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曾囑咐過她, 流花音法可以以一敵百,破妄心訣出則有死無生。
這兩大功法乃是花氏最強的絕殺秘術,一柔一剛, 萬萬不可同用同施,否則力道暴漲失控,必遭反噬,輕則經脈盡斷,重則神魂崩滅。
但唯有這樣, 她才能以一敵萬, 以身破局。
謝玦應該在朝她大喊著什麼, 隔著屏障, 她聽不見聲音,只能看見他的唇形, 在一遍一遍地重複著。
“別動,等我。”
花意扯出一抹苦澀至極的淺笑。
神君, 謝玦。
我已欠你良多,這次,不能再連累你。
她輕輕閉了一瞬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柔軟與眷戀盡數褪去, 再無半分猶豫。
沒時間了。
花意狠下心將頭扭回來,決絕地同時催動起兩大功法。
兩股霸道至極的力量毫無緩衝地驟然在她體內瘋狂對撞,她幾乎清晰地聽見了自己經脈崩裂的聲音,如絲線繃斷,如玉骨碎裂,一寸一寸從丹田向周身蔓延。
刺骨灼魂的劇痛並未讓她停下,她反倒挺直身軀, 慢慢站了起來。
妖主瞬間感知到了身體中那不受控的劇痛,可想要阻止時,已經晚了。
洶湧靈力掀起漫天狂風,將花意的烏黑長髮吹得翻飛,月白衣襬獵獵作響,她立在風暴中央,纖細的身軀裡裹挾著毀天滅地的力量。
她現在只有一個念頭,姜煜害了她父親,還想聯合妖主剿滅雲闕澤,她不接受。
她還在這,就不會允許他們繼續放肆。
她要將他們一擊必殺。
花意一手結印,一手持鈴,沒多說什麼,只在靈力攀升至頂峰的那一刻,輕吐出一個字。
“破。”
下一瞬,裁音鈴轟然狂響,以她為中心,一圈圈巨大的音波帶著毀滅之力向四面八方如海嘯般轟然炸開,堅硬的地面瞬間裂出無數細紋,整片松風臺像被一柄重錘狠狠碾過,塵土沖天而起。
“轟——”
姜煜臉上猖狂得意的獰笑尚未收起,瞳孔卻已驟然緊縮,他在被音波穿透身體的剎那,七竅崩血,重重倒地再無聲息。
四周圍攻花氏的所有人,亦在這一刻被肆虐的音波盡數吞沒,內裡一寸寸迸裂開來,哀嚎聲盡數湮滅在驚天震盪之中。
妖主失聲尖叫:“花意——!”
她承受著同源共感反噬的重創,身軀飛速變得透明虛化,“你瘋了?!你這麼做,我遲早還能恢復!可你必死無疑!”
血淚順著花意眼角不斷滑落,她微微眯起劇痛酸澀的雙眼,用盡力氣狠狠道:“我才是主,你無權替我做決定!”
“我可以死,但傷我者,必得百倍償還。”
撕裂感一陣強過一陣,席捲全身的痛楚幾乎將她的意識徹底碾碎,與此同時,松風臺上氣焰囂張的來犯之人已然盡數殞命,再無半分威脅,只剩滿地死寂。
方才被圍困的花家修士們驚魂未定,終於反應過來,紛紛跌撞著朝她的方向奔來。
周遭此起彼伏傳來焦急的呼喊、驚恐的驚叫與壓抑的哭聲,可這些聲音在花意耳中已經越來越遠。
“咔——”
一道裂痕出現在花鈴上,緊接著緩緩蔓延,直至裁音瀕臨破碎。
花意也再難撐住透支殆盡的身軀,眼前一片模糊,她身形一晃,如斷線紙鳶般無力地向地面倒去。
遭受重創的妖主漸漸散為一團霧氣,維繫屏障的法力也在那一瞬間消弭。
脫離禁錮的謝玦以畢生最快的速度破空而來,將她接在懷裡。
他指尖匆匆搭上花意的脈搏,先是一瞬極致震驚,緊接著便心痛到無以復加。
花意心知自己已油盡燈枯,她倒在心愛之人溫暖的懷中,儘管渾身碎裂般的劇痛讓她恨不得立刻解脫死去,可她依舊憑藉殘存的意志,死撐著最後一口氣。
如爹爹,如阿年一般,她要將心中最後的幾句話說完。
她很痛心,卻不是痛自己。她已親身體會過,生離死別中,活著的那個才是最煎熬的。
她按住謝玦顫抖著拼命給她渡入靈力的手,七竅不斷湧血,每艱難吐出一個字,血淚和血水都從眼眶和唇齒中瘋狂溢位。
“謝玦......”
“你沒和我說完的話......是什麼?”
謝玦抱著奄奄一息的她,聲音哽咽破碎:“花意,我喜歡你,心悅你,我不能沒有你。”
“我原想找個好時機,鄭重地和你說......”
他字字泣血:“對不起,是我說得太晚了......”
一滴滾燙的淚猝不及防砸落在花意手背上,她望著他通紅的眼眶,輕聲呢喃:“謝玦,你哭了嗎?”
她想抬起手給他擦眼淚,可渾身經脈盡斷,身體已經不聽使喚,只能輕輕溫柔回應:“我也喜歡你......”
這一句話說出口,她好似終於鬆了一口氣。
她很開心,他們一直都是兩情相悅的。
急促的哭聲傳來,花祈歲已經膝行到她身邊,撕心裂肺哭道:“少主!你們都走了,留我一個人怎麼辦啊!!”
花意眼眸微動,泛起濃重愧色,她斷斷續續地艱難安撫:“阿歲,對不起......花家......還需要你.......”
謝玦死死握緊她冰涼的手,貼在自己臉側,眼底滿是瀕臨瘋魔的痛楚與絕望。
“花意!!!”他聲音已經完全失了分寸,慌亂到失態崩潰,“我、我不能沒有你!!”
花意凝望著他痛不欲生的焦心模樣,眼底的光漸漸暗淡下去。
她死命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不想讓謝玦看見她的不捨,再多添一分難過。
她釋然又悲涼地一笑:“如今,我也算是大仇得報了......”
天已經矇矇亮,旭日初昇。
“至少......我死前最後一段時光,是你陪我度過的......”
我很幸福。
晨光穿透沉沉夜色,溫柔照亮滿目瘡痍的松風臺,落在她明媚依舊,卻不復生機的眉眼間。
花意眼睫顫了顫,終是緩緩閉上。
謝玦,神君。
對不起。
她輕若囈語:“如果還有來生......”
我們早一點遇見吧。
花意在破曉的晨光裡,徹底沒了聲息。
......
謝玦緊緊抱著逐漸冰冷下去的花意,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被生生撕裂,肝腸寸斷。
天地寂靜,方才還轟鳴震盪的松風臺,此刻卻只餘殘垣斷壁與滿地血痕,風從高臺之上掠過,將未乾的血跡一點點吹散,像是要將方才那場驚天動地的廝殺洗去,卻抹不掉眾人眼前刺目驚心的一切。
花家修士們烏泱泱圍跪了一地。
謝玦僵在原地許久,久到連時間都彷彿失去了意義,他指尖緩緩挪動,顫抖著撫上了腰間落問的劍柄。
他今生坐擁卓絕修為,一路踏碎桎梏,得了劍道第一的名號,可到頭來,卻只能眼睜睜看心愛之人在自己懷裡魂飛魄散。
恍惚間,一幕幕過往湧入腦海。
他記得她曾坐在天宮的玉階上,晃著腿,眉眼彎彎,笑意明亮地問他:“神君,我能永遠陪著你嗎?”
她又像暖光一樣,明明張揚得不可一世,卻又偶爾會安靜下來,像風一樣輕輕落進入心裡。她笑著對他承諾:“謝玦,你放心,若你有事,我必全力以赴。”
他又想起她在最無助時,把頭埋在他懷裡執拗地說:“我不要別人,我只要你。”
如今,她拼上性命掃清了所有仇敵,護下了所有人,那還獨留他在世間有什麼用?
“錚——”清越劍鳴響起,落問劍出鞘一寸,寒光映入他已經失了溫度的眼底。
就在這一瞬,一縷溫潤至極的金光自花意心口緩緩升騰而起。
謝玦動作一頓。
這縷金光他再熟悉不過,正與他自己的神魂氣息同源。
是神格,是他當初分給花意的那一重神格。
如今花意氣絕身死,這縷神格沒了寄處,便脫離出了她的軀體。
金光懸浮在半空,頃刻之間,便與謝玦體內沉寂已久的九重神格產生了強烈共鳴。
十重神格遙相呼應,彼此牽引交融,終於在這一刻盡數圓滿。
天地靈氣在此刻驟然翻湧,如潮水般瘋狂朝謝玦匯聚而來,九霄雲層翻卷,一道璀璨金輝自九天之上垂落,帶著煌煌天威,穩穩將他籠罩其中。
飛昇之機,就在眼前。
世間修士窮盡一生,爭機緣、爭氣運、爭名奪利,不過就是為了這一刻。
一步登天。
可這一切此刻落在謝玦身上,卻讓他覺得荒謬至極。
愛人身死,神格歸位,換他即刻飛昇嗎?
謝玦的目光從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懷中的花意。
那籠罩在他身上的金輝越發濃重,天地浩蕩意志隱隱震盪,似是在催促他快些接受召喚,重登神位。
沒有絲毫猶豫,謝玦果斷伸手,從腰間扯下那塊承載他九重神格的玉玦。
玉玦此刻在他掌中微微震顫,也在瘋狂呼應這已然到來的飛昇契機。
他只看了一眼。
下一瞬,謝玦指節驟然收緊,玉玦在他掌中應聲而碎。
清脆的裂響,在這片死寂之中顯得格外刺耳。
天地氣機猛地一滯,尚未完全降臨的天道之力,也在這一刻生生頓住。
謝玦卻連神色都未曾變過半分,他只抬手,將破碎玉玦中散出的神格之力盡數引出,神格在他掌中化作溫和而浩瀚的光流,被他毫不遲疑地送入花意體內。
光流如水,沒入她胸口,悄無聲息。
這一逆天而行的舉動讓整片天地秩序在此時徹底紊亂,原本匯聚而來的靈氣開始失衡,似有無形威壓降下,隱隱帶著不可違逆的意志。
謝玦半步未退,分毫不懼。
他只是重新收緊手臂,將花意抱得更緊了一些,像是要將她徹底護進自己的骨血之中,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他低下頭,額頭抵在她髮間,聲音低啞,卻沉穩得近乎冷靜。
“沒有你,我絕不獨自飛昇。”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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