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玦像是笑了一下, 很輕,若不是此刻離得近,幾乎聽不出來。
“嗯。”他順著她的話道, “是我怕。”
花意怔神間,謝玦又微微收緊了握著她的那隻手。
“我怕你寒毒再發作,怕雙生花繼續侵擾你。”
“怕因為我,耽擱了時辰,害了你。”
“對不起, 是我不好。給我個機會彌補, 可以不要生氣嗎?”
他說這些話時語氣仍舊很淡, 可花意心卻重重一縮, 她看不見此刻謝玦的神情,只能看得見自己在他眼中, 呆愣在原地,眼尾泛紅的樣子。
沒等花意回話, 謝玦便輕輕鬆開了她的手,“放心吧,我有分寸。”
說罷,他抬手丟擲落問,朝著泉心的引夢枝御劍而去。
花意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那株幽藍靈枝靜靜長在寒泉中央凸起的石縫間, 枝葉晶瑩剔透,表面覆著淡淡寒霜,卻能看出周遭縈繞著極旺盛的生機。
她連忙道:“好,那我不過去,我幫你指方向總可以吧!”
謝玦應了一聲。
可就在他靠近引夢枝時,花意卻忽然覺察到不對,那靈枝根部附近, 竟隱隱浮現出許多赤紅色的細小紅點,起初還像散落的碎石。
可下一瞬,那些“紅點”開始輕輕蠕動起來。
花意努力去分辨。
不好,竟是一群通體猩紅的蜘蛛!
每一隻都不過指甲蓋大小,卻生著詭異黑紋,密密麻麻蜷伏在引夢枝四周,看得人頭皮發麻。
花意臉色瞬間變了:“別摘,你手邊有毒蛛!”
她也顧不上自己看不見,幾乎是本能般朝寒泉方向衝過去。
可她話音剛落,幾隻毒蛛已猛地彈起,速度快得驚人,下一瞬,謝玦手背便傳來一陣極細微的刺痛。
幾乎同時,他反手揮出一擊靈力,將那一片毒蛛盡數震碎。
可花意臉卻一下子白了:“你被咬了?!”
謝玦低頭“看”了一眼手背,她看到那裡只有一點極淡的紅痕。
他仍道:“沒事。”
花意現在一聽這兩個字就來氣。
“你閉嘴!”她氣得胸發悶,“從剛才開始你就只會說沒事!”
謝玦被她兇得安靜了一瞬,竟似乎有些委屈般低低道:“......先摘藥。”
隨後他又補了句:“已經沒......無礙了,你不要靠近岸邊,往後退一些。”
花意心中著急,可謝玦辛辛苦苦涉險替她去摘藥,她也不忍心再兇他,只好放柔了語氣道:“好,我退後了,你快點回來。”
直到看著謝玦將引夢枝連根拔下,順順當當地御劍飛回來,她才輕輕撥出一氣。
“瞧,”謝玦把草藥放到她手裡,語氣很輕鬆,“我都說了,根本沒什麼。”
那靈枝剛一入手,花意便感覺到一股蓬勃的生機順著掌心蔓延到她體內,寒毒的鈍痛也被壓下去幾分。
“算你厲害。”她嘴角彎了彎,可終究還是顧不上高興,謝玦被咬到的那處紅痕像根刺一樣紮在她心。
“你的手,真的沒感覺嗎?”她忍不住又問了一遍。
“就像被蚊子叮了一下,真的沒事,”謝玦甚至還反過來催她,“傳音給你師妹,問問她們那邊情況如何,我們也該走了。”
花意半信半疑,卻礙於雙生花的影響,看不見他的神情,只好先取出傳音符。
符光亮起後,很快便傳來了花祈歲清脆活潑的聲音,她們已經找到了鎮魂草,只是霧大,多繞了些路,一切順利。
簡單交流過後,四人便約好了藥谷出見。
“那就走吧。”
謝玦十分自然地牽起了花意的手。
花意指尖微微僵了一下,卻也沒有鬆開,只邁大步子走在了謝玦前面,氣哼哼道:“我看得見,我帶著你!”
二人沿著來時的山路往外走去,臨近出時,前方霧氣中已隱隱傳來了花祈歲驚喜的聲音。
“少主!”
緊接著,兩道身影從山道另一頭快步跑了過來。
花祈歲剛靠近,便猛地頓住了腳步。
“你們這是怎麼了?”她睜大一雙杏眼,目光在兩人交握的手上來回打轉,“少主,你幹嘛一直抓著他不放?”
花意如觸電般鬆開了手,含糊道:“別提了,中了點怪東西,出去再說。”
花祈年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目光落到謝玦身上,蹙眉道:“謝少主受傷了?”
謝玦卻沒有回應。
花意下意識地以為,他又擺出了那副高高在上不屑理人的樣子,正想嗆他一句,可一轉念,心卻先揪緊了。
他是不是......聽不見了?
她深吸了一氣,在祈歲祈年目瞪呆的注視下重新拉起謝玦的手,壓下莫名翻湧的情緒,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常無異:“沒事,先走,儘快去找步公子。”
她說出那句“沒事”時,忍不住在心底自嘲了一下。
這算是她和謝玦的默契嗎?其實他們本質是一樣的,同樣的處境下,她也會選擇不讓身邊的人擔心,並撐起自己和他的體面。
在人前,他們永遠是厲害的少主,彷彿百毒不侵,可以扛起一切,永遠可靠,永遠強大。
至於那些狼狽和脆弱,也許只會坦露給最親近的人吧。
幾人不再耽擱,迅速朝谷外趕去。
一路上,花意隱隱察覺謝玦回握她的手總會時不時收緊一下,她心裡發沉,只當是雙生花的影響越來越重,只好也輕輕捏一下他的手,像是在無人察覺的角落裡,偷偷地安慰他。
出了藥谷時,夜色已徹底沉了下來,外面靈燈高懸,暖黃色燈火穿透濃霧,總算驅散了幾分陰寒之氣。
步晏潯早已接了信等在那裡,見幾人出來,他笑著快步迎上來,可目光落在花意和謝玦身上時,神情卻微微變了。
“謝玦?”
謝玦果然不答話,步晏潯眉頭一皺,正要開,花意已不動聲色地朝他輕搖了下頭。
步晏潯頓了頓,隨即會意,只好溫聲道:“一路辛苦了,大家隨我先去安置吧,我今晚就為你們解毒。”
幾人跟著步晏潯回了汀蘭澗的偏院,這裡同雲闕澤的佈局頗有幾分相似,都專闢了一片清幽院落供客人暫居。
庭院裡藥香混著草木的清潤之氣,讓人聞之舒心安定許多,終於擺脫了寒泉那種陰冷詭譎的氣息。
花祈年心細,只是她素來懂分寸,並不多說,只道:“步公子先照顧我家少主吧,我這邊不急。”
她說完便帶著欲言又止的花祈歲離開,先回了她們的屋子,房門合上後,花意這間房便只剩下了她、謝玦與步晏潯三人。
“你們先坐。”步晏潯抬手設下一層隔音結界,原本帶笑的神情也隨之認真起來,“雙生花的毒我聽過,一看你們的表情我就知道不對,五感轉移了,是不是?”
花意嘆道:“不愧是步公子,判斷得一點不錯。”
步晏潯抬手探向謝玦眉心,一縷靈力剛一沒入,他面色便沉了一下。
“怎麼樣?”花意立刻問。
步晏潯沒有立刻回答,片刻後才緩緩收回手,“視覺聽覺都沒有了,不過還好,你們出來的及時,毒性還只浮於淺層。”
花意難以置信地心想,這居然還只是淺層嗎?若是中毒至深,究竟會可怕成什麼樣?上古妖株果然非同一般。
就在這時,始終安靜坐在旁邊的謝玦忽然淡淡開道:“步晏潯,我知道是你,動作快點。”
花意被他嚇了一跳,“你怎麼說話了?”
步晏潯哭笑不得:“哈,他只是聽不見,不影響說話的。”他忍笑道,“大概只是方才人多,不想露餡吧。”
花意一時竟不知該氣還是該笑還是該難受。
他抱起胳膊,上下打量了謝玦兩圈,嘖嘖感嘆:“謝少主呀謝少主,你也是厲害,兩感都被吞了,居然還能一路裝的若無其事。”
他說完,又轉頭看向花意:“花少主,你也不遑多讓,雖說你能看能聽,可別人的眼睛耳朵,你居然這麼快就適應了。”
花意見他還有心情說笑,便知道他有辦法,神情也隨之放鬆下來,笑道:“一般一般。”
步晏潯見狀也笑了:“好了,我來處理。”
他說著,取出一枚瑩白如玉的藥珠,握在手中微一用力,那珠子便瞬間碎成粉末,他眉峰一凜,抬手結印。
淡藍色的靈光裹挾著粉末緩緩撒下,將他們籠罩其中。
花意只覺眉心微涼,下一瞬,眼前景象忽然劇烈晃動起來,像有什麼東西正在被強行剝離出去。
緊接著,她眼前驟然一黑,還未等她反應,熟悉的視線便重新回到了自己身上。
她驀地睜開眼,燈火、藥爐、嫋嫋靈霧,一切終於變回了她自己的世界,最重要的是,謝玦出現在了她眼前。
她欣喜地看著謝玦原本有些空茫的眼神,重新泛起深邃清冽的亮光。
她抬起手在謝玦眼前揮了揮,喜道:“你看見了!”
謝玦抬眸看向她,眼中似有千言萬語,他靜靜看了她片刻,“謝謝,辛苦你了。”
步晏潯看著兩人,無聲揚了揚眉,意味深長地笑道:“不過片刻不見,怎麼倒像經了場生離死別?”
謝玦從容斜倚而坐,漫不經心地撥了撥左耳的吊墜,懶懶道:“倒也沒有。”
“只是看不見、聽不見而已,又不是碰不到。”
花意眯著眼品了品他話裡的意思,又低頭看了眼自己因為牽了他一路而微微發熱的手,反應過來後,面上泛起一絲淡粉,抬手便想打他。
步晏潯眼疾手快地不知從哪裡取出一把扇子給她扇了兩下,笑得不行:“哎哎,花小姐稍安勿躁,心平氣和要緊啊,哈哈。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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