有龍神劍,可龍神劍卻忤逆我,我不得已,只得出此下策,同魔尊裡應外合,毀掉瑤池,讓所有神仙仙力削弱,讓魔族可以輕易攻入天庭。”
他看到橙衣緊緊閉著雙目,不肯再看自己,還是一步步走近,說道:“但沒想到,玉帝親自出手,打退了魔尊,殺死了幻凝,魔族群龍無首,我寡難敵眾。成王敗寇,我本無悔。可是你,我真的無法接受你知道這一切,我害怕,你再不願做我的摯友,我害怕看到你鄙夷的目光,我真的接受不了,我這才拼盡全力闖進蟠桃林,將你帶出,篡改你的記憶。”
他的淚水不知不覺落下,這一刻,比凡間那一千年,都要叫他苦痛,他僵硬地轉過頭,強笑對龍神玉,“對你也是。”
龍神玉只覺太陽xue突突跳著。
千年前,南天帶著龍神劍去了魔族,通魔,挑起神魔大戰,毀滅瑤池,讓龍神劍受困魔界,讓自己怨氣沖天,不擇手段,想要反上天來。
而千年後,她因為沒有當年的記憶,只以為天庭忌憚、拋棄南天,帶著恐懼和怨恨通魔,致使木吒被封在魔谷之中,滿懷怨恨,聯合魔族,再度挑起神魔大戰。
御魔,她沒得選;通魔,她也沒得選。
南天,根本只把她當做戰鬥的工具!
他和那些把她封在太晨宮上的神仙,有什麼區別!
只可笑她過了這麼些年,才看懂這個曾經並肩作戰的,戰友,或者說,神仙。
她一開始只是低聲笑著,而後又大笑起來,笑得眾仙都覺得怪異,笑得地上的龍神劍不停抖動、發出清脆的鳴響,笑到最後她抬起頭來,眾仙才看清,她臉上竟然掛滿淚痕。
她閉起眼睛,抬手阻止了南天繼續解釋,當然了,她也能看得出,對自己流露出不忍的是同自己交好、志同道合的方昕,而替自己憤怒的是曾經受過自己恩惠和教導的索連,怎麼都不會是他南天。
她幾乎是用盡全力朝南天劈去一掌,眼中只剩下冷漠,“這是你欠我的。從此兩清了。”
她不再看任何神仙,頭也不回地飛身朝太晨宮而去。
往日既然是錯誤的,那她就要親手更正。
黃衣本想扶著橙衣,卻見她低頭沉思,悄悄鬆了口氣,不過片刻,又見龍神玉飛身上太晨宮,一顆心霎時又提起來,急忙要去追。
要是讓她當著父皇母后的面闖出什麼禍事來,那便不好了。
可她卻被橙衣輕輕一抓,落回了原地。
她有些難以置信,她雖不敵橙衣,然則畢竟同出一師,總有僥倖勝出的時候,何至於被她輕輕一抓,便無能為力了。
她驚詫地瞪大雙眼,去看自己的手腕,才發覺橙衣的手竟在隱隱泛光。
“二姐?”
“玉兒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用攔她。”她面色如霜,抬手將地上的龍神劍引到手裡握住。
先時龍神劍還晃動著,可眨眼間,龍神劍便不再掙扎,發出金光,似乎是認了新主一般。
她斜眼瞥著瑤池。
千萬年來,自小到大,她從未有一刻正眼瞧過這個方方正正的大池子,總覺得不如南天門和蓮心亭好玩。
直到今日,她才知道,南天當年選擇摧毀瑤池,是多麼狠毒的手筆。
她凜若冰霜,一雙眼睛粘在南天的臉上,將手中長劍握得愈發緊,冷聲道:“我生來是天庭公主,熟讀天規,對你所作所為,所犯條目,瞭然於胸。可你所犯之事,撇去天規,難道便清白無愧嗎?”
她一步步走近南天,望進他的雙眼。
南天幾乎是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他將指甲刺進掌心,才讓自己的雙腿又生出力氣來。
橙衣的眼神,太陌生了,又太熟悉了,和那個總是高高在上、不怒自威的玉帝,一模一樣。
他苦笑一下,找到自己的聲音:“魔尊說得對,你知道了真相,你再不會同我站到一處了。”
“為你?”橙衣覺得有些荒謬,“當年神魔大戰,死了多少神仙、多少魔?即便他們不是全然無辜,可若是沒有那場大戰,本該好好活到今日!可今日呢!因你,又再次死了多少?你為了一己私慾,讓無數生靈送死,怎麼配做第一戰神?瑤池這樣的浩蕩,日日滌盪你的七情六慾,竟都壓不住你的野心!”
她深深地望著他,見他眼波泛起層層漣漪,不知不覺陷了進去。
她終究是沒辦法忘記那些過往。
故人對望,摯友對立,她將劍尖對著他,堅定得不曾抖動一下手臂。
曾經,在南天門前、瑤臺階上,他第一次將自己震倒在地時,她暗暗發過誓,總有一天要超越他。
曾經,她日夜學劍,每日同他切磋,總是差一點、差一點,那一點越來越小,她喜不自勝,她離南天將軍近在咫尺。
曾經,他帶兵作戰歸來,她替他接風洗塵,她接過他被雲層洗滌過的銀色頭盔,想像過許多次,自己也身披白甲,頭戴神盔,高揚披風,威風凜凜站在南天門外。
南天,曾經是她的榜樣,是她在天上地下,唯一想成為的神仙。
龍神劍衝下人間,她不是沒有看出端倪;
在人間的千年裡,走遍大江南北時、方昕離開後漫長的時光中,她不是沒有察覺自己的記憶和旁的神仙不一樣;
甚至在黃衣的異態中,她也早就捕捉到蛛絲馬跡。
她只是無法相信,無法面對,南天不再完美。
她的聲音略帶哽咽:“我只是因為相信你,相信我的南天哥哥神勇無敵,只是一時失手,我一直都在等著你回來,等著重逢的那一天,所以,我才想替你把神劍拿到天上來,我怕你回來了,使別的劍,你使不慣。”
她端詳著手中劍,一度說不出來。
“橙衣。”南天一如往日喚她的名字,想解釋些什麼,卻無從辯解,只得低頭不語。
“你說我謹守天規、不好鬥,可我這些年,全都是學著你的做派。是你跟我說,天規之所以是天規,是因為只有我們每個神仙都遵守它,天庭才能長久地相安無事,天規是偉大的。是你跟我說,戰鬥是沒有意義的,我們所追求的,只是更強、能夠保護更多的生靈,不愧於天地,僅此而已。”
她一字一句對峙著,嘴角終於露出一抹嘲諷的笑容,“去不了凌霄寶殿的,又何止你一個?”
南天望著她。
他不敢對她袒露自己真實的慾望,可又何曾嘗試著去了解真正的她呢?
他從來都不知道,她也同樣滿懷不甘。
長劍抵上他的脖頸,冰冷的劍刃貼著他滾燙的脖頸,竟似乎毫無觸動。
“南天哥哥,可最讓我失望的,是你竟然篡改我和玉兒的記憶。頂天立地的大英雄,竟然軟弱至此,逃亡的最後一刻,還在掩耳盜鈴。”她的胳膊一動不動,就連背後發出巨響,都不曾回頭。
另一面的眾仙都沉不住氣了,紛紛要朝這邊來,玉帝卻噙著一抹淺笑,同持劍對著南天的女兒對望,見她目光堅毅,揮手讓諸仙退下了。
橙衣自是知道龍神玉飛身要去毀滅太晨宮,她認同龍神玉,所以不願阻攔她,便是有天大的禍事,她也會同她站在一起。
叫神仙不見天日的地方,早該摧毀。
她終究是不忍對南天動手,將龍神劍丟給飛身而來的龍神玉,目光沉沉從南天面上掃過:“從此你不許再用龍神劍,你不配。”
南天幾乎是下意識要去挽留她,卻失了手,見她衣角消失在眼前,於是急慌慌追上前去。
龍神玉拽過黃衣,將長劍橫在她脖頸間,淡淡道:“三公主,得罪了。”
“此番你肯上天來相助,我給你行個方便又有什麼得罪的呢?”她低下頭,沒有看任何神仙,怕露出破綻來。
天帝一副瞭然一切的模樣,似笑非笑地高站對面,似乎是默許了這種僵持。
南天在一處雲彩之上找到了悵然而立的橙衣,他無聲靠近。
二仙既是多年死生師友,又是舉案齊眉好夫妻,自然是一個意會對方的用意,一個深信雙方的默契。
橙衣幾乎是立時回身,抱住了南天,埋在他身前抽泣起來。
這個擁抱,她等了千年,她想過無數次重逢的畫面、勾勒過無數種相逢的可能,獨獨沒料到,再見,意味著永別。
南天輕輕地笑了一聲,似乎他們面對的只是尋常煩惱,拍了拍她的背,“不要哭,我如今再沒有恐懼了,再沒有不甘了,更沒有遺憾了。我所想要的,在凡間、在那座南方的小城裡,在薩州城外,我已經全部得到了。從此以後,都是好日子了,你並不會傷害到我。”
橙衣的眼淚洶湧難停。
她不得不做出抉擇,可從此就真的是,天上地下,再也沒有南天將軍了。
南天嘴角仍帶著笑意,只是眼角也沁出一點淚來,柔聲說著:“我便罷了,只盼你從此以後,大展身手、一展抱負,不必再隱忍、憋悶。往前看,明路在前。”
他相信,橙衣一定能創造更好的天庭。
橙衣再也壓不住心中的不捨和難過,奮力搖著頭說道:“我不要,我不想失去你,你若走了,我從此要去成為誰?”
“成為你,成為橙衣,成為天庭最博愛、最果敢、最強大的神仙。”他鬆開橙衣,替她擦去臉上的淚水,“橙衣,你想成為的,從來不是我。”
四手相執,淚眼朦朧,似乎已經到了不得不分別的時刻。
他們緊緊相擁,為曾經天上相知之誼、人間相許之情,做最後的告別。
橙衣已經無法分清,懷中的究竟是方昕、還是南天,她只知道,無論是誰,從此以後,都不會再存在於天地之間了。
那些美好、燦爛的過往,終於來到了消散的時刻;那些令人懷念、令人執著的一切,終究不能在神仙身上久留,而今也終於到了封存的時刻。
南天沒有鬆手,他還在貪戀最後一分溫暖,最後一刻相守。
他曾經親眼看著她長大,看著她倔強地學去自己的一招一式,任由自己望著她的眼神一點點改變。
他永遠不會告訴她,不甘不止是不甘守在南天門,是不甘心南天門和蟠桃林中間永遠隔著瑤臺、太晨宮、凌霄寶殿,凌霄寶殿是他能去到的、離她最近的地方;怨恨的也不只是名盛權微,更是下仙和公主之間,永遠有越不過的鴻溝。
自然,他也永遠不知道。
假如當年他敢於直言,橙衣一定會不顧一切,同他一起離開。
千年相交,這樣的情誼、這樣的相知、這樣的默契,竟在最緊要關頭,彼此生了猶疑,引出滔天大罪,再難回頭。
終究是陰差陽錯一場,讓彼此的命運在無限靠近時,不得已擦肩而過,行到如今不得不忍痛分離、再不相見的地步。
可即使當初回望一眼、多言一句,又豈知不是襄王有夢、神女無心?又豈能料知私逃的後果?
千般百種,豈能事事料知,事事運籌帷幄?終有不如意的。
更逃不過一場空。
造化弄人,有了慾望的神仙,又何能躲過?
二仙鬆了手,忍痛消失在雲層之中。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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