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門上靈紋流轉, 一道道墨色符印緩緩浮現,靈力沉凝厚重,一眼便知絕非尋常禁制。
謝玦抬手觸上去, 可下一瞬,靈紋驟然亮起,一股排斥之力猛地將他震開。
這禁制並未因為他少主的身份,有絲毫退讓。
什麼破禁制?連自家少主都防?
花意的疑慮已經被謝若衡如此古怪的戒備之心徹底點燃了,她緩緩握緊手指, 沒等謝玦繼續動作, 便抬手召出一股緋紅妖力。
花意五指微攏, 妖力瞬間化作一道流光, 徑直轟向石門上的禁制。
靈紋瘋狂流轉,爆發出有些刺眼的光芒, 與妖力轟然相撞,然而不過短短一息,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便隨之響起。
咔——
石門上的靈紋如蛛網般自中央迅速蔓延出無數裂痕,緊接著,漫天墨色符印轟然崩碎,化作點點靈光四散飄落。
花意還未曾實戰用過妖力,她自己都有些驚訝, 連謝若衡親自設下的強橫禁制在她面前都顯得如此不堪一擊。
她隨意轉了轉手腕,“這種時候,妖力還真是比靈力好用許多。”
謝玦眼睛一亮,笑意一點點漫開,“多虧有花少主。”
花意最喜歡謝玦誇她,她彎起眸子得意道:“知道就好!走吧,進去看看。”
內室四壁皆是整塊青石製成, 正中央立著數排玄鐵書架,卷宗依照身份高低分列其中。
最裡面的一整排,便是歷任家主的醫案。
花意目光一掃,很快便落在最上方一格,那裡靜靜擺放著一隻烏黑的玉匣,旁邊端端正正刻著三個字。
謝若延。
花意心中一喜。
她原本擔心謝若衡這麼不想讓人看,會不會根本沒把醫案放在此處,現在看來是她多心了。
她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謝玦已經將玉匣開啟,取出了那一疊冊子。
這醫案的確詳盡,連謝若延幼時習武留下的一些舊傷記錄都寫得明明白白,花意目光緊緊鎖住那些文字,看著謝玦慢慢翻到了最後一冊。
這本所記,正是導致謝若延身故的那場意外,每一日的脈象、傷勢變化、用藥調整乃至幾位醫師的會診記錄,都一應俱全。
可從第一頁開始,所有醫師的診斷幾乎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謝若延傷及根本,生機流失,藥石無醫。
縱然眾人傾盡全力施救,也不過是在盡人事聽天命罷了。
彷彿他從重傷那一刻起,就註定活不了。
花意脫口而出:“不對吧?”
她立刻拿出步家那份醫案比對,按照這名醫師的記錄,謝若延分明已經好轉,存活希望極大,是從某天開始,情況才急轉直下的。
可眼前的謝家醫案分明又是條理清晰,找不出任何漏洞,花意甚至已經開始懷疑她手中這本會不會只是那犯事醫師的惡作劇。
“誰在說謊?要不......”花意指了指謝氏醫案上的名字,“這些人應該都還在吧?去問問他們?”
謝玦沉默了片刻。
謝若延當年不治而亡後,謝若衡震怒,殺了所有為他診治的醫師陪葬。
這件事太過狠辣不利名聲,所以謝氏無人敢外傳,外界對此知之甚少。
謝若衡之鐵血手段,他一直都很清楚。
謝玦沒有同花意講這些,因為他記得她曾說過有些害怕謝若衡,他不想再說這種事嚇她。
於是他道:“我直接去問叔父吧。”
“此事他應該最清楚,他若能說明白,我就信他。”
花意點頭:“這樣更好,也無需再兜圈子。”
謝若衡平日除了處理宗門事務外,幾乎一整天都泡在主殿後院的靜室裡修煉,謝玦來到殿門口剛準備傳音,大門卻已經自己開了。
“進來。”
花意與謝玦對視一眼,他沒有鬆開她的手,拉著她一同走了進去。
謝若衡就坐在主位上,他長相與謝玦可以說有五六分相似,容貌俊朗不凡,可淡漠的眼瞳裡看不到一絲情感,像一座常年不化的冰山。
花意心中只有五個字,無情道,厲害。
她看著他,莫名就覺得喘不上氣,但她神色如常,只平靜一禮:“見過謝宗主。”
謝若衡盯了她好一會兒。
謝玦不動聲色地往前一步,將她微微擋在身後,“叔父。”
謝若衡這才開口:“不知我該如何稱呼你?花少主?還是,妖主閣下?”
花意一愣,她沒反應過來謝若衡是要刁難她,還是他說話一貫如此。
謝玦這次直接毫不遮掩地把花意拉到了身後,他淡淡道:“叔父何意?”
謝若衡冷笑了一聲:“謝玦,我沒想到你還有如此沉不住氣的一面。這位花少主看著,是像會怕我的人麼?”
花意有些不舒服。
謝玦為了我自損神格還不夠沉不住氣嗎?我不信你是第一天發現,做什麼陰陽怪氣。
她正想開口,謝若衡已緊接著道:“你這妖力的確厲害,隨隨便便就能破我禁制,謝某佩服。”
原來是因為這個?怪不得他已主動等在這裡。
花意從謝玦背後站出一步,不卑不亢道:“晚輩沒有任何冒犯之意,只是事發突然,還望見諒,壞了謝宗主禁制,我可以道歉。”
沒等謝若衡說話,謝玦已開口:“叔父,她沒有任何錯,是我讓她幫忙,我想看我父親當年的醫案。”
“哦,”謝若衡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那你已經看過了,怎麼還來找我?”
謝玦把花意帶到座位上坐下,又從侍從手裡接過茶壺,揮了下手示意對方離開。
他邊給花意倒茶邊說:“有幾點不太明白,才來問叔父。”
謝若衡看著他動作,從鼻間冷哼了聲,“什麼?”
謝玦迎上他的目光,直截了當道:“我父親當年,是從一開始便沒有生還可能嗎?”
謝若衡道:“是。”
這一聲回答,乾脆利落,沒有半分遲疑,靜室內一時安靜下來。
謝玦也沒什麼情緒起伏,他靜靜望了謝若衡片刻,又將那份步家的醫案取出。
“叔父,這是我無意間得來,其中內容與家中記錄有些出入,可這紙張和文印又的確出自玄墨,請叔父解惑。”
謝若衡抬手,醫案飛入他手中。
花意端起茶盞抿了幾口,視線卻始終盯著他,恍惚間,她覺得謝若衡眼中似乎閃過了一抹說不清的厲色,只是一瞬,快得幾乎無法捕捉。
謝若衡掃了兩眼,紙頁便在他手中自燃起來,不多時,便已化為灰燼。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當年他們醫治不力,一群廢物,留著何用?”
他冷冷道:“有個醫師怕死,連夜逃走,竟然躲到了步家,還偽造出此等推卸責任的醫案,可笑。”
花意聞言微有些訝異。
謝若衡的雷霆手段她只從謝玦口中模糊聽過一二,如今這種冰冷刺骨的話親自從他口中說出,卻又是另一番震撼觀感。
花意對他實在信任不起來,他的解釋的確很完美,可他焚燬醫案的動作又太過乾脆,反倒透出一些按耐不住的急切。
她不動聲色地伸手探入乾坤袋,觸到了裡面的冊子。
在出發前,花意憑著一股莫名的預感,將這醫案拓了一份,方才謝若衡燃掉的,只是仿件。
她只看謝玦的反應,如果謝玦相信,那麼她也按下不提,可若是謝玦選擇追問,她將取出這份原件,與謝若衡對峙到底,不問清楚誓不罷休。
謝玦看著地上的殘灰,長睫低垂遮住了眼底情緒。
片刻後,他抬眸問道:“這醫師叫什麼?”
謝若衡語氣明顯變得不耐:“不重要。”
花意定了定神,將醫案重新取了出來。
“謝宗主,恕我直言,謝伯父是謝玦父親,我認為他有權知曉一切細節。”
她目光先是落在醫案的文字上,隨後又對上謝若衡的眼睛,“謝宗主不妨再仔細看看,核對完無事,我們立刻就走,絕不再打擾。”
謝若衡唇角輕輕一扯,他的眼睛很冷,嘴角卻是往上的,花意沒有見過比這更可怕的皮笑肉不笑了。
“謝玦,你真是找了個好姑娘。”
謝玦在謝若衡面前本是壓抑慣了,可事情牽扯到父親,如今花意在謝若衡這兒也得不到什麼好臉色,他終是有些忍不住了。
他撥出一口氣,強撐著冷靜道:“叔父,我知道你一向如此,可我實在不明白,你為什麼對我父親的事也要如此諱莫如深,連診錄司的禁制都防著我?”
謝若衡道:“因為再多說一句我也要瘋了,你滿意了嗎?”
他一句話落下,不光是花意,連同謝玦也一起愣住了。
“你到底想問出什麼?”謝若衡平靜無波的神色出現了一絲裂痕,“你懷疑誰?是懷疑我嗎?”
花意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說實話,她真的想過是不是謝若衡,畢竟謝若延一死,他是直接得利者,能做到追殺一個小醫師到天涯海角的,也只有得了家主之權的他。
他也的確承認了是他追殺的,可是,何至於?真的是因為痛惜兄長嗎?
可她也沒敢往深了想,一旦這個念頭坐實,那麼謝若衡就是弒兄奪位,那......
花意忽然感到十分壓抑,胳膊不受控地抽搐了一下,呼吸也滯澀起來。
謝玦道:“我——”
謝若衡打斷他:“我沒那麼多耐心陪你們玩查案的遊戲。”
他緊接著道:“早知如此麻煩,我就不該一時心軟讓你把她救醒,如今終究還是要死,反可惜了你一身神格!”
什麼意思?!
花意還沒反應過來,一股劇痛已經蔓延到了四肢百骸,她忍不住揪緊心口,溢位了一聲低呼。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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