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風臺的血還未乾。
謝玦便已帶著花意, 回到了玄墨山最深處的靜室中。
雲闕澤一戰後,仙門格局一夜間天翻地覆。
花氏痛失二主,損傷慘重, 只剩下幾個長老和花祈歲頂在前面收拾殘局,仍有不死心的仙家試圖趁亂算計瓜分雲闕澤,好在有謝玦給花氏撐腰,將蠢蠢欲動者盡數打壓了回去。眾人本就對他心存畏懼,如今他乃上神歷劫的身份已經傳遍各仙門, 更是無人再敢觸他鋒芒。
姜、沈兩家失了主心骨, 元氣大傷, 陷入了宗門內部的奪權之爭中。步氏一如既往處變不驚, 穩如磐石,如今便唯有謝氏一家獨大, 謝若衡幾乎在百家中一手遮天。
謝若衡雖然不想承認,但他的確頗為滿意現下的狀況。
唯一讓他隱憂的, 便是謝玦。
那天謝玦失魂落魄地把花意帶回來後,便像瘋了一樣,把自己也一併關入靜室之中,閉門不出不吃不喝,日夜守在裡面。
除了每七日固定去一趟雲闕澤外, 除非花氏有事前來稟報,請他出手相助,其餘時候,旁人想見他一面說幾句話都難。
謝若衡很少大動肝火,那次卻破天荒地將謝玦劈頭蓋臉大罵了一頓。
謝玦起初違揹他的意思,非要去花家找妖魂纏身的花意便也罷了,結果飛昇之機就在眼前, 他竟毫不珍惜,甚至不惜自損神格,就為了護住花意的肉身和元神。
謝若衡修無情道,道途在他眼裡就是天大的事,何況修仙之人光是想位列仙班都不知要費多大功夫,更遑論仙與神之間橫亙著一道難以逾越的天塹,若是謝家出了一位上神,真真是光耀門楣的幸事,足以讓整個宗門立於不敗之地。
他無法理解謝玦的所作所為,怒其不爭地將他痛罵。
可謝玦什麼都沒說,只是掉了一滴眼淚。
這是謝若衡第一次看他流淚。
他看著眼前這個自幼被他當作利器打磨的孩子,孤零零站在那裡,忽地又生出很多愧疚,只好拂袖離開。
——
靜室裡,靈陣層層疊疊鋪開,靈氣凝如實質,陣法運轉晝夜不息。
謝玦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日,粗略來算,大概有三個多月了吧。
最初那一段時間,他幾乎是在崩潰的邊緣反覆掙扎。
他不眠不休地守在她床前,急於求成,一次又一次逼迫自身靈力運轉至極限,幾度險些走火入魔,若非他撐著那股執念強行壓制,恐怕早已傷及根基。
那段日子裡,他幾乎不敢直視她安靜闔眸的面容,她靜靜躺在那裡,像只是睡著了,可每一次目光落下,都會在他心底掀起一次無聲的坍塌。
直到第三個月,他才勉強將自己從那種近乎溺亡的情緒中拉出來。
他反覆告訴自己,他一定能救活花意。
靈力一遍遍從他經脈中流轉,再送入她體內,週而復始,彷彿永無盡頭。
起初,他還會下意識去看窗外的天光與暮色,後來便不再看了。
若她不醒,日月更替,與他而言沒有意義。
若不是上次去雲闕澤時,花祈歲實在忍不住問了他,他都不曾察覺,自己的一頭墨髮已成了銀灰色。
謝玦心裡清楚,那是他將神格捏碎所付出的代價。
他本不在乎自己頭髮是什麼顏色,可猛地想起,花意曾很多次誇他好看,她應該很喜歡他的樣子。
......若她醒了,看到他銀灰色的頭髮,不喜歡了怎麼辦?
他越想越擔心,可自己又找不出什麼法子,只好去汀蘭澗找步晏潯。
步晏潯見到他,先是一怔,繼而眼前一亮,又忍不住驚訝他怎會在這種平常日子離開玄墨山。
聽完來意後,他笑著打趣:“謝公子怎像孔雀一樣愛惜羽毛了?只為開屏給花意看嗎?”
他故意這樣說,好讓謝玦相信花意很快就會醒來,逗他寬心一笑。
可謝玦只板著臉說:“有沒有辦法?沒有我走了。”
步晏潯拉住他,佯怒道:“你就這麼對待兄弟?我也死一回給你看看好了!”
可這句話說完,他便立刻意識到自己玩笑開過了頭,因為“死”這個字,是現在謝玦提都不能提的逆鱗。
眼見謝玦神情一點點沉痛下去,他又忙道:“哎哎,你別擔心,你現在的樣子好看得很,銀髮比黑髮還瀟灑風流,你信不信?不信?!你等花意醒來就知道了!”
謝玦將信將疑,但還是暗自鬆了口氣,嗤了一聲轉身便走。
步晏潯在他背後大喊:“謝玦!給你的養藥別忘了按時服下!照顧好自己!我等你帶花意來找我玩啊!”
——
第八個月。
謝玦漸漸開始有些不習慣,某些時刻,那種難以言說的不安,會毫無徵兆地從心底翻湧而出,像暗潮一般,一寸寸將他淹沒。
每當不安時,他都會在給花意渡完靈力後,坐在她床邊,將她的手拉起來放在掌心裡,一遍遍地轉她腕間的那對玉鐲。
這手鐲是玄墨山傳世之寶,他自打動了要對花意表明心跡的念頭後,便將它一直放在乾坤袋裡隨身帶著,只待有朝一日尋了好時機取出來,鄭重地送給她。
可他等來的,卻是松風臺之戰的匆匆陳情。
把花意帶回來後,他顫抖地取出那對玉鐲,親自戴在了她的手腕上。
花意,你已經親口說,你喜歡我了。
不許反悔。
你說過,你想來找我。
你會回來的,對吧?
——
第一年零三個月。
謝玦有些心慌,時間比他預期的要長很多。
除了頻繁檢查她的神魂狀態,維持靈力輸送,修補她的經脈外,他還很想用酒精麻痺自己,可每每念及此處,他又生怕稍有差池,耽誤了照顧花意,只好強行維持清醒。
他整個人日日處在一種極度緊繃的狀態裡,偶爾才敢放縱自己一兩回。
一次極度思念的醉酒之後,謝玦在自己腕間的脈搏處,用花意的花簪,一點一點刻下了她的名字。
筆畫細密而深刻,像是要將她生生刻進血肉之中。
也只有在看到她的名字時,他才覺得自己的心還在跳。
那支簪子,是花意在洛州被刺客所傷那晚,發小脾氣丟到他身上的。
他鬼使神差地留下了那髮簪,後來知道花意也留了他的絹子,他偷偷開心了很久很久。
——
第二年。
又一次探脈之後,謝玦終於能夠斷定,花意的經脈已經完全修復好了。
可她為什麼還不醒?
這個問題像一根針日夜紮在他心上。
他翻遍玄墨山、雲闕澤和汀蘭澗所有古籍,凡是涉及魂魄、心神、回元之術的記載,無一遺漏地反覆推敲,他甚至病急亂投醫,去蒼珩峰逼他們把控心術交出來,可依舊對花意的情況沒有任何起效。
他索性親自推演魂魄迴歸之術,靜室之中符陣更替了不知道多少次,每一次調整都幾乎耗盡了他的心神。
可無論如何嘗試,始終差著最後一步。
他心緒不穩時,便會去整理花意的東西。他不願把那些稱作“遺物”,在他心裡,花意沒有死。
那節月桂靈枝他先前一直佩在身上,說起來,這還是雲闕澤之戰前的事。
有次他忽然察覺,這靈枝不知何時竟抽出了細嫩的花芽,繼而悄然盛放,細碎的小花層層疊疊,生機盎然。他一時怔住,未曾料到已經玉化的桂枝也能開花,想來是他戴久了,心念所至,竟讓這桂枝呼應了他的心跡。
佩著一截開滿花的桂枝,彷彿將自己的心事也一併昭示了出來,讓人無從遮掩。
他覺得有些難為情,便將桂枝悄悄解下來,擺在了自己床頭。
當時花意並沒發現,他還慶幸了好幾次,不然她看到了一定會笑話他。
可現在,他巴不得讓花意看看。
讓她看清,他心裡究竟藏了多少她。
看看他有多想她。
與偷偷違心摘掉的桂枝不同的是,鶴羽劍穗他一直好好地掛在劍上。
他喜歡這種掛著心上人所贈之物的感覺。
這是青雲論道時,花意親手做了贈給他作為賠禮的。雖說當時花意並沒直接了當和他說對不起,可她醉得暈乎乎又彆彆扭扭的樣子,怎麼這麼可愛?讓他忍不住就想逗逗她,做好吃的給她。
他根本沒生氣,他只怪自己不好,語氣該再柔緩些的。
何況,當時是他自己嘴硬,分明是真心擔心花意,卻非要找些別的藉口。
可他又恐花意是真的不願意聽他多嘴,沮喪之餘,他那幾天便只私下默默查詢玲瓏心的線索,未曾於明面上再去打攪她。當初她前腳剛踏進歸雲別院,他後腳就知道了,他滿心期待地猜她是不是來找自己的,結果她轉頭就去和旁人把酒言歡,把他氣得晚飯都沒吃。
他用靈力把劍穗加固了一遍又一遍,每加固一次,都會在心底輕輕笑一次。
花意,你就這樣把我的心攪亂。
還有花意那柄差一點就碎的裁音,也被他好好收著了。
夜深之時,他常常難以入眠,便將花鈴取出,一點點擦拭,彷彿那細微的聲響,能夠將她從沉睡中喚回。
可有一次,他心神恍惚,指尖失了力道,花鈴從掌中滑落。
“當——”
清脆一聲,花鈴徹底摔碎了。
他渾身一僵,生怕是不吉之兆,慌忙跪在地上,一片一片去撿那些細碎的金屬,指尖被劃破也渾然不覺。
那一夜靜室燈火長明,他在燈下拼命地修,可修著修著,視線卻漸漸模糊。
眼淚毫無徵兆地砸在花鈴碎片上。
花意遲遲未醒,謝玦原本哄著自己強撐起的意志再度瀕臨崩潰,他肉眼可見地憔悴了下去,可他卻執拗地想方設法維持著自己的容顏,不肯徹底頹敗,因為他記得花意喜歡他好看的樣子。
他什麼都吃不下,只將養藥一碗一碗地灌下去,專挑苦的來喝。
謝若衡看不下去了,可他不習慣去找謝玦談心,更不懂男女之間的情意,便喊了個長老來替他出出主意。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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