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意僵著身子, 不合時宜地撇了撇嘴,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慘淡笑容。她都要死了,什麼放肆不放肆。
她在心底帶著幾分惱意地回應了一句:你擅自附到我身上, 你不放肆?我死了正好,你再去找下一個倒黴鬼。
等了半晌,預想中的穿骨劇痛卻沒有傳來,周遭連相柳的嘶吼聲都消失無蹤,只剩下了詭異的死寂。
她驚疑地睜開眼, 卻看到那相柳的九顆頭顱正在同時劇烈顫抖, 眼瞳裡的暴戾瞬間褪去, 只剩下極致的惶恐和敬畏。
方才她心底的聲音不大, 卻像一道天規戒律,竟狠狠砸在了相柳的神魂裡。
巨大的蛇軀不受控制地緩緩壓低、蜷縮, 死死貼住地面,大氣不敢喘一口。
花意愣在原地, 心口還在劇烈起伏,渾身劇痛未消,毒素還在侵蝕經脈,她低頭看著自己染血的手,又抬眼看向那俯首帖耳, 動都不敢動的相柳,眼底寫滿了錯愕與茫然。
她忽然生出一種極不真實的錯位感,方才那一刻,她還是不是她?那聲音怎麼傳出去的?為什麼除了她自己,還有東西能聽見?
心中的驚濤駭浪久久難以平息,花意斂下紛亂的心神,咬了咬唇, 試探著說了句:“......退下。”
相柳恍若未聞,仍匍匐在地。
花意望著它這副全然順從的模樣,心底五味雜陳,她緩緩抬手探入乾坤袋中,指尖觸到那柄冰涼的劍身,唰的一聲,驚鴻劍應聲而出。
她握著劍柄緩步上前,將鋒利的劍尖穩穩抵在了相柳九顆蛇頭的連線處。
她現在有機會,能了結這頭上古妖獸的性命,永絕後患。
可劍在那冰涼堅硬的鱗片上抵了許久,她的動作卻遲遲沒能落下。
花意看著相柳甘願受死的樣子,心中莫名生出一絲複雜的悵然。它能修到九頭這種境界,不知熬過了多少萬年的寒暑......
她嘆了一聲:“算了,是我先驚擾了你。”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只剩幾分決絕,手腕驟然用力,灌注了全身能使出的全部靈力,寒光一閃,乾脆利落地斬落了相柳一顆蛇頭。
黑色的血液噴湧而出,落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相柳龐大的身軀劇烈一顫,餘下八顆頭顱痛苦地蜷縮起來,卻依舊沒有絲毫反抗。
花意收劍入鞘,抹了把唇角溢位的鮮血,透支感和蛇毒的痛感一同席捲而來,她強撐著眼前的陣陣眩暈,落下一句:“小懲大誡,你回去吧。”
說罷,她無暇去管那相柳能不能聽懂,轉過身拖著搖搖欲墜的身軀往反方向走去。
雙腿虛軟得如同踩在棉絮之上,大抵是先前失神之際跑得太深太遠了,花意總覺得這毒沼的出口遙遠得毫無邊際,不知何時才能找到有人跡的地方。
體內的冰寒之毒已經開始發作,寒意比相柳毒沼的水還要凜冽刺骨百倍,她每邁出一步,都要耗費巨大的心力,膝蓋止不住地打顫,只能時不時扶著身旁的樹幹借力,勉強穩住搖搖欲墜的身形。
好冷......
冷汗順著額角滑落,剛一滲出就被寒氣凍得發涼,滴在鬢角的髮絲上,結成細碎的冰渣。
花意心知她絕不能倒在這裡,只好硬撐著一絲執念,心中胡亂想些有的沒的,試圖分散一些寒意與脫力帶來的眩暈。
等回頭出去了,她一定要讓父親把秘境獵妖叫停,雲深密林竟藏著這種兇獸,連她遇上都必死無疑,若是旁人前來,不知要枉送多少性命......
父親會不會罵她不聽話?唉,肯定不會的,父親只會自責又沒把她看好。
謝玦在哪?他有沒有遇上難處理的東西?他不會已經被相柳吃了吧?
想到這兒,花意自己都不受控制地低笑了一聲。
她一邊昏昏沉沉地往前走,一邊繼續唸叨著。
他怎麼可能會來這兒?他一向很有分寸,不像她......
這時,一道清冽氣息驟然破開周遭的瘴霧,朝著她的方向飛速靠近。
下一瞬,熟悉的玄色身影如疾風般掠至,雪落松林的香氣瞬間將她包裹。
謝玦伸手穩穩扶住她,素來沉靜的眉眼間翻湧著難掩的慌亂:“你怎麼在這兒?”
花意一碰到他,方才強撐著掙扎出的所有力氣便瞬間潰不成軍,緊繃的神經驟然一鬆,雙腿一軟極速下墜。
謝玦反應極快,託著她半跪在地,把她環住。
他指尖甫一觸碰到花意的肌膚,那刺骨冰寒便順著指腹竄上心頭,他心中一驚,迅速看了一遍她身上的傷口,忍不住變了神色道:“到底怎麼了?你怎麼又把自己搞成這樣?”
花意有點想哭,啞聲道:“我想來找你。”
謝玦聞言,心頭猛地一震。
那句帶著哭腔的話音輕飄飄的落在耳裡,卻像一顆小石子砸進心湖,漾開密密麻麻的酸澀與心疼。
“你傻不傻。”
花意用力抬眸去看他,視線模糊間,看他如寒星般凜冽的眼眸,盛滿了洶湧滾燙的在意。
她忍不住埋到了謝玦溫熱的懷抱裡,顫抖著抬起胳膊,輕輕環住了他的脖子。
“要冷死了,讓我抱抱。”
謝玦渾身一僵,環在她腰間的手頓在半空,隨即又小心翼翼地收緊,將她往懷裡帶得更緊、再緊一點。
懷中的人輕的像一片隨時會被寒風捲走的碎雪,他掌心源源不斷渡出靈力,用自己的體溫替她隔絕林間的冷風。
花意渾身已經冰得沒有一點暖意,連呼吸都帶著細碎的顫音,聲音輕得像一縷隨時會散掉的煙:“我感覺,我可能要死了......”
“別亂說。”
花意輕笑了一聲,眼底蒙著一絲霧氣:“死之前,我想跟你說......”
謝玦幾乎是本能地抬手,輕輕捂上了她的嘴。
他小心地撥開她肩側傷口處染血的衣料,那處皮肉泛著駭人的青黑。
他沒有絲毫遲疑地將薄唇覆了上去,溫熱的唇瓣貼上冰涼刺骨的肌膚,形成極致的溫差。
他斂息凝神,一點點將淤積在傷口裡的寒毒吮出,偏頭吐在一旁。
花意被他一手捂著唇,動彈不得,只能睜著朦朧的雙眼,怔怔望著他低垂的長睫,看著他此刻狼狽又虔誠的動作。
她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填滿,酸澀、滾燙、還有難以言喻的悸動交織在一起,細碎的淚珠毫無預兆地滾落,滴在謝玦的手背上。
不知過了多久,傷口滲出的毒血漸漸轉紅,謝玦才緩緩抬起頭。
他用乾淨的指腹拭去唇角的汙漬,小心替花意攏好衣襟,將她重新護回懷裡。
他聲音像落在耳畔的雪:“別怕,我在呢,凍不著你。”
花意蜷著身子緩了半晌方回過神來,她很少有這樣六神無主的時刻,從前也不願有,可現下躺在謝玦懷裡,卻覺得依靠他的感覺竟是這樣好。
她感到周身越來越暖和,雖說仍舊渾身痠痛無力,卻好像漸漸活過來一些了。
她努力抬起雙眼看了看,原來是謝玦已經在旁邊用火符燃起了一簇篝火,橘紅的火光跳躍搖曳,驅散了她周身的寒氣,也將兩人的身影溫柔籠住。
“謝謝......”她噙起一抹無力的笑,“怎麼辦,好像給你添麻煩了。”
“怎麼會?”謝玦語氣篤定,沒有半分敷衍哄慰,“你這麼厲害,有你在,獵妖會事半功倍。”
他頓了頓,輕聲道:“得先解掉餘毒,所以究竟怎麼回事?”
提到獵妖,花意也顧不上乏力,勉強從謝玦懷中掙扎起來,焦急道:“等等,獵妖是不能繼續了,我們得趕快出去。”
謝玦見她神色驟然凝重,眸色也跟著沉了幾分:“為何?”
“這裡的妖氣絕對不正常,”花意呼吸還有些發虛,卻字字懇切,“我方才誤入一處毒沼,撞見了相柳!”
她擔心謝玦一時半刻聽不明白,又補了一句道:“你知道的吧,就是古籍中的上古妖獸,九頭蛇!”
饒是謝玦速來沉穩,聽到此處時眉峰也忍不住狠狠蹙了一下。
“雲闕澤的秘境裡有相柳?”他有些難以置信,當即伸手攬住花意,再次上下重新檢查了一遍她的傷口和氣息,“你中的是相柳蛇毒?怎麼逃出來的?”
花意苦笑著點點頭:“是,先走吧,邊走邊說。”
雲深密林有禁制無法御劍,見謝玦當即俯身要抱她起來,她忙輕輕按住他的手臂道:“沒事,方才你......”她面上泛起一層淡淡的緋色,有些不好意思,“我已經好多了,可以自己走,倒是你,那個、你不要緊吧!”
謝玦仍將她打橫抱起,動作輕柔得彷彿她是易碎的琉璃,“我自然沒事,你寒毒未清,這樣走不了。”
花意下意識想掙扎,卻被他掌心傳來的溫度和沉穩的力道按住。
她抿了抿唇,悄悄抬眼看向他俊美冷峭的側臉,心頭一顫,索性安分靠在他肩頭,將方才所遇一一道來。
她每說一分,謝玦攬著她腰背的手臂便緊上一分,神情也隨之沉鬱幾分。
“我在想,那聲音多半就是妖主從我體內傳出去的,古籍中說它能統御萬妖,還真名不虛傳。”花意輕嘆一聲,鬢邊烏絲隨風輕晃,“只是,那妖主現在已經猖獗到這樣的地步了麼?不僅能擾我心神,還能向外傳音,我真怕哪天......”
她有些抗拒講出那兩個字,但猶豫再三,還是開口道:“我不會被奪舍吧。”
風拂過樹梢,簌簌落了幾片細葉,飄在花意髮間。
謝玦騰出手,觸碰到她柔順濃密的烏髮,替她拂去了那片落葉。
“不會的,若是妖魂奪舍,必定經脈紊亂,妖氣纏身,一探脈便可診出。”他步子很穩,低頭看向懷中之人,“你體內氣息純淨,與自身神魂相融無間,絕非奪舍之兆,莫要胡思亂想。”
其實二人都心知肚明,花意脈象無異是真,可她的種種身體異常也做不得假,若不是奪舍,那又該如何解釋這無源之症?這種源於未知的不安才是最讓人感到恐懼的。
默默了片刻,花意率先輕笑一聲,悅耳的笑音如晨光穿霧:“算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多大點事。”
“只是,不知雲闕澤能否解這相柳之毒,”她眨了眨眼,刻意拖慢語調,半真半假道:“若解不開,我還是要死哎,只是死的慢一些。”
說罷,她微微撇了撇嘴,長睫輕垂又倏然掀起,清媚如狐的雙眼澄澈透亮,去看謝玦的反應。
“再胡說,”謝玦垂眸看向她,眯了眯狹長清邃的鳳眸,“我就鬆手,把你扔在這。”
作者有話說:
無
如果您覺得《少主怎會拿反派劇本》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353.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