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迫不及待拉著花祈歲到一邊的貴妃榻上坐下, 連鋪墊都沒有,直接開門見山道:“阿歲,有件事你務必要同我講清楚。”
“兩年前, 我死的那天,謝玦到底怎麼救的我?”
花祈歲見她神色極為鄭重,不由得愣道:“這......少主不知道嗎?”
花意垂眸道:“謝玦說,是他注入靈力護住了我的魂魄,又用兩年時間一點點為我修復好經脈。”
“我起初是不信的, ”她輕輕搖了搖頭, “一個經脈盡斷、神魂瀕臨崩滅的人, 單憑靈力, 如何能救?”
“可他又說,是因為他身負神格, 靈力自然不凡,如此一來倒也說得通, 我便信了。”
說到這裡,花意抬頭望向床榻上的花祀吟,神情微微一變,“可他竟能連同父親一併救起,兩條鬼門關的命。”
她低低重複了一遍:“兩條。就這樣拉回來了?”
“而且, 我總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花意皺起眉扶住額頭,感到額角一跳一跳,“父親傷勢遠沒有我嚴重,但現在反倒是我先醒了,父親沒醒......我腦中好亂。”
花祈歲也低下頭,小聲道:“謝少主......頭髮都變成銀色了......他也是付出了代價的。”
花意猛地握住她的手,急切道:“阿歲, 我想知道的不是這個,所以我才要問你。”
她盯著花祈歲,一字一句地道:“那天的情況你親眼目睹,必定一清二楚,你說的話是真是假我自有分辨,不許瞞我。”
花祈歲欲言又止,謝玦曾囑咐過她,這一切無需讓花意知曉。
花意見她神色不對,心中疑惑更甚:“阿歲?到底有什麼是不能讓我知道的?”
又是多番逼問,花意才終於把花祈歲的嘴撬開。
花祈歲擰著袖子磕磕絆絆地道出,謝玦當初十重神格已全,本該飛昇,可他卻捏碎玉玦,將九重神格都給了花意,又分出一重給了花祀吟。
花意聞言,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她身子不受控地劇烈顫抖起來,怔了良久,才艱難地擠出一句話:“他一點都沒留給自己?”
花祈歲低聲道:“沒有。”
“少主當時體內已經碎的不成樣子,謝少主傾九重神格之力,才勉強把你將散的神魂護住。”
“宗主雖說受了致命傷,可終歸沒有少主嚴重,所以一重神格便也夠了,只是謝少主只能每七天抽空來一次為宗主渡靈力,所以宗主才沒有那麼快醒來。”
花意沒有再說話,她像是失去了反應的能力,方才還紛亂的思緒,此刻只剩一片空白。
十重神格,全部給了她和父親。
他甚至愛屋及烏到,為了她,寧願把剩的一點神格拿來救她父親,也沒有留給自己。
他原本,是能即刻飛昇的。
花意整個人如脫力般,緩緩滑跪到地上。
“他的頭髮,”她聲音輕得幾不可聞,“也是因為這個吧......”
花祈歲心裡一緊,連忙去扶她:“少主——”
花意抬手按住胸口,那裡忽然開始劇烈地疼,疼到讓她喘不過氣。
神格連心,他捏碎玉玦的那一刻,該有多痛?
他是不是還有別的副作用沒說?會不會夜裡一個人撐著,獨自承擔那些本不該由他承受的痛苦,疼都不肯讓別人知道?
花意越想越心痛,猛地彎下身,額頭抵在膝上,整個人一點點蜷了起來。
“他怎麼能……”
她的聲音斷在一半,像是連完整說出口都做不到。
怎麼能什麼都不說,什麼都瞞著她。
怎麼能為她做到如此......怎麼能如此不顧惜自己......
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地落下來,一滴一滴砸在衣襟上,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任憑花祈歲在旁邊怎麼去扶,花意都始終蜷在那裡不肯動,整個人縮成一團,把心痛的哭聲死死壓抑在喉嚨裡。
花祈歲見她這樣,忍不住慌了,起身道:“我去找謝少主進來。”
“站住。”
花意指尖深深掐進手心,用盡全力艱難開口:“我現在就要去汀蘭澗,不許告訴他。”
花祈歲被她這一句釘在原地,“這......這不行。”
她索性也跪在花意旁邊,急聲道:“少主你才剛醒,就自己去那麼遠的地方,我不放心!何況我怎麼瞞得住他?”
花意強撐著抬起頭,忍淚道:“我現在見他,只會崩潰,會失態,我不想讓他看到我這個樣子,平添難過。”
“我要去問清楚,想法子。”
花祈歲用力搖頭:“少主!你不見他,他才會難過!”
一句話戳中花意心事,她眼淚再次驟然湧出,卻連哭聲都不敢放出來。
她死死捂住唇,勉強站起身,轉頭往後間走去。
她知道父親的房中有密道,可以直接通向雲闕澤各個出口。
花祈歲慌亂地拽住她不放,“少主!不行!若真的有法子,步公子早告訴他了,哪會拖到現在?”
“我不信!”花意抬手去抹臉上的淚痕,卻越抹越亂,“我要親自去問!”
“那何不讓謝少主陪你去?一起問不行嗎?”
“他在,倘若還有些別的隱情,步晏潯必不會如實告訴我。”
花祈歲還想再勸:“少——”
花意猛地打斷:“阿歲,你連我的話都不聽了嗎?”
花祈歲聞言僵在原地,花意紅著眼看了看她,隨即扭頭便走。
“能拖他多久是多久吧,我會盡快。”
——
御劍去汀蘭澗的路上,花意完全沒有再控制自己的情緒,在獵獵風聲中,無所顧忌地狠狠發洩大哭了一場。
當步晏潯聞訊趕到山門口接她時,還沒顧得上感受故人重逢的喜悅,就先被她眼眶紅腫的樣子嚇了一大跳。
“花意?!”他試探著開口,“你醒啦!!什麼時候醒的?感覺如何?”
“呃……”見花意實在不像想要與人寒暄的模樣,步晏潯只好收了笑意,語氣也隨之放輕,“那個,發生什麼事了嗎?謝玦怎麼沒陪你一起來?”
“步公子……”花意極力穩住聲線,指尖在袖中收緊,“此番忽然前來或許有些冒昧,可有件事,我必須要問你,也只能來找你幫忙。”
說清來意後,步晏潯長嘆了口氣。
他一邊引著花意往裡走,一邊半真半假地苦笑道:“謝玦不知道你來了我這兒,若我沒主動告訴他,他會殺了我的。”
花意低低道:“放心吧,我會保護你的。”
步晏潯沒想到花意會這麼說,想笑又沒敢笑,只好一本正經道:“若謝玦知道你關心他至此,一定會很高興,也許他心情一好就不會殺我了。”
花意知道步晏潯是在打趣逗她一笑,她勉強牽了牽唇角,又很快將話題引回正軌:“那真如你所說,他如今除了髮色有異,身子是無礙的嗎?可會落下什麼隱疾?”
步晏潯點頭:“這你放心,雖說那樣大的靈力損耗,確實容易傷及根本,不過我親手調配的養藥可不是開玩笑的,謝玦日日都喝,所以沒什麼大礙。”
“只是,這神格畢竟自幼便跟隨他,說是他的護身符也不為過了,驟然剝離,眼下是沒什麼事兒,可若論長遠會如何,我也不敢保證。”
花意聽到“無礙”兩字時,本已微微鬆了口氣,可聽到後半段,她頓時又再次緊張起來。
謝玦曾給她講過他兒時的故事,他自出生起就高熱不止險些沒命,正是那神格回到他身邊後,他才好起來的……
她的心已經揪得不能再緊,聲音發澀:“那……現在他的神格幾乎都在我體內,可有什麼辦法能渡還給他嗎?”
“已知的法子……”步晏潯腳步一頓,“有跟沒有一樣。”
花意聽到這句話就已經懂了,當初是她身死,那縷神格才被釋放歸位,若想還給謝玦,豈不是唯有她再次就死。
她倒是不怕死,只是……
步晏潯警惕地盯著她:“你可別亂想啊,謝玦沒你可活不了,你若再出事,再給他一百重神格他也不要。”
花意苦笑:“我知道,我不會那樣的,無論如何我都會陪在他身邊。”
她停了一瞬,仍是不甘心,便又問道:“那……哪怕是偏門一些的法子也好,也沒有嗎?”
見步晏潯停下腳步沉思了半晌不說話,花意深吸一口氣,開口道:“步公子,實在抱歉讓你為難,我……本不願胡攪蠻纏,只是,哪怕有一絲一毫的可能,我都想試試。”
步晏潯忙抬起頭,笑道:“哎!別多想,咱們都好朋友,還客氣什麼,我方才不過是在想,有沒有什麼被我一時忽略的法子。”
他想了想,道:“這樣吧!我家的醫典閣裡,收錄了各類疑難雜症的記載,與神魂內力有關的也不少,有些甚至算得上旁門左道,成與不成的都有,那些冊子太多了,我也不曾記全,不如你去翻翻?”
花意頓覺抓住了一線希望,眼睛亮起:“好!只是此等重地,我好貿然進去嗎?不如我先去向步宗主請示?”
步晏潯擺手道:“不必麻煩,我母親恰好閉關去了,家中諸事現在是我做主,你只管去,無需拘束。”
“不過......”步晏潯斟酌著開口,“醫典閣裡的病案冊子若要全翻一遍,一刻不停也得耗上幾天幾夜,謝玦找不到你,怕是要急瘋。”
花意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頸間,她在路上便把謝玦所贈的那條項鍊取下,封在符篆裡了,謝玦如今沒有任何辦法能再定位到她。
她垂下眼睫,“你看我現在這個樣子......見了他,只會更難以自持,不如先緩緩吧。”
——
醫典閣內高架林立,層層疊疊的書冊自地面一直延伸至穹頂,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舊紙氣息,靜得幾乎能聽見灰塵落下的聲音。
這裡的確如步晏潯所說,存放的皆是步家醫修親手記錄編匯的病案與雜錄,或詳或略,或成或敗,沉默地堆疊成一座近乎無盡的舊事之海。
花意定了定心,順著木架一本本翻閱起來。
書冊一卷接著一卷,從內傷到神魂之術,密密麻麻的字跡在眼前鋪開,卻始終沒有一條與“相渡”有關的線索。
花意起初還看得極快,可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醫典閣的晚燈漸次亮起,那些重複而晦澀的記載逐漸將她心力一點點耗盡,眼前的字也開始變得模糊沉重起來。
她閉了閉眼,逼自己保持清醒,抬手在眉心按了按後,才又繼續去取下一冊。
這本冊子比旁的略薄些,封皮也無題,沒有醫師署名,看起來倒不像正經病案,更像是夾雜其間的什麼殘抄舊本。
花意沒多想,隨手翻開。
第一頁剛入眼,她腦中便“嗡”的一聲。
紙頁上是幾幅極為直白的圖解,兩個交疊的人體姿態幾乎毫無遮掩,線條勾勒得過於清晰,甚至還配著零碎的註解文字,隱約寫著“雙修......”
未等看完,花意已經“啪”地把冊子合上,耳尖瞬間爆紅。
“什、什麼東西!”
她像被燙到一樣立刻捂住眼睛,下意識用力把冊子往身側木架裡一推。
沒成想她這一推沒控制好力道,極高的架子重心不穩,微微一歪,最高處的書冊直接嘩啦啦如驟雨般傾瀉而下。
“糟糕!”
花意一驚,眼看木架就要朝另一邊傾斜下去,帶倒一片,她立刻衝到背面,抬手扶住架子。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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