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蘭澗主殿建於水澤深處, 與雲闕澤的欣榮盈盛、靈輝外溢不同,這裡更多了幾分溫雅清幽之感。
步清瀾已設席相待,他們踏入殿內時, 最先映入眼簾的便是那道素淨清雅的身影。
步清瀾長髮以玉簪半挽,眉目清冷如霜,像是常年不為外物所動的覆雪湖面。
花意對這位宗主印象很好,她雖說樣子冷淡,可絕非刻薄之人, 上次騎射的風波, 若非她出言相幫, 只怕事情不會那麼輕易揭過。
幾人依次見禮落座, 將花、步兩家的異動之事一一商議過,又同花祀吟傳了訊, 確認了雲闕澤那邊一切無恙,方稍稍安下心來。
花意放下茶盞, 道:“既如此,我這幾日便留在汀蘭澗,若有需要之處,步宗主儘管吩咐。”
“有勞,”步清瀾微微頷首, 聲音如水落玉階,“這些天事務繁雜,我恐無暇再做周全招待,後續諸事便交由潯兒安排了。”
用過飯後,步晏潯便帶著幾人御劍來到了由步氏鎮守的一片寬廣水域,身後又跟了一眾步氏弟子。
遠遠望去,水域浩渺無邊, 在日光下泛著粼粼微光,表面平靜得近乎溫吞,瞧不出半點異樣。
他邊看邊解釋道:“這水看著很靜,其實裡面有不少大傢伙,不但頻頻衝撞靈鎮,還毀了不少鎮水法器。”
“就是你說的水妖?”花意一聽便來了精神,“包在我身上,總算能活動活動筋骨了。”
謝玦聞言側眸看她一眼:“你倒像專程來玩的,收著點靈力,別消耗太厲害。”
“打架多好玩,”花意理直氣壯,“你懂不懂。”
謝玦輕笑一聲,右手卻不易察覺地顫了一下。
水澤深處不好御劍,步晏潯便帶著眾人分乘數條大船,行到了水域中央。
船身破開層層碧波,越往深處走,四周便越安靜,開始還能聽到風過蘆葦的沙沙聲,到後來,連水鳥都漸漸絕了蹤跡。
花意站在船頭,低頭望向水面。
若凝神細聽,便能隱約聽見有低低獸鳴從深處傳來,像是什麼東西蟄伏在船下喘息。
步晏潯道:“來了!當心!”
下一瞬,“譁”的一聲,原本平靜的水面驟然翻起大浪,數只水妖接連破水而出,那妖物形似巨龜,偏生長著鳥首蛇尾,發出刺耳的嘶鳴。
有步氏弟子驚呼:“是旋龜!”
花意自打見過從水中沖天而起的巨型相柳後,便覺得這世上大約再沒什麼妖物能嚇到她了。
她從容地旋身甩出一鞭,靈力驟然炸開。
“轟——”
最前方一隻旋龜直接被劈了個對半,大片妖血裹著水浪四散翻湧。
祈歲祈年早已對她的身手見怪不怪,謝玦則站在不遠處,眼底映著她翻飛的身影,眸光微微發亮。
至於步氏眾人,更是直接看愣了。
雲闕澤少主花意天資驚人,是玄門中人人皆知的事,可親眼見她出手時,才知什麼叫真正的皎皎明珠。
花意運起輕功躍身於水浪之間,長鞭捲起耀眼靈光,動作輕盈得近乎賞心悅目,鞭首的花鈴發出脆響,倒真像是在給她起勢伴音。
旋龜發出的妖氣都近不了她周身三尺,便被盡數震散。
下一瞬,一道雪亮劍光掠過,另一波旋龜也被凌厲劍氣攔腰斬斷。
謝玦執劍而立,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修長挺拔的身形在水光間更顯冷峻迫人,他握劍姿勢又穩又漂亮,手腕翻轉間,森寒劍氣便已鋪天蓋地壓下。
眾弟子失神更甚,謝玦劍道無雙,如今不過信手出劍,仍炫目得叫人心馳神往。
步晏潯喝彩道:“好!你們二位真是來對了!”他本欲拔劍相助,但現在看來完全用不著。
有二人出手,這批旋龜躁動很快便不成氣候了。
花意打得盡興,乾脆抬手結印召動花鈴,流花音法一出,伴著清越鈴音,原本瘋狂撲來的旋龜竟齊齊動作一滯,接二連三無力地墜回水中。
步晏潯眼睛一亮,當即抬手:“佈網!”
眾弟子立刻結陣,大片鎖妖網撒下,將那些躁動不休的旋龜重新鎮回了水底。
水面暫歸平靜,花意輕巧地落回船頭,心情頗好地甩了甩鞭尾,正想說什麼,餘光卻忽然瞥見謝玦正在皺眉。
她動作一頓,立刻朝他走近兩步:“你怎麼了?”
謝玦對她彎了彎唇,神色仍舊平靜:“沒什麼。”說著,卻不動聲色地將右手往身後掩了掩。
花意早已察覺了他這一小動作,當即狠狠瞪了他一眼,直接伸手去抓他手腕。
“藏什麼——”
謝玦下意識想躲,可他如今毒發得厲害,動作終究慢了半分,手被花意一把拉起來。
下一瞬,她瞳孔猛地一縮。
只見他冷白手背上,不知何時已蔓開大片刺目紅痕,像有什麼東西順著血脈一路灼燒蔓延,那紅痕之下,隱隱還能看見在細微顫動的青筋。
花意臉色瞬間變了:“怎麼回事!”
謝玦微微用力想抽回手,卻被她抓得更緊,她急道:“說話呀!是不是昨天被毒蛛咬成這樣了?”
謝玦掃了眼忙碌著佈網的眾人:“忙完今天的事再說,好不好?”
“疼不疼啊?肯定很疼,”花意彷彿沒聽到他說的話,低下頭朝著他手背呼呼地吹氣,“我就一直感覺你有點不對勁!不舒服幹嘛忍著?”
謝玦低頭看著她專注的神情,感到心中某處柔軟的地方輕輕牽動了一下。
他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小聲道:“我已經打算忙完找步晏潯拿藥了,沒關係的。”
花意責怪道:“那你怎麼不告訴我?”
謝玦低聲道:“晚點和你說。”
花意自己都沒想到,謝玦受了點傷竟會讓她焦心到頓時什麼別的事都不想做了,她立刻轉身想去喊步晏潯,被謝玦一把拉了回來。
他看向花意的眼神中竟帶了一絲祈求:“別擔心了,除妖要緊。”
花意見他這麼執拗,便一甩袖子賭氣道:“誰擔心了!自作多情,隨你!”她說罷飛身跳到祈歲祈年那邊的船隻上,去和她們說說笑笑了。
可她嘴上說著不管他,卻到底沒能真的狠下心,她目光總時不時往謝玦那邊飄,見他孤零零在一邊,無端顯得有些可憐兮兮的。
花意心中又煩又氣,手中長鞭揮得越發兇狠,連祈年都忍不住往旁邊躲了躲,小聲道:“少主怎麼火氣突然這麼大......”
水妖的清剿鎮壓一直持續到日暮,船隻穩穩靠岸時,大片晚霞已鋪撒而下,將整片水域都染成了溫柔的金紅色。
花意猶豫著要不要去找謝玦,可想到他咬牙死撐油鹽不進的樣子,又硬生生忍住了。
她故意背過身,蹲在岸邊拿樹枝一下下地戳石子。
沒過多久,身後便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她手上動作沒停,只假裝沒聽見。
視線裡先一步落入一節黑色靴尖,貼著修長筆直的小腿,靴側扣著細細的銀鏈,隨著來人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片刻後,謝玦半蹲下來,低聲叫她:“花意?”
花意冷哼一聲,繼續戳石子。
謝玦安靜了一會兒,忽然輕輕扯了下她袖角,動作像是做錯了事後試探著討好主人的小獸。
花意心口沒出息地一軟,面上卻還繃著:“幹什麼。”
“別生氣嘛。”
“我生什麼氣,”花意頭也不回,“謝少主愛疼不疼,愛死撐死撐,與我有什麼關係。”
謝玦低低笑了一聲。
花意瞪他一眼:“還笑?”
“不是笑你,”他聲音輕下來,隨後慢慢將右手遞到她面前。
他手上的紅痕比先前又嚴重了些,在冷白膚色上極為刺目。
花意一看那痕跡,臉色瞬間變得更差了:“你——”
“疼。”謝玦忽然道。
花意一下怔住,她還從未見過謝玦用這種語氣說話。
謝玦垂著眼,長睫落下淡淡陰影,聲音也放得極輕:“而且很癢。”
他頓了頓,偷偷看了眼花意臉色,又補了句:“好難受啊......”
花意原本滿肚子的火像被人一下子戳散了,她嘴唇動了動,半晌才憋出一句:“難受死你算了。”
話雖如此,可她仍是伸手把他手腕抓了過去,輕輕託在掌心裡吹了吹,“找步晏潯拿藥了嗎?”
謝玦任由她抓著,語氣是難得的乖順:“拿了。”
“現在知道跟我說了?”她氣道,“方才不是很沒事嗎?”
“怕你覺得我笨,”謝玦含含糊糊道,“而且白天有事,何必又橫生枝節。”
花意帶著怒意看他一眼:“是啊,所以幹嘛又和我說?現在在我心裡你就是大笨蛋!”
“因為你不理我了。”他輕聲道。
花意耳根一下子熱了,她真受不了謝玦這樣,平日裡冷冷淡淡的人,一旦溫聲軟語起來,簡直犯規得厲害。
偏偏謝玦還又湊她近了些,語氣裡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委屈:“別生氣了,好不好?”
晚風吹過岸邊蘆葦,細細沙響一片。
花意心裡那點氣終於徹底撐不住了,她一把拽著謝玦站起來:“走走走,給你上藥去。”
——
花意同謝玦一道回了他的寢居,謝玦進門第一件事便是點了一支淡淡的薰香。
花意對他屋子裡恰到好處的香氣很滿意,既不濃烈又十分沁人心脾,但她想起先前沈棧書送她薰香時,謝玦像是無聲較勁似的,轉頭便送來許多鮮花,滿屋子花香硬是讓她想點香都無處下手,於是隨口問道:“你不是不喜歡薰香嗎?”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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