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長老思索片刻, 提了個餿建議:“少主既然思念花小姐,不若找個與她眉眼相似之人,送去相伴, 興許他看到肖似故人的音容笑貌,便能稍解相思。”
謝若衡眯了眯眼,總覺得不像什麼好建議,可又隱約感覺有幾分歪道理,便死馬當活馬醫, 點頭叫他去辦。
偌大的玄墨山還真找出了這麼個佳人, 身量同花意差不多高, 只是身子豐腴些, 容貌也頗嬌美,雖說遠不及花意盡態極妍, 可妝扮一番,輕紗覆面, 竟也有六七分相像了。
那夜,女子端了美酒佳餚前去。
她叩門,刻意仿了花意的清婉嗓音:“少主。”
室內半晌無聲,她只當謝玦默許,便輕輕推開門, 緩步踏入。
謝玦正趴在花意床邊淺淺睡著,聽到那有意放輕的腳步聲後,眼中頓時露出瞭如兇獸般的寒光,他死死盯著來人:“誰?”
女子心頭一顫,強撐笑意:“宗、宗主派我來給少主送些吃食......”
謝玦聞言收回了目光,多看一眼都懶得,聲線冷得像從萬年冰窟裡撈出一般:“不必, 出去。”
謝玦聲名在外,無人不知他冷若寒霜,女子本不太敢接這個差事,可如今近距離見了謝玦姿容,比遠觀更加俊美無雙,又兼身份高貴,忍不住生出了些攀附之意,便鼓起勇氣羞怯垂眸道:“小女知少主日夜愁苦,願在此相伴,只求能稍稍寬慰少主——”
話未說完,落問已經遙遙出鞘,冷光一線,抵上了她的脖子。
謝玦一字一頓:“誰的主意?你自己?”
女子嚇得語無倫次:“不、不是......是、是我......”
謝玦猛地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她,房裡漆黑唯餘一抹淺淡月光,他看著女子酷似花意的打扮,心中已瞭然了八九分,他伸手,燃起一張明符,火光貼近了她的臉,將那點“相似”照得無所遁形。
女子以為有了轉圜餘地,忙擠出一抹笑顏,飛速與謝玦對視一眼,又羞紅了臉垂下眸去。
不曾想,謝玦接下來的字字句句都壓抑著駭人的暴怒:“拿旁人仿她容貌,在你們眼裡,花意就只是一副可供替代的皮囊?”
女子一愣,慌忙解釋:“不不,小女只是自知有幾分相似,只求少主寬心——”
“閉嘴!”謝玦厲聲打斷,“幾分相似便敢來登我的門?”
他眼底泛起猩紅,側頭望向靜靜沉睡的花意,心口像被狠狠撕裂,又酸又痛,怒意更盛:“她是我甘願以命相抵之人,你倒覺得容貌相仿就能代替她?”
“你敢折辱她,找死。”
女子嚇得雙腿一軟便跪在了地上,顫聲道:“我知錯了,少主饒命!”
耳邊傳來杯盞碎裂的聲音。
“我不管這是誰的主意,告訴他們,再敢如此,來一個我殺一個。”
“滾。”
女子手忙腳亂收拾起碎瓷,連滾帶爬退了出去。
一室寂靜重回,只剩下榻上微弱綿長的靈氣流轉聲。
謝玦快步走回床邊,像是擔心嚇到花意般,輕輕揉了揉她的耳朵,用最溫柔的聲音道:“是不是吵到你了?花意,別怕,我不是兇你的。”
他又俯下身子,在她的額頭淺吻了一下。
“花意,你什麼時候才醒?”
“你再不醒,我真的撐不住了......”
——
沒過多久,又是同樣一個夜晚,這天的風似乎比平日都大些,吹得窗子嗚嗚作響。
恍惚間,謝玦又看到一個和花意相似的人影進來了。
可這次並不是六七分肖似,而是極為相像貼合的程度,幾乎和同一個人無異。
謝玦登時怒火上湧,燃起壓制不住的厭煩與不耐。
沒完了是吧?!還不明白他的意思嗎?不是她,再像他都不要!
理智徹底斷裂,落問劍應念而出,劍光如電,朝著來人狠狠刺去。
長劍穿透了來人的身體,“篤”地一聲釘在了牆上,發出輕輕的嗡鳴。
謝玦立刻意識到這不是刺穿活人該有的反饋,他當即伸手把長劍召回,迅速起身戒備。
可他並未感受到來人的敵意。
只聽她輕輕開口:“神君。”
謝玦登時心中一緊。
是妖主。
她已經自行恢復了?!
謝玦對間接導致花意死亡的妖主恨之入骨,可他不確定此時她們是否依舊共感,不敢再貿然出手,整顆心高高懸起,滿是警惕。
他瞬息閃身到花意床前護住她,聲音冷得發狠:“陰魂不散,你還想幹什麼?!”
妖主慢慢從黑暗中走出,一張和花意一模一樣的臉上寫滿哀悽:“神君,在你心裡我就這麼壞嗎?你以前從不兇我的。”
“我只是報了我的仇,我到底何錯之有?”
“少廢話,快滾,”謝玦腦中閃過了許多不好的想法,他只能決絕道,“不然一起死。”
妖主輕嘆了口氣:“神君,我又花了兩年時間,好不容易才重新修出個虛形,你就這樣見不得我嗎?”
她似是知道謝玦不會給她什麼好話,便自顧自繼續道:“你怎麼憔悴成這樣了?你掩飾得很好,可我看得出來。”
見妖主還在往前走,謝玦握著劍的指尖攥得發白,“我再說一遍,退下,別逼我。”
妖主見他如此戒備,便主動定住腳步,苦笑道:“神君,我就是花意,難道你覺得,我會下得去手害你嗎?”
她說完,朝床榻上的花意看去,自嘲地搖了搖頭:“我忘了,你不怕我害你,只怕我害她,是吧?”
謝玦已經懶得再和她爭辯她到底算不算是花意這個問題,只在心裡默數,她再往前走一步,他就動手。
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大不了同歸於盡,反正花意若是醒不過來,他也不打算獨活。
“神君,”妖主卻邊說,邊從心臟的位置掏出了個東西,“若我說我有辦法,你願一試嗎?”
謝玦沒想到她接下來會這麼說,一時間,他整個人微微一僵,難以置信的錯愕漫上心頭。
不信。他本能地不信。可偏偏在那一刻,他卻又清晰地感受到,心底某處被這句話狠狠翹開了一條縫,就如走投無路下突然看到一絲希望般的狂喜。
荒謬、危險、卻又令人無法拒絕。
他像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眼裡閃起一絲星火,幾乎是咬著牙開口:“......什麼辦法?!”
妖主將她掏出的東西遞到謝玦面前:“這個,你應該很熟悉。”
謝玦只一眼便認出了,這是玲瓏心。
“這是我上輩子的狐心所化,自然,也是她的心。”她示意謝玦把玲瓏心收下,“神君,你有句話沒說錯,我本就只是她痛極之下,身上剝離出來的一縷碎魂,她才是真正的花意,我不是。”
“所以,她儘管經脈已經恢復,可魂魄缺了一縷,才始終沒醒過來。”
妖主看著謝玦,篤定道:“神君,我教你一個心訣。”
“把玲瓏心放在花意手心裡,交握在胸前與她心脈相合,再照此心訣施法。”
“十二個時辰後,她就會醒了。”
十二個時辰?!
十二個時辰就夠了?!
驚喜來得太快,謝玦竟有些失措了,他呼吸驟亂,眼睛一下子亮起,可又在瞬息之間冷靜下來。
“我憑什麼信你?”
他心知妖主狡猾,當初為了復生使盡種種詭計,若她是想趁機佔了花意的身子,那後果不堪設想。
妖主似是早已料到他會有此一問,她輕輕笑了笑,笑意卻不再帶著當年的鋒芒,反倒顯得有些疲憊:“神君,實話告訴你,花意大仇得報,怨念已消,我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我又苦修兩年,只是因為放心不下你,再來看你一眼罷了。”
“看你失魂落魄,我亦痛徹心扉。”
她釋然道:“你不必懷疑,因為這不是我對你的愛,是她對你的愛。”
她抬手指向花意,繼續道:“是她深愛你的執念,影響了我。”
“即便我是怨魂轉生,可她的愛仍壓過了我的滔天恨意,讓我在這種怨念纏身的狀態下,仍捨不得你難過。”
謝玦目不轉睛地看著花意,有些愣神。
這是花意,對他的愛。
他感到沉寂兩年的胸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那是一種久違的、溫熱的感覺。
妖主說完,已經開始動作,只見她指尖掐了個訣,虛形便一點點散開,如霧一般,緩緩朝玲瓏心注入進去。
“神君,放手一試吧。”
“這是我欠你的。”
光華流轉,魂歸其位。
謝玦雙手顫抖得幾乎要拿不住玲瓏心,方才心裡翻湧的猜忌和煎熬,在這一刻盡數被更為洶湧的期待覆蓋。
他不敢耽誤分毫,小心翼翼掰開花意冰冷的雙手,將玲瓏心安穩地放進她掌中,再以自己的手覆上去,替她合攏,緊緊貼在她心口處。
按照妖主所授,他閉幕凝神催動心訣,一層柔光從兩人交握的掌心中緩緩鋪開,一點點纏繞住花意單薄的身軀,七條細若遊絲的金線自玲瓏心中延伸而出,順著她的經脈遊走,一寸寸填補她神魂空缺的縫隙。
每前進一分,都像是將她從生死邊界中往回拖拽一分。
十二個時辰,不長不短,卻像是把兩年的煎熬全部壓縮在了這一日一夜裡。
謝玦一刻都沒有閤眼,只死死盯著花意的臉。
盯著她依舊安靜的眉眼,盯著她毫無血色的唇,盯著那一絲微不可察的靈力在她體內緩慢流轉。
像一個溺水之人,死死抓住唯一的救贖。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花意甦醒,好日子要來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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