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心湧出靈力, 硬生生將下傾的架身堪堪穩住,可下一瞬,一本厚重如磚的典籍自高處滑落。
花意避之不及, 只來得及偏了偏頭,“砰——”鈍重的撞擊聲落在額角,帶起一陣尖銳的痛意。
顧不上疼痛,花意咬牙將靈力又灌注幾分,直到書架最後一點晃動停止, 她才緩緩鬆開手, 抬起指尖去摸額角, 觸到一片溼熱。
花意只是輕輕皺了皺眉, 便蹲下身子去收拾掉了一地的書冊。
這些冊子應當是很久沒人碰過,才被置在了通常不會去取閱的最上方, 帶著不少粉塵與陳舊的黴氣,花意一邊整理, 一邊迅速掃視過去。
方才砸到她的那本厚重典籍攤開來蓋在地上,她伸手將其拿起,剛要合上放好,卻在翻動時察覺到了些許異樣。
花意定睛細看,這本書的書脊似乎被人為拆開又重新封膠過, 原本封的還算嚴實,許是經年累月變得有些發脆,方才又恰好砸落在地,才震得鬆動了些。
幾張紙頁鬆脫得最為明顯,且色澤泛黃程度也和其他頁不同,可若不仔細檢查,幾乎不可能被人發覺。
花意動作微頓, 隨即將這幾頁紙緩緩抽出來。
緊接著,她看到了一個極為突兀的字。
那個姓氏像刀一樣划進視線裡。
——謝。
而姓氏後面的醫師名字,已經被人用濃墨粗暴塗抹掉了。
花意雙眉緊鎖,謝氏的醫師跑到步家來,還搞得這樣神神秘秘,是要藏什麼東西?
她指尖收緊,繼續往下翻。
直到“謝若延”三個字出現在視線裡,花意呼吸也緊跟著滯了一瞬。
謝若延,不就是謝玦的父親嗎?!
“某年某月,家主於外出行動中受重創,頭部傷及神府。”
“初診:神識雖受震盪,然未散,尚可穩之。”
“三日後:氣機漸平,脈象轉穩。”
“七日後:已可短暫清醒,應無性命之憂。”
花意繼續往下翻,紙頁的觸感有些乾澀。
再往後幾頁,記錄依舊詳盡,字跡端正,能看得出當時醫師的謹慎與篤定。
一切都在好轉,直到某一頁,字跡忽然變得略顯潦草。
“家主今晨忽生異變。”
“神識紊亂,難以凝聚。”
“氣機散亂,如被外力牽引,生機驟失。”
花意盯著這幾行字看了很久。
“若無外力干預,本不至此。”
“恆宜守舊方,不可妄改。”
“勢忽逆轉,異於前日。”
“兇症忽現,理難自洽。”
......
“外力干預......本不至此......”花意將這句話來回唸了幾遍,總覺得十分古怪,可再要往下翻時,後面的內容已被全部勾掉塗黑了。
她聽說過謝若延當初是意外殞命,也許對應的就是這份醫案記錄,可按理來說,即便診治過程中出了什麼問題,也該好好將醫案存在謝家,這樣潦草塗抹,又故意藏在別的書裡放到步家算什麼事?
因為和謝玦父親有關,花意格外在意這份醫案,想了想,索性先將那幾頁紙重新理齊,收入了乾坤袋中。
她此番尚有更要緊的事在身,至於這無意間得來的記錄,線索零散,一時之間也難理出個分明來,還是等日後先找個機會問過步晏潯,再向謝玦提起比較好,免得因她多心,反先驚動了他。
花意目光移回散落一地,尚未整理好的書冊,額角又傳來陣陣鈍痛,她不由得輕嘆了一聲,再度俯下身收拾了半晌,方將一切恢復原樣。
她也記不清自己到底又看了多久,只覺得字跡漸漸開始發虛,倦意已經悄然漫上,不知不覺間,她的眼皮一點點合上,歪坐在木架邊靜靜眯了過去。
恍惚間,花意感到身子一輕,落到了一個很熟悉的懷抱中。
她瞬間睜開眼,視線聚焦的瞬間,便撞進謝玦漆黑的眼底。
花意先是一愣,她沒想到謝玦這麼快便能找來汀蘭澗,她本想忙完之後自己回去找他的......
可冷靜下來後一想,是她衝動之際想的太簡單了,他怎麼可能等到那個時候?
謝玦一言不發,只抱著她穩穩往前走,扣著她腰身的手似乎在隱忍著輕顫。
外面天還是黑的,花意望著他在黑夜裡尤為顯眼的一頭銀髮,和沉沉看不出情緒的眉眼,一下子又想起花祈歲和她說過的種種,眼眶先紅了,見謝玦沉默著不說話,她忍不住先開了口:“你......”
一個字出口,謝玦腳步頓住。
他垂眸,目光落在花意額角已經凝住的血痕上,張了張嘴,硬生生壓下戾氣,柔聲問道:“額頭怎麼弄的?”
他的語氣聽起來依舊很溫和,卻讓花意感到了一種無形的壓迫,她沒答話,只輕輕掙扎了一下,“你先放我下來。”
謝玦非但沒鬆勁,反將她箍得更緊。
花意推他的力道加大,“你......別這樣,我不是、我沒別的意思,只是......”
她越急越說不清,心底本就亂作一團,種種愧疚、心疼、掙扎還沒來得及完全理清,她意識到自己白日一時情緒上頭獨自跑走,一定會打謝玦個措手不及,可她現下千頭萬緒堵在喉間,竟說不出半句合適的話,只剩難言的彆扭酸澀。
謝玦極力壓制的情緒終於裂開一道縫隙,他聲音沉了一點:“身子大好了?”
“什麼意思。”花意悶悶應了一句,依舊埋著頭掙扎。
謝玦騰出一隻手扣住她的手腕,“這麼有力氣,還能折騰自己。”
花意被謝玦制住,又聽著他不善的語氣,感覺自己像個犯人似的,不由得急道:“我沒有折騰!放我下去,不然我生氣了。”
謝玦頓了頓,終是輕輕放下了她。
兩人面對面站定,花意這才看清了他的神情,他緊鎖的眉心盡顯焦急,那張俊美卻鋒利的容顏,褪去柔色後只剩迫人的冷冽。
謝玦對上她的目光,只一瞬,便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稜角,重新放軟聲音:“對不起,我不該兇你,我——”
“你為什麼還要說對不起?!”花意紅著眼打斷他,聲音漸漸帶上哭腔,“你哪裡對不起我了?”
花意眼淚滾落下來,她早就知道自己見了謝玦控制不住,如今那根緊繃了一整天的弦一觸即斷,她不管不顧地喊道:“與其要讓你犧牲一切來救我,不如讓我死好了!不如在我剛被咬傷的時候你就別管我,我當初要是直接死在花田裡就不會有這麼多事了!”
“花意!”謝玦按住她的肩,“不許你這麼說!”
汀蘭澗的夜裡露水深重潮溼,謝玦剛想說什麼,可觸到她單薄的衣衫後,話到嘴邊又改了口道:“回去再說,回你的棲雲閣,好不好?”
謝玦越這樣溫言軟語,花意越愧疚,可她只覺心裡堵得發疼憋得要命,只好胡亂哭道:“好不好你別問我!你說什麼我聽還不行嗎!那就走吧!我自己走!”
見她用兇巴巴的語氣盡說些軟話,謝玦莫名笑了一下。
他這走神一笑,花意已經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自己御劍走了。
謝玦忙御劍追上她,隔空向她伸出手:“你今天累了,過來我帶你走。”
花意悶聲道:“這種時候你還管我累不累做什麼,我一點都不累。”
謝玦道:“真不累?確定嗎?”
見他已經馬上要拉到自己,花意彆扭勁兒又上來了,她抹著淚道:“你留神自己!不然我直接跳下去把命還你。”
“你、”謝玦一聽這種話便氣得不行,心頭壓了一整天的恐懼被這句話瞬間點燃。
他一時拿花意沒辦法,又實在不放心她這種狀態自己御劍,只好先假意作罷,實則看準了個時機,一把將花意撈過來固定在懷裡,順便捂上了她的嘴,免得她再說出一些嚇死他的話。
花意嗚嗚地拍他,只聽他低低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我不會用‘你的命是我的’這種話捆綁你,但也不代表你可以隨心所欲作踐自己。”
“能不能就當是為了我,多愛惜一些?”
花意聞言,鼻子猛地一酸,掙扎的力道慢慢鬆了下來。
直到進了棲雲閣,謝玦也沒有放開花意,他按著她坐在自己腿上,才終於控制不住微微發顫的聲音:“你知道我找你的這一天一夜裡,心裡在想什麼嗎?”
花意沒說話。
“我怕你一時鑽牛角尖,拿自己的命賭氣,怕我拼盡全力換回來的人,半點不肯愛惜自己。”
“這是我最怕的事,你怎能這麼輕易說出口?”
“我就是接受不了!”花意眼淚越掉越兇,“我接受不了你這麼大的事瞞著我,接受不了我好好活著是以你的一切為代價!”
謝玦心疼不已,抬起手給她擦眼淚,一邊道:“我的一切是什麼?除了你還有什麼?”
這句話一下擊潰了花意的心防,她哽咽著道:“可是想到你為我捨棄那麼多,我過不了心裡的那道坎。”
“我去汀蘭澗,只是想看看能不能找點辦法,能不能還給你......”
謝玦輕輕掰正花意側坐著的身子,看著她的眼睛道:“神格給你是我心甘情願,我不要你愧疚,你為什麼要想著償還我,要和我分那麼清嗎?”
他聲音沉了下去:“你不是親口說你喜歡我嗎?莫非你後悔了,所以才不想欠我?”
花意被他說得無從反駁,只能急忙否認:“你胡說什麼!我怎麼可能後悔,我只是心疼你!”
謝玦道:“這就夠了呀。”
他輕輕在花意額頭吻了一下,又慢慢下移,一下下吻掉她臉上的淚,最後在她唇邊停住。
“有你關心我,有你平平安安在我身邊就足夠了。”
花意一下子愣住,翻湧的自責忽然失了著力點,她盯著謝玦深沉的眼眸看了很久,看到他眼瞳裡全是自己的模樣。
她心裡像有什麼東西漲得滿滿的,再不做點什麼就要溢位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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