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意氣結:“步晏潯!你也!”
一時屋子裡氣氛鬆快許多, 他們二人好不容易方哄著花意坐好。
“好了,雙生花就沒事了。”步晏潯鬆了口氣,又將引夢枝投入藥爐之中, “接下來處理寒毒,可能會有點難受。”
幽藍靈枝剛落進爐內,整間屋子便亮起淡淡清輝。
步晏潯看向花意,溫聲道:“你準備好了告訴我。”
花意輕輕撥出一口氣,點了點頭。
“來吧。”
步晏潯抬手一引, 藥爐中的幽藍靈液便緩緩浮起, 裹挾著生機盎然卻又深入骨髓的寒意, 彷彿只消靠近些, 連神魂都會被凍住。
他低聲提醒道:“引夢枝藥性特殊,待會兒無論看見什麼, 聽到什麼,都不要沉進去。”
花意攥著袖口的指尖不自覺收緊, 儘管她已經在心中預設過無數次,可那種若隱若現的恐懼感仍像當初在洛州做的噩夢一樣,縈繞在心底揮之不去。
她下意識看了眼謝玦,謝玦就立在步晏潯旁邊,安靜望著她, 燈火映在他眼底,映得那雙眸子像覆著碎雪的寒潭,清冷之中又透著讓人安心的沉靜。
他低聲道:“別怕。”
下一刻,步晏潯已經將那團靈液緩緩催入她體內,幾乎是一瞬間,徹骨寒意便猛地順著經脈蔓延開來。
與中毒的感覺不同的是,相柳寒毒是陰冷死寂的, 而此刻,她感到像有人將沸騰的寒焰灌進她血肉裡,寒意翻湧著叫囂,她臉色一白,疼得死死攥住了椅子扶手。
謝玦眉峰緊蹙,目光牢牢鎖著她,少女烏黑長髮已經被冷汗浸溼了幾縷,原本明媚的眉眼此刻蒼白得驚人,但她硬是一聲都沒坑,將所有痛楚死死壓了下去。
步晏潯沉聲道:“儘量守住神識!”
花意勉強點了點頭,可下一瞬,她腦海仍是不受控制地一震,眼前景象驟然崩碎。
再睜開眼時,天地間已是一片漫天風雨。
空氣裡瀰漫著濃重血腥氣,混雜著烈火焚燒後的焦味,刺得人胸口發悶。
花意低下頭,看到了一柄劍貫穿了自己心口,向外噴湧的血液已經止都止不住了,大片大片染紅了衣襟。
她心口處插著驚鴻。
此刻,她能感受到身體裡翻湧著的所有情緒,怨恨、不甘、痛苦、瘋狂......濃得要將人徹底吞沒。
就在這時,下方忽然傳來鋪天蓋地的喊殺和歡呼聲。
“花宗主!花宗主!”
“誅殺妖邪——”
“妖主禍世,天地不容!”
“殺得好!”
無數靈光劃破天空,照亮了下面那群人的臉。
她好恨啊。恨得呼吸都在發疼。
她分不清這是自己的想法還是誰的,但自然而然地便想開口說話。
每句話都伴著嘴角溢位的汩汩鮮血。
“......妖主禍世?我做錯什麼了!”
“我禍世了嗎?!我害過人嗎?!”
好疼,好痛苦。
高臺之下,密密麻麻站滿了仙門修士,長劍出鞘,殺意沖天,最前方那人一襲白衣獵獵翻飛,眉目冷冽如雪。
她聲音沙啞得厲害,用盡最後的力氣,字字泣血:“花凌淵!”
“我恨你!!”
憑什麼?憑什麼他們可以高高在上地審判一切?
憑什麼一句“妖邪”,便能將人逼到絕路?
憑什麼他們可以理所當然地毀掉別人的一切,還擺出一副替天行道的模樣?
她恨意滔天,死死盯著花凌淵,目眥欲裂,落下血淚。
“我死也、不會、放過你。”
“我要你們花氏所有人......都下地獄。”
......
花意只覺得耳邊嗡鳴不斷,胸口像壓著千斤巨石,隱約間,她似乎聽見有人在喊她。
“花意!”
那聲音低沉急促,帶著明顯的慌亂。
她指尖微微一顫,下一刻,一股溫熱靈力強行破開了那片冰冷黑暗,將她猛地拽了出去。
她驟然睜開眼,熟悉的燈火映入眼簾,藥香氤氳,室內溫暖清明,耳邊再也沒有了風雨與喊殺,只剩下急促而凌亂的呼吸聲。
方才失去意識時,她已被謝玦抱到了榻上,此刻謝玦和步晏潯都圍在她榻邊,面露憂色,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和複雜。
她怔怔望著床帳,久久沒有緩過神來。極致的恨意背後,還伴著極致的哀傷,她能感覺得到,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情緒,她不是在哀她自己。
還漏了什麼?
謝玦抬手替她擦去額間冷汗,聲音放得很輕:“沒事了。”
步晏潯為她把完脈,語氣恢復了慣常的輕鬆:“寒毒已消,引夢枝的反噬也下去了,神識暫時穩定,只是你方才看到的東西,最好不要強行回憶。”
花意閉了閉眼,她沒有立刻回應,只是緩慢地一點點將思緒從混亂裡抽離出來。
片刻後,她才啞著嗓子開口:“......我夢裡說的話,你們是不是聽到了?”
謝玦輕輕握了握她的手,“只是夢境,別放在心上,也不要去想。”
步晏潯搖著扇子,刻意放鬆語氣笑道:“多半是引夢枝擾動神識時的殘念迴響,好啦,謹遵醫囑!不要再想了,否則再出岔子我可不幫你了。”
他說著站起身,順手撤去了隔音結界,院外的風聲也隨之透了進來。
“你們都需要休息。”步晏潯看向花意,“尤其是你,餘毒剛消,別再折騰。”
花意沒有再爭,輕輕點了點頭。
她確實已經很累了,經歷了這麼多事,除了身體上的疲憊,還有神魂像被反覆揉散又重新拼合了一遍,連思緒都帶著遲緩的鈍感。
她咳了兩聲,緩緩道:“步公子,多謝。明日一早我就去找你們,汀蘭澗的異動還需要處理。”
步晏潯“嗨”了一聲:“別這麼客氣,你先休息好再說。”
他看了謝玦一眼,“那我先去隔壁看看花小師妹的情況,剩下的明日再議,今天就不打擾你們了。”
花意又想下床一同過去看祈年,還未撐起身子就被他們二人攔下,她又實在精疲力盡,只好作罷。
步晏潯又囑咐了兩句便先行離開了,屋內只剩下花意和謝玦兩人,花意抬頭看他:“你不走嗎?”
謝玦搬了椅子坐到她床邊:“你睡著我再走,每日我再來叫你,這樣就不會落寞了。”
花意的確說過,她不喜歡屋子裡清冷空蕩的感覺。她輕笑一聲:“你還記得。”
沉默一瞬,她嘟囔道:“怎麼這幅場景那麼熟悉?”
謝玦幽幽道:“是啊,你又臥床了,不聽話的後果。”
花意抬手輕拍了他一下:“你少來!”
她原本還想再說些什麼,可睏意卻像潮水一樣漫上來,沒過多會兒就已經撐不住,沉沉睡去了。
意識沉下去前,她腦海裡最後閃過的,仍是夢裡那些被血色浸過的話。
——
翌日清晨,花意一睜眼,果然看到了謝玦正在桌邊不緊不慢地動作著,看起來是在擺早點。
晨光暖暖灑在他側臉,花意心中一動,剛想開口叫他,他已率先回過頭道:“早啊。”
“早。”花意迫不及待問道,“阿年在哪?她怎麼樣了?”
謝玦像是早就料到她醒來會先問這一句,語氣平穩道:“一會兒就來,步晏潯已仔細替她看過了,那控心邪術雖說不明,但不算特別高深,已經解了。”
花意聞言一喜:“太好了!步公子真是厲害。”
謝玦擺粥的手頓了一下,“他是醫修,自然專擅這個。”
他放下碗,過了半刻又漫不經心地道:“......我若學了也可以。”
花意挑了挑眉,忍不住偷偷笑了,她輕快地跳下床,朝他快步跑過去。
一覺醒來,她已覺神清氣爽不少,靈力也不再如昨日般滯澀。
她撲到謝玦面前,雙手背在身後,微微俯身歪起頭,自下而上地盯著他,眼裡帶著明晃晃的笑意:“謝公子,你也很厲害。”
謝玦眼睫一顫,像是愣在了原地般。
他剛想說什麼,門外卻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花祈歲幾乎是衝進來的:“少主!你好了嗎?”
花意笑著應她:“好多了,阿年呢?感覺如何?”
“多虧大家,我已無礙了,”花祈年笑眯眯跟在她身後進來,目光掃過桌上擺好的早點,略有些意外,“步公子不是說讓我們去主殿用早飯嗎?”
謝玦平淡道:“她剛醒,先吃點我做的墊一墊。”
花祈歲誇張地“哇”了一聲。
花意也沒想到謝玦會專為她再下一次廚,她又驚又喜,低頭看著桌上的菜式,白玉小盞裡盛著熬得軟糯的山藥蓮子粥,旁邊還擺了幾樣清單小菜,糖漬梅子、涼拌筍尖,還有一疊做得格外精巧的荷花酥。
花意並沒特地和謝玦說過她愛吃什麼,但桌上擺的全是她喜歡的口味。
花祈年也忍不住多看了兩眼,眼底帶了幾分意外的笑意:“謝少主居然還會做飯?”
“對呀!”花意唇角止不住地翹起來,像是和她們炫耀般得意道,“而且特別好吃!”
她說著,興沖沖地把碗往她們那邊推了推,“快嚐嚐,我覺得都快趕上阿年你了!”
花祈歲立刻湊過去,十分捧場地大吃了一口,眼睛立刻亮起來。
“真的!”她震驚抬頭,“謝少主,你還有什麼是不會的?”
謝玦靠在桌邊,聞言只是淡淡掀了下眼睫。
花意已經從他那點若有若無的神情裡窺見了幾分藏不住的得意,唇角不由輕輕彎了一下,但她十分給面子地沒有戳穿。
“好啦,”她笑吟吟道,“先簡單吃些,我們就動身吧,別讓步宗主久等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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