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意不知道謝玦是怎麼把她和師妹安全帶離蒼珩峰的, 她只記得自己力竭倒下前,最後一眼望見的,是他失控般沉下去的神情。
再睜眼時, 她已經躺在棲雲閣的臥房。
只是與往日不同,此刻她四肢都纏著一圈圈靈絲般的符帶,密密浮動著金色符文,隨著她的呼吸明滅不定,像是某種無聲運轉的封印。
她下意識想動一下指尖, 可下一瞬便扯出了隱隱的鈍痛。
花意痛得輕呼一聲, 這才發現, 自己額間還貼著一枚鎮魂符, 冰冷沉重,彷彿直接壓在識海之上。
房中忽然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兩個小女修似乎是一直守在外間,察覺到花意的動靜, 立刻撲到她床邊,喜道:“少主醒了!我這就請宗主來!”
清亮的音色讓花意一時恍惚,下意識以為是祈歲祈年守在這裡。
她心頭生出一絲荒唐的期盼,希望能看見那兩張日日相伴的臉龐,看見阿歲活潑明快的眉眼, 阿年溫順柔和的笑顏,看見她溫柔地端來藥盞和親手做的餐食。
可目光落定,眼前卻不是那熟悉的面孔。
窒息般的酸澀席捲上來,花意閉上了眼。
阿年已經不在了。
如果......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噩夢就好了。
小弟子見她神情不對,也不敢貿然出聲,便小心翼翼放輕腳步退了出去。
沒過一會兒,房裡又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花意聽得出,是她父親來了。
花意無端生出一陣難言的惶然,儘管她知道花祀吟有多向著她,可如今她被妖主碎魂侵蝕已成事實,還在姜沈聯姻之際殺了沈棧書,屠了好幾家宗門賓客釀下禍端......她有些不敢面對父親。
還沒等她睜開眼,一雙溫熱有力的手已經緊緊握住了她。
“意兒,醒了嗎?是爹爹。”
花意鼻尖一酸,睜開雙眼,看到花祀吟那張清雅依舊卻難掩焦急的面龐上,寫滿心痛、擔憂與關懷備至。
不含半分責怪。
所有不安都在這一刻消散,她哽咽:“爹爹......”
這兩個字出口的瞬間,她強撐著的情緒終於找到了發洩點,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爹爹,阿年死了......”
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是我害了她,如果不是我帶她去蒼珩峰,如果不是我輕信沈家......”
“不是你的錯。”
花祀吟幾乎立刻打斷她,伸手替她擦掉眼淚,“意兒,不怪你。”
他聲音低緩:“我已經都知道了,他們竟有這樣的狼子野心,不惜喚醒妖主也要加害你。”
“連控心術這種手段都使出來了......”他指腹輕輕撫過花意額間的鎮魂符,眼底壓著濃重的痛色。
“想必他們從一開始針對的就是你,是咱們家,即便這次不成,遲早也會再找機會。所以,不是你的錯。”
“爹爹只恨自己沒能早些察覺,讓你受了這麼大的委屈。”
花意眼淚掉得更兇,半晌,她才艱澀開口:“阿歲呢,她還好嗎?”
“她醒來後一直在守著你,昨晚才被我強行勸去休息了。”
花意胸口又是一陣發悶,“好......讓她好好歇著吧,此事對她打擊定然更大......”
她想抬手揉揉眼睛,可手腕剛一動,便被那層層纏繞的符帶牽出刺骨疼痛。
“父親,這些東西是......我真的被奪舍了嗎?”
“不是,”花祀吟回答得很快,“若是奪舍,早在異魂附身之初,很容易便能探得出來。即便是現在,你的靈息也依舊是你自己的,沒有任何異魂存在的痕跡。”
他頓了頓,“若非妖氣已然外洩,旁人甚至仍然無法察覺。”
花意怔然:“那為何會變成這樣?莫非是妖主修為太高?”
花祀吟沉默片刻,搖了搖頭,“如今,爹爹也無法斷定,只能先想辦法幫你壓制。”
花意呼吸一滯,她第一次沒有聽到父親胸有成竹的回答。
花祀吟垂眸看向纏繞在她腕間的符帶,“你體內的那股力量很奇怪,不可能是奪舍,但也不像單純妖氣侵體。”
“它沒有徹底佔據你的神識,卻又與你靈脈糾纏極深......”
花意喉間發澀:“那我會不會永遠只能這樣了?”
“不會的,”花祀吟立刻握緊她的手,“給爹爹一點時間,一定可以解決。”
花意紅著眼點點頭,正想說什麼,門外卻傳來一陣極輕的敲門聲。
弟子的聲音小心翼翼響起:“宗主,姜氏和沈氏的人......又來了。”
花祀吟眉頭頓時皺起:“我沒空,讓他們滾。”
花意遲疑片刻,還是低聲問:“父親,他們那邊......”
花祀吟冷笑一下,“沈家那個沒出息的小子敢這麼對你,死有餘辜罷了,沈從嶸竟還有臉跟著姜煜一起來向我興師問罪。”
他復又對著花意和顏悅色道:“別管他們,你知道的,爹爹不過是一向與人為善才不曾與他們論個高低,可若真要計較起來,即便他們兩家聯手,也不是咱們家的對手。”
花祀吟此話不假,花氏早在誅妖之戰後,實力便躍升到仙家之首,和謝氏難分高下,花祀吟年輕時也是一代少年天驕,如今實力更加深不可測。
花意抿了抿唇,可心裡卻並未鬆快下來。
說到底,死的是沈從嶸親兒子,沈家著急上火倒還說的過去,可沈棧書只是姜家沒什麼感情的新女婿,以姜煜先前的作風,他不會輕易為了旁人,冒著重挫自身的風險和花氏翻臉。
唯一的解釋,是他已籌謀萬全。
花意微微蹙眉,闔眸細想。
姜氏曾風光數百年,卻被花氏一朝壓在腳下,姜煜早就恨得牙癢癢,反觀沈氏,雖然一心想爭高位,可向來鋒芒不顯,圓滑世故,算計花氏的事應該不是他帶頭。
有一種可能,是姜煜本來就計劃好了這一切,利用沈家急於上位的心思,不惜悔婚步氏來拉攏沈家,又讓沈從嶸賠上了唯一的兒子,他勢必要報仇雪恨,恰好能心甘情願替姜煜衝鋒陷陣。
想到這裡,花意指尖不受控地顫了一下。
莫非,沈家是被姜家當刀子使了?看似是沈家來討說法,實則一切都是姜煜早就鋪好的局,他要藉此順理成章地對花氏發難。
不知是不是鎮魂符的緣故,花意雖仍舊感到陣陣頭痛,可思緒卻異常清明。
若真是姜煜在背後主導推動一切,那他實在是城府深沉,不知還會留有什麼後手。
花祀吟輕聲道:“意兒在想什麼?”
花意欲言又止了片刻,她能想到的,父親自然也不會毫無察覺,如今局勢未明,再深談這些也只是徒增不快。
她心念一動,轉而問道:“父親,那謝玦那邊......”
謝玦為了不讓沈棧書集結外援圍攻她,不惜封了整個客院,可以說沈棧書的死也有他一分干係,眼下謝氏和花氏旗鼓相當,姜煜想扳倒花家,難保不會對謝家也存了算計。
花祀吟道:“姜煜和沈從嶸也曾去過玄墨山,不過倒不是上門問責,只是聊了什麼,許是想試探一番謝家的態度吧。”
花意點了點頭,說不清是喜是憂。
她喜的是謝玦現在安好,沒有因為她陷入流言是非,憂卻是因為,花謝實力分明不相上下,都壓了姜氏一頭,可為何姜氏偏偏選擇了先針對她?
說起來,妖主為什麼會選擇她也還未可知,總不能真的是因為她先碰了玲瓏心,必然還有什麼別的緣故。
想著想著,花意不禁輕嘆了一聲。
花祀吟見她如此反應,便溫聲道:“那日送你回來後,正是他向我細細講了事情始末。”
他微笑:“謝公子的確可靠。”
花意神情微閃,忍不住問道:“父親怎麼這麼喜歡他?”
花祀吟有些促狹地看著她:“我喜歡他不好嗎?如果意兒不希望爹爹喜歡,那爹爹就討厭他好了。”
花意一愣,父親怎麼這種時候還要逗她玩!
花祀吟見狀一笑,隨後垂下眸子,像是想起了舊事,過了片刻,才緩緩道:“若延兄如果當年還在的話,你們兩個,大概是從小作伴一起長大的。”
花意心思果然被引了過去:“哦?為何?”
花祀吟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袖口,想了一會兒,才娓聲道來。
他與謝玦父親謝若延少時本是摯友,謝若延性子活潑熱烈,和花祀吟很玩得來。
謝若延繼任家主後不久便意外身故,夫人也不日就鬱鬱而終隨他同去,謝玦一朝淪為孤子,花祀吟曾多次去玄墨山,想幫襯著照料一二,或接謝玦來雲闕澤小住,都被謝若衡回絕了。
花祀吟歎道:“謝若衡少時性子就孤僻,又修無情道,說實在的,除了他哥哥對他很照顧,我們旁人都不怎麼同他打交道,謝玦由他帶大,隨了他的性子。”
“不過,”花祀吟理了理花意的頭髮,“我看他對你還是很不同的,許是你們之間的緣分。”
花意心中一羞,想抬手捂臉卻被符帶困著動彈不得,急得更加面紅耳赤,只好紅著臉道:“哪有,他本就沒他叔父那麼嚴重。”
花祀吟被她的樣子逗樂了,噗嗤笑了出來。
花意索性羞惱地閉上眼睛,但一閉眼,腦中就會浮現謝玦那張俊美鋒利的臉,還有那晚謝玦埋頭在她裙間,抬起一雙溼漉漉的眼睛看她......
簡直要炸了!不如不閉。
她唰地睜開眼,糾結地咬了咬唇,想引開話題卻捨不得,只好坦誠問出心裡話:“那他今天能來嗎?”
花祀吟頓了頓才道:“他前幾日天天都有來看你,不過現下似乎家中有事,抽不開身。”
花意聞言有些意外:“有事?不是說姜家沒有為難他們嗎?”
話一出口,她自己便隱約有了答案。
姜沈兩家去試探了謝若衡的態度,若說此事之後,誰最有可能出手約束謝玦,那便只有他。
謝若衡,莫非是在藉此表態嗎......
雲闕澤妖物異動之時,謝若衡尚能不吝出手相助,可如今她身染妖力,還引得謝玦為她大動干戈,謝若衡便不願他再來找她了......
看得出來,謝若衡那樣的人,自有一套極為分明的原則與判斷,他未必會允許謝玦繼續深陷其中。
想到這裡,花意心中忽然漫起一絲難言的複雜情緒。
她明白,卻又不甘,不捨。
這時,門口又有弟子來報,“宗主,沈家人說如果宗主今日不見,他們就待著不走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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