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意拿著尋蹤符,一時有些為難。
符有了,沾染過他靈息的東西去哪找?
她無意識地撚了一縷髮絲在指尖纏繞,隨即一頓。
輕軟的髮帶垂落在她肩頭,正是在謝玦腕間系過,後面又拿來給她綁了頭髮的那條錦帶。
他指尖拂過她髮間,將帶子一圈一圈繫緊,那一瞬的觸感,竟清晰得有些過分。
想到此處,花意心頭微熱,又有些莫名的羞赧,她伸手把髮帶拂到肩前,在尋蹤符上輕輕蹭了蹭。
符紙微微發亮,她猶豫片刻,深吸一口氣,順著指引往謝玦的方向走去。
謝玦現在的位置在雲闕澤給各家家主們專供的偏殿裡,想必是和他叔父一同回去了。花意想到謝若衡便有些發怵,這兩日觀察下來,謝若衡話少得嚇人,可偏生又有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威壓,若她有這樣的叔父,那是半刻也沒法和他待在一起的。
她越想越覺得十分同情謝玦。
臨近謝玦所處的偏殿後,花意便站在稍遠的地方等候,她抬眼望去,那裡殿門緊閉,隱約有禁制流轉,靜得幾乎沒有一絲聲響。
時間一點點過去,殿門口依舊沒有任何動靜,花意有些不耐煩地踢了踢腳下的石子,就在她幾乎要懷疑自己是不是找錯了地方時,門輕輕地開了。
她想都沒想,瞬間身形微動,只敏捷地一閃,便躲在了一處廊柱背後。
做完這一動作,花意才反應過來自己的舉動,她幹嘛要躲?
她無聲地跺了跺腳,責怪自己為何如此沉不住氣,她又不是賊!可躲都躲了,貿然出來更是不妥,花意便只好放輕呼吸,在廊柱後悄悄探出頭。
率先走出來的是謝若衡,玄色銀紋衣袍襯得他身姿挺拔,不怒自威,他只淡淡掃了一眼四周,並未多留,便徑直朝著另一側廊道走去,步履沉穩,無聲無息。
直到謝若衡身影徹底消失在拐角,謝玦才緩步走出殿門,他身形清勁利落,俊美奪目,只站著不動,便足以讓周遭景緻都失色幾分,只是眉宇間似乎藏著一絲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鬱色。
花意躲在柱後看得屏息凝神,見謝玦邁步欲走,她便起了幾分促狹心思,悄悄撿起地上一顆圓潤的小石子,夾在指尖輕輕一彈,石子便朝謝玦飛去。
謝玦腳步未停,甚至連頭都沒回,只微微一側身,便將石子躲過。
他抬眼朝這邊看來,眸光冷冽如冰,沒有一絲溫度。
下一瞬,他指尖一轉,長劍出鞘,劍光清寒如霜,靈力瞬間灌入。
他沒有半分猶豫,手腕輕振,佩劍落問便帶著凌厲的破空之聲,被催動著徑直朝花意藏身的廊柱後飛射而來,劍勢極快,分明是對擅闖者的殺招。
花意眉心一抽,他什麼意思?!
落問劍挾著銳不可當的靈力破空而來,只差分毫便要刺入她肩頭,花意倉促間伸出雙指,硬生生將劍身夾住,指節被震得微微發麻。
劍勢仍舊狂猛,震得她虎口發顫,花意咬牙切齒道:“謝玦!!”
聞聲,謝玦原本沉冷的眸色驟然一滯,他抬手一召,落問便卸了攻勢,溫順地飛回他手中。
花意旋身從廊柱後出來,揉著發麻的手,含了絲半真半假的薄怒:“謝公子,原來你出手這麼狠啊,換做別人,可是接不住你這劍的。”
謝玦握劍的手微微一緊,方才的戾氣散得無影無蹤,聲音帶了分難得的侷促:“抱歉,我不知是你。”
花意輕哼一聲,故意向前一步,仰頭看他:“不過一顆小石子,謝公子便拔劍相向,你這戒備心也太重了些。”
她盯著謝玦看了片刻,見他臉色不太好,便猜測也許是謝若衡因騎射的事訓誡了他,於是便收了嗔怪,思索著要怎麼安慰他。
謝玦垂眸收了劍,目光復又認真地落在她手上:“有沒有受傷?”
花意攤了攤手:“已經這樣了,還能怎麼傷?”
見謝玦作勢真的要檢查她的傷,花意忙軟了幾分語氣道:“我又沒真怪你,沒事,方才我不該嚇你的。”
她伸手取出身上的那節月桂靈枝,握在手裡緊了緊,又躊躇了片刻,隨後下定決心般遞出去:“吶,這個給你。”
謝玦有些訝異,一時沒有接過去。
花意麵上微微發燙,本想直接往他手中一塞便算了,但看謝玦不太高興,只好硬著頭皮,搜腸刮肚地找了些好話來說:“這次是我僥倖贏你,這個......你配得上。”
話音落下,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這種軟綿綿的話是能從她嘴裡說出來的。
謝玦微微一怔,原本微垂的眼眸緩緩抬起,與花意四目相對,方才的沉鬱落在他清雋狹長的眼底,非但不顯頹喪,反倒讓他的眼睛添了一層霧濛濛的柔光,更顯深邃。
他道:“這是你贏來的,實至名歸,該你留著。”
花意的手仍在半空沒有動。
謝玦見狀,終是緩緩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將靈枝從她手中接過,這靈枝本是微涼觸感,久握後會沾染人的體溫,他拿在手裡,感到了淡淡的暖意。
他漾開一抹清淺的笑:“謝謝。”
花意其實是有些侷促的,但她故作灑脫道:“別謝啦!天天我謝你你謝我的,沒完沒了。”
話是這麼說,她卻忍不住又看了看謝玦的玉佩和耳墜,眨著亮閃閃的眼睛道:“而且這個靈枝是真的很配你!瞧,跟你身上的配飾顏色都一樣呢。”
謝玦順著她的目光低頭,抬手輕輕撥了撥左耳的玉墜,銀鏈配著纖巧的白玉,晃動間泛著瑩潤的鎏光。
他狀若隨口一問:“你喜歡這個?”
花意幾乎是脫口而出:“嗯嗯!”
話音剛落,她才後知後覺地有些不好意思,看著謝玦眼底泛起了更深的笑意,她咬了咬牙道:“女子大多喜歡!只是沒想到你也中意。”
謝玦道:“我倒還好。”
兩人一邊說一邊往松風臺走去,花意又起了逗弄他的心思,便笑著打趣道:“堂堂謝少主對鏡梳妝是什麼樣子呢?一點都想象不到。”
謝玦輕嗤一聲,看了她一眼:“想這個做什麼。”
“我好奇還不行!平時都是誰打扮你呀?”
謝玦感覺自己被說成了小姑娘,他噎了一下,轉念看向花意,眼底染了一絲戲謔:“說出來嚇死你。”
“不會是你叔父吧!”花意腦海中浮現出了冷若冰霜的謝若衡,她想到一個冷臉男子面無表情地給另一個冷臉男子挑玉佩、理衣襟的場景,兩人雖是俊俏,卻也略顯詭異……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謝玦看她這副模樣,終是忍不住低低笑出了聲。
“我平日起居的確是叔父打理,”他指了指身上的兩處玉飾,“不過這些不一樣。”
“哦?”花意越發來了興致,目光細細將他上下打量,“怎麼說?”
謝玦道:“算命先生算的,你信嗎?”
花意笑道:“真的?你們自己就是修仙之人,還信算命先生?”
謝玦語氣淡淡的,像在講一個無關緊要的故事:“據說自我出生後,便連日高燒不退,啼哭不止。父母日夜守在我身邊,有次不知怎的,二人迷迷糊糊竟同時昏沉睡去。”
花意不自覺收了笑意,微微睜大了雙眼。
“再醒來時,我襁褓裡便多了一塊玉玦,就是我佩的這個。”
“父母大為震驚,當時寢居房門從裡面插上了,不可能有人悄無聲息進來,他們將家中上下盡數盤問,也無一人知情。”
花意輕輕吸了口冷氣,莫名想到了一些神鬼之說。
“得了這塊玦後,我的高熱便自行退去了。父母感念天意,當時還沒來得及為我取名,便以‘玦’字為名。”
花意有些吃驚道:“還有這種奇事!”
“只是‘玦’乃缺口之玉,父母唯恐不夠周全,便照著這玉玦的色澤材質,取缺口之象,為我制了一隻耳墜,寓意補全空缺,可得圓滿。”
謝玦指尖輕觸玉玦,聲音輕了些:“所以,這兩樣東西,我從小就戴。”
花意心頭微微一顫,有些溫軟,又覺得有些酸澀。
他看著一身清冷孤絕的模樣,可從名字開始,就藏著父母最深的牽掛和祈願。
他的父母,相傳在他很小的時候就不在了。
花意輕輕開口:“我能看看嗎?”她說完怕唐突了,又忙補了一句,“若是不便,也沒關係。”
謝玦並未多言,只直接將玉玦解下來,遞到她掌心裡。
玉觸手微涼、質地溫潤,那道缺口觸之分明,她只是輕輕一碰,心口便莫名一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驟然湧上來,毫無預兆。
一滴清淚就這樣無聲落下,“嗒”地砸在玉面上。
“你怎麼了?”
直到謝玦喚她,她才猛地回過神來,匆匆抬手拭去眼角的溼意,“啊......沒事沒事。”她甚至不知自己為何會落淚,明明什麼都沒想,像是身體先一步記得,她卻什麼都不知道。
謝玦看著她,眉峰微蹙:“為何突然落淚?”
花意乾笑了一聲:“可、可能是太感動了吧。”
她輕輕摩挲了一下玉面,將其遞還給謝玦,道:“所以,這玉玦的來頭,到現在也不得而知嗎?”
謝玦將玉重新系回腰間,嗯了一聲道:“無從考究。”他本想講個有意思的故事給花意聽聽解悶,不想卻引得她哭出來了,一時心中有些難言的滯澀。
花意不是沒聽過靈異故事,可發生在身邊人身上,她也是頭一次聽聞,大感奇怪的同時,不免多生了幾分思緒。
二人一路無話地走到了松風臺,這裡已是人聲鼎沸,場中演武臺迎風而立,觀禮席已坐了不少宗門弟子,因著即將開場的比試,眾人都透著幾分緊繃的期待。
席位照舊按門第輩分依次排開,花意挑了中間的位子坐下,抬手示意了一下身側的位置,對謝玦道:“坐。”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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