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玦立刻俯下身扶住她, 可就在這短短一瞬,花意已經支撐不住地從椅上滑落在地,心腹部都抽痛不止, 疼得她幾乎蜷縮成一團。
他猛地回頭看向謝若衡,又驚又怒:“叔父!”
“花少主,”謝若衡依舊端坐主位,自上而下俯視著她,“是我小看了你, 沒想到這種事都會被你翻出來。”
“你敢找我的麻煩, 今天有一次, 以後就會有無數次。”
花意伏在謝玦懷裡, 她強忍劇痛,死死抓住謝玦的衣袖, 強迫自己抬頭和謝若衡對視。
謝若衡眼底波瀾不驚,只淡淡吐出四個字:“你礙事了。”
謝玦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驚愕, 他目光掃過花意桌邊的茶盞,心瞬間沉到谷底。
“你給她下毒了?!”
他方才為了給花意撐場面,故意在謝若衡面前給她端茶倒水,卻萬萬沒想到,這毒茶成了他親手倒給花意的。
“牽機, ”謝若衡的手扶上他的佩劍,“中毒者會渾身劇痛,四肢僵硬形如木偶,最後呼吸困難,窒息而死。”
他每說一分,謝玦眼底的怒意便濃上一分,向來冷靜俊美的面容, 此刻因壓抑到極致的怒火而微微扭曲,眉眼間竟與謝若衡越發相似。
謝若衡輕笑:“想要解藥嗎?來,拔劍。”
“莫名其妙!”謝玦撫住花意的臉,看著她漂亮眉眼痛苦地蹙起,心也跟著一點點揪緊了,他觸上落問劍柄,抬頭死死盯著謝若衡,“你到底想幹什麼?!”
謝若衡道:“就是我。”
“你父親的事,是我動的手腳,我不喜歡與人廢話,你既然都這樣懷疑了,我就明白告訴你。”
“我殺的。”
“來,殺我,給你父親報仇。”
謝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字一頓:“你瘋了?”
落問已經出鞘寸許,寒光映著他發白的指節。
可他一邊不敢放開懷中的花意,一邊又不明白他眼前的叔父到底意欲何為,腦中竟一片混亂。
花意拼命嘗試運轉靈力,抵抗牽機來勢洶洶的毒性,邊用力推他,艱澀道:“別管我......你小心!”
謝若衡沒再說話,下一瞬,劍光如電,他已抬劍朝花意刺來。
謝玦本能地將花意護住,長劍徹底出鞘,銀色劍光橫斬而出。
“錚——!!”
兩柄寶劍悍然相撞,劍鳴震耳,狂暴靈力瞬間席捲整座靜室,茶盞盡數炸成齏粉。
謝玦不再猶豫,他輕輕鬆開攬著花意的另一隻手,站直身子,抬起劍尖指向謝若衡。
“我要解藥。”
謝若衡長劍微抬,頃刻間,兩道身影同時消失在原地。
轟——
桌案轟然碎裂,若不是靜室作為謝若衡修煉之地,早就被他重重加固過,這一擊恐怕能將牆面全部震塌。
雙劍不斷交擊,不過短短數息,兩人已交鋒數十劍。
無情道是最能加持劍修的途徑,謝若衡苦修多年,身法和速度都是頂尖,謝玦天資卓絕,又是謝若衡親授,每一劍都帶著斬碎一切的鋒芒。
而如今,謝玦體內更是神格盡顯,謝若衡漸漸發現,他成長得比自己預想中還要快。
火星四濺間,花意痛苦地半伏在地,那本步家的醫案掉落在她面前,她眼前陣陣發虛,卻依舊在拼盡全力調動被劇毒壓制的靈脈。
靈力也好,妖力也好,快、要快!
她只能喃喃念著醫案上那幾句診錄,逼自己保持最後一絲清醒。
“若無外力干預,本不至此......”
“恆宜守舊方......勢忽逆轉......兇症忽現......”
翻來覆去地念著,忽然一剎那,她腦中閃過一道驚雷。
若、恆、勢、兇。
若衡弒兄。
是藏頭!
原來那名醫師拼死留下的真相,早在她剛發現這本醫案的那天起,就已經擺在她眼前了。
喉間漫起一股腥甜,花意不知是自己掙扎間咬破了唇,還是腹中鮮血湧了上來,她只恨自己沒早發現。
咣——
謝若衡被一劍逼退十餘丈,鮮血順著指尖緩緩滴落。
他竟露出了近乎狂熱的喜色,獰笑道:“好!太好了!一直沒機會與我親教的孩子全力比一場,真是痛快!”
花意指尖深深嵌進掌心裡。
瘋子。
你們謝家人,平時一個比一個端著架子,怎麼瘋起來一個比一個嚇人!
謝玦沒有半分停頓,劍鋒再度斬出,謝若衡橫劍相迎,卻仍被震得從嘴角溢位了一絲鮮血。
“你輸了,”謝玦神色冰冷,“解藥。”
謝若衡嗤笑一聲,看著謝玦出招越來越狠,看著他眼裡的殺意越來越重,看著他握劍的手也因神思震盪而開始微微顫抖。
“謝玦,你真以為我今日是要與你分勝負嗎?
他以指腹拭去唇邊血跡,冷冷道:“為情所困是大忌,這是我為你上的一堂課。”
謝玦已經聽不進去他在說什麼,他眼裡只有不斷蜷縮著掙扎的花意,她每疼一分,他的心便像被剜去一塊。
他手腕一轉,再度揮劍。
“夠了。”謝若衡也不接招,只緩緩抬起兩指,指尖之上,一縷漆黑咒紋悄然浮現,這紋路與他自己眉心那道若隱若現的斷情咒印一模一樣。
“斷情。”
嗡——
謝玦腦海之中,像是有什麼東西驟然開始紮根蔓延,瞬息刺進了他的每一根神經。
一陣前所未有的劇烈頭痛猛地襲來,像要把人的天靈蓋生生撬開,謝玦悶哼一聲,長劍“咣噹”一聲掉在地上。
“這麼疼嗎?”謝若衡看著他,漆黑眼瞳深不見底。
“這是無情道的咒印,很久以前我就種進你體內了,只是看你少年意氣,終究沒忍心喚醒。”
“謝玦,你也給我上了一課。”他緩步走近,聲音依舊平靜。
“心軟,是人的大忌。”
他看著痛到半跪下去,額角青筋暴起,卻依然要往拼命花意那邊爬的謝玦,竟發出了一聲嘆息。
“心中越愛一個人,越牽掛一個人,越是為她揪心焦急,這禁咒發作起來就會越厲害。”
“你看看你,為了區區一點情愛,都成什麼樣了?”
謝若衡把劍隨手丟在一旁,甩了甩袖子。
“應該過不了半個時辰,她就會毒發身亡,而你。”他緩緩取出一張符篆,上面刻畫的紋路一看就非比尋常,“我會抹掉你今天所有的記憶,也包括刻在你腦袋裡的這個女人。”
他淡淡道:“忘了,就不會再疼。”
識海幾乎要被撕碎的劇痛,讓謝玦耳邊盡是要爆炸般的尖銳轟鳴,但他仍死死咬著牙,一點一點去夠花意的手,“你......殺了......我......給她......解藥......”
五臟六腑被攪在一起的劇痛沒能讓花意流一滴淚,可她看到謝玦這樣,眼淚卻一下子奪眶而出。
原來眼睜睜看心愛之人在自己面前痛不欲生,是這種感覺。
她用盡力氣攥緊謝玦伸過來的手,擠出只有他們兩個能聽到的聲音:“沒事......別怕.......”
謝玦,別怕,這次換我和你說。
再堅持一下,我在努力了......
謝若衡看著面前一個將死、一個將忘之人,忽然覺得十幾年都沒這麼輕鬆過了。
他彎腰拾起地上那本醫案。
“若衡弒兄?呵......”
他輕輕唸了一遍,緊接著冷笑起來。
笑聲越來越大,直到最後幾近癲狂,他的眼角卻一點點泛起猩紅。
他忽然像瘋了一樣將那本醫案狠狠砸了出去。
“為什麼!為什麼都逼我!!”
“我本來已經逼自己忘了!”
“為什麼又非要讓我想起來!”
他如徹底失去了理智般猛地跪下來抓住謝玦,揪著他不斷搖晃,“為什麼非要查!為什麼非要問!”
“為什麼!”
“你告訴我為什麼!”
“你放開他!”花意嘴角開始溢位汩汩鮮血,她已經驚呆了,她實在沒辦法把素來冷傲自持的謝若衡,和這樣的瘋魔之態結合到一起。
謝玦被頭痛折磨到快要昏厥,被謝若衡這樣猛烈一晃,他意識反倒清醒了幾分,卻緊接著又感到了成倍的痛楚。
他拼著本能用力抬起手,扣住謝若衡的腕子,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瘋子......放手!”
謝若衡愣了一下,鬆開手站起身,踉踉蹌蹌往後退了幾步,他神情有些恍惚,目光落在謝玦身上,卻像在透過他看著另一個人。
“我只是想抽走他的修為......可他卻死了?”
“就死了?!”
“就這麼死了?!”
“謝若延!!!”
說著說著,他幾乎開始嘶吼。
“為什麼!為什麼你這麼弱!”
“只是一點術法你就死了!!”
......
花意從謝若衡歇斯底里的崩潰話語中,終於拼湊出了塵封的真相。
謝若延和謝若衡兄弟倆是一母同胞,性格卻從小就大相徑庭,像生來便站在天平的兩端。
謝若延自幼便聰慧開朗,愛笑愛鬧,嘴甜又懂事,無論走到哪裡,都是眾人圍著哄著的孩子。
父母疼他,長老喜歡他,弟子愛重他,就連山下百姓見了,也總忍不住誇一句謝家大公子美玉無瑕。
謝若衡卻截然相反,他寡言少語,不善表達,從小便沉默得近乎冷漠。
他總站在人群最後,看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哥哥身上。
漸漸地,他越來越不會說話,也更加不知道該怎樣討人喜歡,連父母都只會無奈地搖著頭,留給他一聲嘆息。
小時候,同齡子弟嫌他性子怪,都不願與他玩耍,只有謝若延會一次次回頭,把孤零零站在角落裡的弟弟拉到自己身邊。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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