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燼嶺的主殿立於高崖之上, 殿門大開,又自山勢延展出一片巨大的靈陣廣場。
靈陣分列如階,層層疊疊, 百家宗門席位環列其間,主殿則設立了五大仙首之位。
步晏潯替步清瀾出席,他早已坐定,正懶散靠著椅背扇扇子,口中連連抱怨“鬼地方熱死了”, 被姜琢琅翻了好幾個大白眼也渾然不覺。
他遠遠見他們來, 便把扇子舉起來晃了晃, 笑意輕快, 一副“終於等你們來了”的模樣。
花意也笑著對他頷首。
各家宗門之主基本都到齊了,或交談或觀望, 在花意和謝玦到來時,都不約而同安靜了下來, 帶著敬畏與好奇的目光打量他們。
姜琢琅的模樣沒什麼變化,依舊一身赤色勁裝,配上他一貫桀驁的神情,顯得有幾分野性的熱烈。
他邁步迎上來,抱拳道:“二位來了, 請。”
花意驚訝於他的客氣,不由得多看了他兩眼。
她原以為,她殺了姜煜,姜琢琅應該會很恨她。
姜琢琅對上她的目光,痞氣咧嘴一笑,主動道:“許久不見,花少主不認識我了?”
花意道:“只是覺得你似乎變了些。”
謝玦目光淡淡落在姜琢琅身上, 他神色如常,甚至稱得上平靜無波。
可姜琢琅卻莫名覺得周身一寒。
明明赤燼嶺烈日灼灼,他卻隱約有種被什麼盯上的錯覺。
他輕咳一聲,摸了摸鼻子聳肩道:“坐這個位置,想不變都難。”
花意淡淡勾了下唇不置可否,同謝玦一道入殿。
待百家坐定後,清談會便正式開始,前半程依舊是各宗共議,眾人七嘴八舌討論了許久,各種瑣碎細務都要一一敲定,花意聽得額角都突突直跳。
想當初,她是最不愛聽這些公事的,明明一句話便能解決,偏偏要牽扯無數利害關係,繞上數不清的彎。
就不能有一個人拍板做決定嗎?
不過……
花意偏頭看向一旁的謝氏席位,卻發現謝玦不知何時已經在看她了。
他眼中帶笑,無聲問她:“累嗎?”
花意本想點頭,可對上他的目光,忽然又覺得,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她,什麼都沒有做,就讓她莫名很安心。
她唇角輕輕揚起,搖了搖頭,“不累。”
謝玦眉梢微動,似乎有些意外。
花意故意壓低聲音道:“本來有一點,不過看到你,就覺得還好。”
謝玦怔了一瞬,隨即眼底笑意更深。
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幾近癲狂的咆哮聲:“花意!!你給我出來!!”
聲音尖利刺耳,帶著壓不住的恨意,瞬間打破了靈陣廣場原本肅穆的氣氛。
花意皺眉,她只覺得這聲音有些耳熟,一時之間卻想不起是誰,可看到沈棧語、姜琢琅、步晏潯三人變幻莫測的神情後,她便反應過來了。
姜琢瓔。
沈棧語對身後弟子低聲道:“你快出去看看!我不是讓人看著她了嗎,她怎麼會跑出來?”
那弟子連忙應聲離去,然而還未等他走出殿門,一道青綠身影便已經闖了上來。
姜琢瓔穿著淺綠的沈氏家袍,與從前一身赤色張揚的模樣截然不同,顯得她那份慣常的傲氣都淡去了許多,卻也襯得面上那股積壓許久的濃烈怨恨更為猙獰。
她站在殿門前,目光越過眾人,直直落向花意。
“賤人!你憑什麼還能活?!”
眾人一下子沉默下來,謝玦已經神情不豫地眯起了眼,姜琢琅臉色難看,起身道:“姐!你先退下!”
花意卻只是挑眉看她,兩年前的她眉眼間尚有幾分英氣,可如今卻只剩下了深深的憊態。
看來她在沈棧語手下,沒討到什麼好。
姜琢瓔見姜琢琅呵斥他,更是狂怒道:“你!呸!你有什麼資格讓我退下!你不配做我弟弟!賤人!都是群賤人!見利忘義的東西!”
姜琢琅噎在原地。
他當初的確因動了奪權之心,默許了沈棧語將姜琢瓔扣在沈家。兩人達成了一種微妙的默契,壓制住姜琢瓔,對他們兩個都好。
他本可以強行將姐姐接回來,卻……
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什麼話。
花意不怒反笑:“見利忘義?你怎麼不想一想,為何無人願意讓你掌權?”
她徐徐道:“因為你同你父親姜煜一樣,都是不惜為了野心殘害同道,連帶著將自己家族也拖入深淵之人。”
姜琢瓔憤然道:“閉嘴!你還敢提!你殺了我父親,毀了姜氏榮耀,你憑什麼好端端坐在這!”
話音未落,她周身靈力便驟然暴漲,抬手道:“去死!!”
寒光劃破長空,一把淬毒匕首猛地朝花意麵門襲來。
謝玦幾乎在同一瞬間起身,花意卻連看都沒看那把匕首,反倒對著他俏皮地眨了一下眼。
下一瞬,纖纖玉指抬起,那柄足以取人性命的匕首,便被她輕而易舉夾在指間。
全場俱靜。
若換做旁人,此等行徑早被守衛弟子合力壓下去了,連靠近此處都做不到,遑論來到最上層的主殿咆哮行刺,可眾人念及姜琢瓔身份,終究只是目瞪口呆地看戲。
謝玦眸色已然冷了下來,落問隨著他的心念自行出竅,唰地抵上了姜琢瓔的脖子。
花意察覺到他的殺意,伸手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
謝玦垂眸看她,她朝他微微搖了搖頭。
隨後,她低頭看著手中的匕首,將其翻轉過來,對著日光細細打量。
那上面幽暗的寒芒,讓她莫名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舊事。
片刻後,她輕笑了一聲:“你何必自討沒趣?”
“你所謂的姜氏榮耀,不過是建立在無數人的血淚之上。”
姜琢瓔只要挪動半寸,落問就會立刻劃過她的脖頸,她只能定在原地,雙目赤紅,歇斯底里地怒喊:“我殺了你!”
“姐姐沒事吧!”沈棧語焦急看向花意。
她面上滿是愧色:“諸位,嫂嫂近來心緒一直鬱結難解,已有些神志不寧,我念及她許久不曾回過母家,今日便想著帶她一道過來,不想她卻在此惹事生非,是我約束不力。”
說罷,她朝身後弟子抬手,“帶下去。”
姜琢瓔忽然低低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癲狂,像撕開了最後一層偽裝:“我受夠了!我得不到的東西,你們也別想!”
她嘴角隨著她的大笑,漸漸溢位了一絲鮮紅血色。
姜琢琅瞬間看出她的企圖,臉色驟變:“姐!別這樣!!”
他說罷便朝姜琢瓔衝去,又倉皇回頭看向謝玦,幾乎是有些慌亂地乞求道:“別殺她!別殺她!交給我交給我!”
可還是晚了一步,她已然咬破舌尖,以自身精血為引,招動了姜氏的血引術。
以血為引,可以調動赤燼嶺之內所有陣法。
轟——
遠處驟然傳來一聲震天巨響,整座赤燼嶺都隨之震顫,護山靈陣瘋狂閃爍,濃重妖氣自後山沖天而起,頃刻間籠罩了半片天穹。
“鎮獸谷!”
赤燼嶺眾人齊齊色變,他們怎麼也沒有想到,姜琢瓔竟會如此瘋狂,敢開啟鎮壓妖獸的封印。
姜琢瓔看著遠處翻湧而出的妖氣,眼底浮現出近乎病態的快意。
一聲又一聲震耳欲聾的嘶吼響徹群山,無數妖獸自鎮獸谷騰空而起,朝著靈陣廣場撲殺,滾滾妖氣席捲而來。
“備戰!”
不知是誰大喝了一聲,眾人齊齊拔劍,靈力轟然升騰。
花意眯起眼,靜靜感受外面愈發濃重的大片妖氣,神色沒有半分變化。
謝玦下意識把她護到身後,可少女清泠的聲音卻帶著笑意響起:“你忘啦?”
謝玦微微一怔,原本冷峻的神色忽然一鬆,他輕笑:“是我關心則亂了。”
花意碰了碰他的手腕,隨即起身目不斜視地朝前走去,經過姜琢瓔時也沒有留給她半分眼神。
而姜琢瓔卻始終死死盯著她,怨毒的目光如附骨之疽,又帶著最後一絲孤注一擲的期待,像要把人釘穿。
她在等,等妖獸衝進來,等這裡血流成河,等花意再也維持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
她在心中嘶喊,快啊!
衝在最前方的巨獸已經發出震天咆哮,張開血盆大口,朝著最前方的赤燼嶺弟子猛撲而下。
那弟子臉色煞白,距離已經近到來不及躲閃。
花意已緩步走到殿外,眸底掠過一縷妖異而美麗的赤金流光。
丹唇輕啟,只淡淡吐出兩個字:“放肆。”
她的聲音不大,卻隨著靈力傳出很遠,天地間彷彿有一股無形威壓驟然降臨。
那頭妖獸硬生生停滯在半空,森白獠牙距人不過咫尺,鋒利獸爪懸於頭頂,卻再也無法前進半分。
與此同時,那些所有衝破了封印,兇威滔天的妖獸,也像是同時感應到了什麼,齊齊僵在原地。
下一瞬,它們緩緩垂下了頭顱,萬妖俯首。
偌大的天地間,霎時寂靜無聲。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他們看著那些足以令無數修士膽寒的妖獸,在花意麵前竟如同臣服一般,再沒有半分兇性。
姜琢瓔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凝固。
“不可能……”她失神地搖頭,聲音顫抖,“怎麼可能……”
她像是徹底瘋了,猛地拔下頭上髮簪,不顧一切地朝花意撲刺而去:“去死!去死!”
這一次,謝玦沒有再給她任何靠近花意的機會。
他甚至沒有拔劍,只是指尖輕抬,一道凌厲劍氣便破空而出。
那支髮簪應聲斷作兩節,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聲響。
劍氣去勢不減,將姜琢瓔整個人掀飛數丈,重重摔落在地。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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