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玦答道:“是,我出任務向來一個人。”
花意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不過想想自個兒還是第一次出來辦正事呢,她知道謝玦其實只比她大一歲,慚愧,慚愧,但她當然不會說出來的。
她忽地想起一事,便又問道:“方才古祠外面那群人我看著都面生,應該都是小仙門或者散修,不知為何五大仙門只有你我兩家派人來了?步家姜家沈家呢,怎會全無動靜?”
修仙世家中,是以五大仙門為首——雲闕澤花氏、玄墨山謝氏、赤燼嶺姜氏、汀蘭澗步氏、蒼珩峰沈氏。
按理來說,五大世家間彼此明爭暗鬥,這樣有名的寶物現世,他們不會甘心落於人後的。
謝玦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小事:“我剛進洛州就遇到姜家和沈家的人了,他們被我攔回去了。”
花意微微睜大雙眼道:“你一個人……攔了他們兩家?”
“旁支弟子罷了。不過是些礙事的人,不解決,一路麻煩不斷。”
花意輕嗤一聲,毫不掩飾自己嘲諷的語氣:“姜家的人最討厭了,仗著立宗最早,總愛耀武揚威,誰不知道現在是我們花家最為繁盛,他們嫉妒得跳腳也沒用!只是沒想到這麼要緊的東西姜家居然不派大弟子來?不像他們的行事風格。那步家呢?”
謝玦在花意說到“花家最為”四個字的時候默默看了她一眼,花意惡狠狠地盯回去,和他對上目光。說實在的,其實現在花家和謝家難分上下,不過她就覺得自己家最好,那怎麼了?!
謝玦再次默默把頭轉了回去,“步晏潯說他們家就不摻和了。”
花意瞭然,五大世家中,姜、步立宗最早,被花、謝勢力反超後,兩家是截然不同的反應。姜氏一直心有不甘,步氏反而潛心沉澱,不與爭鋒;沈氏則是後起之秀立宗最晚,且先按下不表。
二人又走了片刻,前方暮色中透出點點燈火,寂靜的街頭空無一人,只有“相逢客棧”四字木匾在風中微微搖晃。
花意眼睛一亮:“就這裡吧!”
她推門進去,卻不見有人接待,便高聲道:“有人嗎?”
話音在空蕩的店堂裡一轉,半晌才聽到裡間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名中年男子探出身,謹慎地打量了兩眼二人,方應聲道:“客官可是要住店?”
花意點頭道:“兩間上房。”
她正要取錢袋,一旁謝玦已將一錠看著分量不輕的銀子放在櫃檯上,道:“不用找了。掌櫃的,可方便打聽些事情?”
花意正下意識想嗆謝玦兩句,諸如“用你搶著付嗎?”之類,但一聽謝玦要問話,便沒出聲,點點頭看向那店家。
店家見了銀子,原本緊繃的表情也鬆了幾分,再看面前站著的二人,一個燦若朝霞,一個風華出眾,想必不是歹人。
只是男子神色冷峻,彷彿自帶鋒芒,讓人有些不敢和他對上眼神,店家便朝著花意笑道:“自然,自然。客官有什麼想問的?這邊坐。”
謝玦開門見山道:“我們今日剛到洛州,見百姓閉門不出,神色驚慌,城外荒林更是妖獸橫行,不知近來究竟出了何事?”
店家聞言臉色微變,嘆道:“客官既是外鄉人,怕是不知……這半個多月來,洛州真是不得安寧吶,城裡接二連三有人失蹤,找到時只剩一具空殼,跟死了許久一樣,官府管不了,連仙門的人都只是匆匆來過幾次,看樣子也不敢深查,唉,我這生意都快做不下去了……”
花意心頭一緊,追問道:“仙門?哪家仙門?”
店家點點頭:“是仙門,不過這仙門貴人的事我也不懂,好像穿著紅色的袍子。”
花意和謝玦對視一眼,赤燼嶺姜氏的家袍就是暗紅色!
店家主動問道:“二位看上去也不是普通人,敢問可是前來降妖除祟的仙長?”
花意聞言微抬下巴,正要開口,謝玦已先一步淡淡應道:“途經此地,略通一二。”
店家一聽,頓時鬆了口氣,又多了幾分敬畏,連忙壓低聲音道:“二位仙長可知,那害人的根本不是尋常妖物,聽說是一團黑乎乎的東西,會附身的!神出鬼沒!”
這些花意和謝玦自然早已知曉,他話音剛落,便見謝玦微微抬手,示意不必多言。
店家見二人神色凝重,也不敢再囉嗦,連忙起身道:“二位仙長一路奔波想必累了,我這就帶二位去上房。”
他將二人引到相鄰的兩間房門口,便恭恭敬敬退了下去。花意等店家腳步聲徹底消失,才睜大眼睛道:“姜家的人居然偷偷來過了!”
謝玦瞧著她,又看了一眼昏暗的走廊,推開房門道:“進來說。”
花意愣了一下,心口莫名一跳,卻也知道事關重大,只好輕手輕腳地跟了進去。
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謝玦點上燈,光線柔和卻也微弱,晃動的燈燭映著他俊美的眉眼,減弱了幾分白日裡的凌厲。
花意顧不得多想,語氣裡帶著幾分驚訝道:“赤燼嶺的人半個月前就來過,你怎麼看?”
謝玦道:“事出反常必有異,玲瓏心的訊息是這兩日剛傳開的,姜家的訊息不會那麼早。如果他們不是收到訊息的那一方......”
花意驚道:“那他們不會是放出訊息的一方吧!不是吧!”
玲瓏心和洛州黑霧有千絲萬縷的聯絡,五大仙門雖各懷心思,但花意認為至少他們立場是相同的,那就是除魔衛道,如果姜氏和黑霧扯上關係,那簡直要顛覆她的認知了。
謝玦險些被花意突然提高的音量嚇一跳,他扶額道:“姜家蠢蠢欲動很久了,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他們的目的還不明確,玲瓏心既是至寶,姜家有了訊息必然先一步取走,何必放出訊息引我們來?”
謝玦指尖在桌上輕釦,燭火映在他修長乾淨的手上,愈顯骨節分明。“我在想,黑霧和玲瓏心之間到底有什麼聯絡。”
花意道:“白天在古祠它一瞬間就不見了,看起來像是被玲瓏心淨化的樣子,可那也太簡單了,而且玲瓏心甚至是它引著我們去找到的,它不能自尋死路吧?”
謝玦思索了片刻,抬眼去看花意,只見少女正垂著眸,長睫輕顫,暖光柔柔落在她明媚眉眼間,斂去了平日的驕氣,多了一絲安靜柔和。
花意似是感覺到了他的目光,一抬頭,四目相對。
二人本是進屋商議正事,沒有半分旖旎想法,只是深夜孤室,燭火輕搖,一牆之外便是風聲暗湧,這般近在咫尺的對視竟讓空氣中無端瀰漫出一絲微妙的氣息。
謝玦眨了下眼,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話音打破了讓人有些心慌的安靜:“明天先在城裡找找有沒有黑霧的線索吧。”
花意倒渾未覺,她隨手撥了撥鬢邊碎髮,道:“我也正有此意。那姜家早就知道洛州的事了,今天還派了小弟子來,莫非就是給我們看的?真是裝模作樣,怪不得不派主力,原來是主力另有大用呢!”
她想了一想,又疑惑道:“那他們偷偷來洛州的事就這麼讓百姓們知道了?都不掩人耳目的嗎?”
謝玦抱著雙臂往椅背一靠,懶懶道:“誰知道呢,也許是他們做事一貫高調吧,總之和姜家脫不了干係,慢慢查便是。”
花意也感覺有點累了,便道:“那今天先這樣。”
她伸了個懶腰,“沒想到第一天出門就遇上這麼多事,倒也有點意思。”
見謝玦仍坐在椅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花意奇怪道:“聊完了啊,謝公子請回吧。”
謝玦好笑道:“這難道不是我的房間嗎,花小姐怎麼就鳩佔鵲巢了。”
花意挑眉道:“誰說是你的?我們不是一起進來的嗎?我累了走不動了,你願意守著我睡那隨你嘍。”
說罷,花意直接往床上一坐,作勢要躺下了。
謝玦嘴角一抽,站起來便往外走:“你還真是半點防人之心都沒有。”
花意見計謀得逞,故意笑道:“你也用防?能欺負的了本小姐的人還沒出生呢。”
說罷,她面帶得意地晃了晃腳,去看謝玦的反應。
不過話雖這麼說,她也只是想逞些口舌之快罷了,今日一路,謝玦雖與她小有摩擦,卻沒有硬搶玲瓏心,因此她對謝玦的敵意倒也淡了幾分。
謝玦正在開門,聞言動作一頓,側眸看她,嘴角輕輕動了動,隨即邁出門去。
“但願如此,東西別弄丟了。”
花意見挑釁不成,感覺沒什麼意思,起身簡單淨面,理了理微亂的髮鬢,便上床寬衣睡去。
只是這一覺卻並不安穩。
夢裡是一片沉沉黑霧,遮天蔽日,辨不清方向,周身只有刺骨的寒意。花意像被困在一處地方,孤身一人,四下空寂。
忽然,一道白色身影自霧中走出,面目模糊,唯有一雙眼冷厲如刀。
不等她反應,一柄劍直直刺來,快得必無可避。
“噗呲——”
一劍穿心。
劇痛襲來的瞬間,花意尖叫出聲,猛地從床上坐起。
心口仍在狂跳,那尖銳的痛感太過真實,彷彿還停留在胸口。
窗外風聲淒厲,屋內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月光落在床前。
指尖還在輕顫,她從懷中拿出玲瓏心握在手心裡,試圖透過暖玉獲得一絲安寧。花意不是膽小的人,可她之前從未做過類似的夢,乍一驚醒,仍是有些失神。
門外傳來兩聲極輕的叩門,緊接著是謝玦帶著冷意的聲音:“花意?”
花意一愣,沒想到謝玦竟聽到了,不過他為什麼會過來?
她忙順了順氣息,強作鎮定開口:“......沒事,抱歉吵到你了。”話音剛落,她便尷尬地揪了揪被子,因為她聲音輕顫,實在是一聽就破綻百出。
門外靜了一瞬,謝玦的聲音沉了些許:“真的無事?”
花意咬著唇猶豫片刻,輕輕攏了攏衣襟,將門拉開一條小縫。
謝玦目光淡淡掃過她驚魂未定的臉:“你怎麼了?”。
花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聲音還有些發啞:“只是做噩夢了,能有什麼事。”
謝玦眉梢微挑:“洛州如此不太平,險境之中最忌自亂陣腳,你心神不寧,只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他說得有些直白,花意一噎,做了噩夢的餘悸瞬間消散殆盡,轉而變為一腔怒火:“你是覺得我大驚小怪對嗎?不用你管,我又不會跑也不會死,更不會連累你,不管我這邊有什麼動靜都不用你來,行了吧,吵到你了對不起,你請放心去睡。”
謝玦被花意連珠炮彈般一頓搶白,還沒反應過來,花意已將門重重關上。
花意賭氣般摔在床上,她又何嘗想多事,更不願讓謝玦像現在這般笑話她做個夢嚇成這樣,她氣自己確實沒出息地被噩夢嚇到了,又氣謝玦半分溫柔也無,像把她當作麻煩一般!
她本就不好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與謝玦同行相談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一些好感也隨之被惱怒取代了,想來想去此刻睡意全無,便拿著玲瓏心打起坐來。
玲瓏心能壓制心魔,花意握著它,感覺平復不少,可剛鬆了一口氣,心口卻是猛地又一刺痛。
花意感覺十分難受,卻又有些不知所措,她強忍疼痛,回想到自己白日剛出古祠時,似乎也有過這樣的感覺,當時還以為是被謝玦氣的。
所以他到底為什麼會這麼氣人啊!
花意拿起玲瓏心細細端詳,始終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反覆心口刺痛。
莫非是與那黑霧纏鬥時被下了什麼黑手?但她左思右想,也不記得曾露過什麼破綻。
她搖了搖頭,取出裁音輕輕一晃,鈴音伴著流花音法入耳,清心靜氣之後,便又闔眸打坐。
花意過了大半宿都不曾睡著,直到天已矇矇亮時才感覺有了睏意,沉沉睡去。
待到她醒來睜開眼時,早已日上三竿,她忙起身收拾自己,心道晚了晚了,今天本該去城裡調查黑霧的,這下又要被謝玦抓住把柄說她貪睡誤事了。
......不過也無妨,本來她也不打算和謝玦一起出去了,看到他心裡來氣。
這麼一想,她反倒不急了,有條不紊地理好衣裙,順過髮絲,又略施粉黛遮蓋了熬了一宿導致的眼下烏青,方穩步下樓。
謝玦正臨窗坐在前堂,花意餘光掃過他,他正慢條斯理地飲茶,長睫落影,明明是極惹眼的容貌,卻依舊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樣子。
花意收回目光,也不理他,徑直往客棧外走去。
“你要去哪?”是謝玦的聲音。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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