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煜側目看了一眼女兒,轉而望向花意,神色已恢復溫和:“小女兒之間有些不睦,本不值一提,只是手段勿要太過,你們二人各退一步,握手言和,此事便罷了。”
花意並不答話,只慢慢解開自己右手的繃帶,方才射箭之時拉扯到了傷口,層層白絹落地,才發現她的手也早已鮮血淋漓。
場中微有騷動,花意卻彷彿毫不在意,只將那隻手展開抬起,語氣平靜:“姜宗主請看,那日我徒手攔住蠱鴞,手被犄角所傷。”
她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面前眾人:“我本以為只是小事,可誰知卻中了一味毒,那毒從我傷處滲入,悄無聲息。”
花祀吟聽到此處,神色驟變,清雋面容覆上一層沉色,眉峰緊蹙。
花意將那瓷瓶舉起來略一端詳:“這瓶毒粉,是我親自去蠱鴞角上取來的,”她語氣陡然一沉,“誰知,是出自姜家。”
此言一出,場中頓時譁然,議論聲驟起。
姜煜面色一沉,聲音卻依舊穩著:“怎會?你怎能斷定這毒是姜家的?”
花意定了定,不出所料,姜家確如她想的那般抵死不認,只是不知......
她看向步氏坐席上神情有些微妙的步晏潯,心中一動,開口道:“步氏精通藥理,不知能否請步公子解惑。”
眾人目光隨之移去,步晏潯微微一頓,只得起身走到花意麵前,接過毒粉作勢探知。
花意見他分明心知肚明,卻還要在此裝模作樣,有些想笑,又有些不安。
片刻後,步晏潯抬頭,神色溫雅如常,語氣平穩,幾乎聽不出破綻:“恕晏潯學藝不精,此毒,我......不知。”
花意神情微變。步晏潯,果然還是要包庇姜氏?
她聲音不高,卻透著一絲急意:“步公子!”
“好了。”一道不容置喙的聲音落下,花祀吟緩緩開口,“既然晚輩不識,那便請識得的人來看。”
眾人已猜到他要點誰,花祀吟視線在步清瀾身上落定,語氣不疾不徐,禮數週全,卻毫不退讓:“步宗主,此事關乎小女安危,花某還望你能出手,想來你必定認得出。”
步清瀾抬眼,神色淡然,目光在那瓷瓶上停了一瞬,隨後淡聲道:“花兄既這麼說了,那便拿來吧。”
步晏潯不敢遲疑,將瓷瓶遞上,她伸手接過,素白的指尖微微一動,撚起一些粉末,一縷極淡的藍色靈力縈繞在她掌間。
片刻,毒粉已化作青煙隨風而散,步清瀾抬眼,聲音清冷:“是灼心草。”
赤燼嶺姜氏功法以火為基,“灼心”二字一出,眾人基本都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壓根不必多言,場中一時寂然。
姜煜神色微凝,望著步清瀾的臉上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花意見狀,暗自鬆了一口氣,語聲清朗:“不瞞諸位,今日冒失非我本意,只是當時,我忽感心緒不定,難以自控。”
她微微垂眸,掩去眼底鋒芒,聲音沉了幾分:“我雖不通藥理,可灼心二字,一聽便是有損心性之物,想必二者之間大有聯絡。”
“我想問問姜小姐,你故意將我激怒,難道不怕我真的會失控取了你性命嗎?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下一瞬,姜煜猛地一拍桌子,指向姜琢瓔,言語間盡是痛心疾首:“孽障!”
他站起身,抬手作勢欲打,被一旁的沈從嶸死死按住。
姜琢瓔臉色慘白,終是咬牙跪下。
“你竟敢因一己之私,動用宗門秘藥!那蠱鴞莫非也是你從家中秘境放出來的!”姜煜厲聲呵斥,語氣又恨又痛,“你好大的膽子,這般妄為,怎配再參加論道!”
他向觀禮臺眾人一揖,語氣沉痛:“教女無方,實乃姜某之過!即日起,此孽障遣回赤燼嶺,閉門思過,嚴加懲戒。還望諸君念她初犯,饒她一次!”
花意眯了眯眼,各宗家中都會關著一些奇珍異獸,此事本不足為奇,只是姜琢瓔哪來那麼大的本事私放蠱鴞,還能放到雲闕澤?棄車保帥,夠明顯的。
只是,姜煜已作出如此姿態,再多說也無益了。
花意見花祀吟望著她,分明是要聽她的意思,於是頓了頓,聲音清而不柔,從容體面:“此事既由姜小姐一人擔過,”她略一停頓,目光似有若無地在姜煜面上掃過,“那我便信一次。”
眾人見狀,紛紛順水推舟,只道是小輩爭執,就此作罷。
花祀吟向花意招手示意她過去,眼神中是毫不掩飾的疼惜與讚許,可也含了一絲極淡的責備,似是怪她為何受了委屈,還久久將此事憋在心裡。
花意笑眯眯地拉住父親,坐在他身側,像往常一樣撒了個嬌。
她餘光順勢掃了一眼謝玦,只見他正在看步晏潯,眸色沉靜,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悅。
隨著方才的紛爭塵埃落定,觀禮臺上的凝重氛圍漸漸散去,執事弟子們忙上前重整場地,很快便有長老出面,將話頭引回正事。
“既如此,方才的騎射名次也該公佈了。”
話音一出,全場注意力都被吸引,花祀吟笑著抬了抬手,照影玉璧上便逐漸浮現出騎射場內各家子弟的名字。
眾人目光瞬間齊聚過去,風波餘悸盡數被衝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歡笑熱議聲。
畢竟騎射奪彩算是論道首場比試,修士們皆鉚足了勁,要一爭高低。
花意對自己奪魁本是胸有成竹,但方才謝玦三箭齊中,水平顯然不在她之下,她望向謝玦,見對方波瀾不驚,那份從容反倒讓人心裡發緊。
她指節微微收緊,有些控制不住的緊張,若真的輸給他......
她垂了垂眼,在心裡反覆安慰自己道:不丟人!不丟人!
照影玉壁靈光流轉,率先顯現了十名開外弟子的名字,緊接著是前六、前三......
人群中議論聲漸起,或驚或嘆。
這些名字花意統統沒有聽進去,她全神貫注地盯著接下來要出現的第二名。
下一瞬,第二行字緩緩浮現,靈光凝實,筆畫清晰。
是謝玦。
花意心中鬆了一口氣,唇角不自覺揚起。
她果然還是第一!
隨著花意的名字浮現在榜首,全場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與讚歎聲,她射中的靈珠剛好比謝玦多出一個。
花意心頭湧上一股真切的欣喜,連手上的傷痛都彷彿輕了大半。
不過,不知怎的,她竟覺得這結果少了幾分痛快,謝玦居於第二,她無端有些替他感到可惜。
尚未來得及多想,臺上已有長老含笑開口:“本次騎射彩頭,乃千年靈木月桂靈枝,現贈予魁首花意。”
話音落下,執事弟子捧著錦匣上前。
匣中是一節銀白色的桂枝,作為靈木,經千年月華浸養,木枝已經玉化,外表狀似白玉,內裡透著木紋與生機。
花意接過靈枝,指尖觸上去的那一瞬,感到微涼如水,彷彿連心緒都被輕輕撫平了一瞬。
騎射結束後,修士們將稍作休整,半個時辰後開始演武較技。
眾人紛紛起身走動,或調息,或交談,場間氣氛愈發鬆快。
花祀吟當即帶著花意離席,“跟我來。”
花意知道他是要給自己處理傷口,便跟著走出幾步,笑著道:“父親不必擔心,我自己也能處理。”
花祀吟沒有理她。
直到走回主殿,花祀吟才停下腳步,目光落在花意尚未重新包紮的右手上,眉間有些凝色:“你能處理?你雖是從小習武摸爬滾打,平日在家裡,卻也嬌生慣養時刻仔細,受這樣重傷的次數,掰著指頭也數得清。”
他嘆了口氣道:“遇到這種事都不主動告訴我,意兒,你讓爹爹怎麼放心?”
花意有些心虛,輕咳了一聲,故意轉開話題:“對了父親,今日怎麼其他四家家主也都還在場?若是以往,這種小輩比試,他們早該回去了吧。”
花祀吟看了她一眼,沒有戳穿她的逃避,一面動手上藥,一面恢復了平穩的語氣:“他們會在雲闕澤暫住,協力鎮壓玲瓏心。”
花意一怔:“這麼嚴重?”
花祀吟只是溫和一笑,將她的傷重新包紮好:“沒事,我們都已商議妥當了,你好好參加論道,玩得開心就是了。”
花意嘟了嘟嘴道:“父親還把我當小孩子。”
花祀吟無奈搖頭,待傷口完全處理無恙,才抬眸認真看她:“意兒,方才你所言的失控之事,你認為,真的是因為那灼心草嗎?”
花意聞言,失神了片刻,才緩緩道:“不,這只是我權宜之計的說法。但也不算全然無關,也許灼心草只是催化作用。”
她一邊說,一邊將心中思緒一一理順:“其實我真正疑心的,還是玲瓏心,畢竟自我接觸過它後,怪異之事便一樁接一樁,時而心頭絞痛,時而心念起伏......”
花祀吟沒有打斷,靜靜聽著。
花意繼續道:“但方才眾人都在,我若如實說了,他們指不定要怎麼猜,所以只好先用灼心草搪塞過去了,不然姜家那邊也不會鬆口。”
花祀吟聽完點了點頭,眼底是不加掩飾的讚許:“做的很對。破妄心訣你要抽空持續修習,能減輕一些邪祟的侵擾。”他語氣仍舊溫和,卻多了幾分篤定,“放心,待玲瓏心徹底鎮壓,應當就會有個解決了,不會拖太久的。”
花意有意逗花祀吟舒心,便彎起眼眸,笑意明快,應道:“我知道,有父親在,萬事都好辦!”
但她想起方才之事,又鄭重道:“不過父親一定要提防姜家,蠱鴞一事絕非姜琢瓔一人的主意,我擔心玲瓏心也與他們脫不了干係。”
花祀吟摸了摸她的頭:“好,意兒確實長大了。”他目光深了幾分,“若他真的要動手腳,其他三家也不會袖手旁觀的。”
花意笑著點了點頭,殿中一時安靜下來,只剩淡淡的藥香縈繞鼻間。
她指尖觸到袖中一抹溫潤的玉質,是方才得的月桂靈枝,心中驀地一動。
她眼睫微顫,語氣隨意道:“父親,我還有點小事,先走一步。”
花祀吟看著她眼底那點藏不住的心思,似笑非笑:“哦?什麼事?”
花意一時語塞,臉頰莫名泛起一絲薄紅,強作鎮定道:“自然是正事!”
花祀吟輕笑一聲,叮囑道:“去吧。若再遇到什麼事一定要告訴爹爹,知道嗎?”
花意如蒙大赦,飛快應道:“知道啦!”話音未落,已經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她沿著側廊慢慢往前,邊走邊取出一張尋蹤符。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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