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琢瓔喉間一甜, 一口鮮血猛地噴出,渾身經脈都被震得發麻,掙扎數次, 也沒能重新站起。
她的動靜,花意聽得一清二楚,但她頭都沒回。
她知道,有謝玦在自己身後。
她只抬手輕輕揮出一道妖力,那些妖獸們便化作一道流光, 重新回到了鎮獸谷中。
封印閉合, 漫天妖氣迅速散去, 方才還動盪不安的赤燼嶺, 也在頃刻間恢復平靜,彷彿這場危機, 不過在她一句話之間,便化作了過眼雲煙。
花意終於轉過身, 看向狼狽倒地的姜琢瓔。
“你還真是什麼都敢做。”
她聲音很淡:“赤燼嶺是你自己的家,你為了洩憤就要毀掉它,我若想袖手旁觀,方才根本無需出手。”
“姜家那些與你無冤無仇的修士弟子,可曾欠你什麼?”
姜琢瓔嘴唇微微顫抖, 似乎想反駁,卻因傷勢太重,剛一張口,便又嘔出一口鮮血,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若不是你提起,我都差點忘了要同你清算。”花意輕抬指尖,一股無形力量落下, 不過眨眼間便將姜琢瓔牢牢壓制在原地。
她剛想掙扎,便覺得肩頭像是被壓下了萬鈞山嶽,根本站不起來。
花意垂眸看著她,平靜道:“我家之前的事,也有你一份手筆吧?”
姜琢瓔眼底卻沒有半分悔意,反倒愈發怨毒,她死死瞪著花意,像是恨不得從她身上生生剜下一塊肉來。
姜琢琅終究還是邁出腳步走了過去,他在姜琢瓔身旁蹲下,伸出手想要扶她。
“姐!還不夠嗎?別鬧了!”他的聲音第一次沒有平日裡的吊兒郎當,反帶著些剋制不住的輕顫,“若不是花少主,今天咱們家真的要——”
啪——
姜琢瓔猛地抬手,一記耳光狠狠甩在姜琢琅臉上。
姜琢琅的臉被打得偏向一側,她卻仍不解氣,雙目猩紅地怒吼:“滾!”
“你這個吃裡扒外的東西!姜家最大的叛徒就是你!”
“你有什麼資格在這裡教訓我!”
“廢物!你也配當家主!”
姜琢琅保持著偏頭的姿勢半晌沒有動,過了很久,他才舔了一下嘴角的血。
“你已經連我都恨了?”他低低笑了一聲,“行,算我欠你的。”
姜琢瓔冷笑著啐了一口:“我恨不得你去死!”
姜琢琅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最後一絲掙扎也已散去。
他緩緩站起身,沒有再看姜琢瓔一眼,而是轉身向花意道:“她犯下的罪,我替她認不了,也不會替她求情。該如何處置,姜家都沒有異議。”
花意沒說什麼,只是收了妖力,轉而朝身後揮了揮手,眾弟子會意,上前將姜琢瓔押了下去。
“如何處置,諸位覺得呢?”
她目光落在沈棧語身上,“棧語,她如今是你長嫂,你怎麼說?”
沈棧語站起身,神色鄭重道:“今日若非花少主出手,她必將在赤燼嶺釀成大禍,她雖為我長嫂,但所犯罪行百家皆有目共睹,無需我替她辯解。”
她頓了頓,向花意行了一禮:“至於如何處置,我願全權交予花少主裁決。”
話音落下,沈棧語又轉身面向靈陣廣場上的各宗眾人。
“另外......”她環視四周,原本柔婉的聲音逐漸沉了下來,字字清晰堅定,“我也早有一事,想借今日清談會,同諸位商議。”
“如今五大仙門雖已重新歸位,但皆未真正安定,百家之間亦缺一位能夠統領各方、主持大局之人,若長久如此,難免再生禍端。”
“想必諸位都知道,百家間曾設立過仙盟。”
她這句話落下,不少人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眾宗門千百年來都是各自為政,除卻遇到關乎天下的大事外,少有真正能夠號令百家的存在。
沈棧語目光緩緩掃過眾人。
“所以,我提議,重設仙盟。”
“擇一人承尊主之位,統領百家,主持大局。往後無論天下動盪,還是宗門紛爭,但凡涉及百家安危者,皆由尊主裁斷。”
整座靈陣一片寂靜。
重設仙盟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在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若仙盟重新建立,尊主之位便是能夠號令百家的至高之位,換言之,往後修真界格局,也將因此改變。
一時間,眾人神色各異,有人低聲議論,有人沉默不語,都在思量其中利弊。
花意微微挑眉,並未第一時間接話。
尊主之位,她並非沒有想過。以她現如今的實力,只要她想做,這個位置即便是打下來,也無人能夠阻攔。
只是,她不喜歡威逼。
正當她琢磨著準備婉拒時,一道清越劍鳴忽然響起。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循聲望去。
只見謝玦上前一步,俊美容色依舊冷靜沉穩,修長的手指輕輕按上劍柄,下一瞬,落問應聲出鞘,寒光流轉,卻沒有半分凌厲殺機。
緊接著,在百家注視之下,他單膝緩緩跪地,將落問橫放於身前。
清冽的嗓音,響徹整個大殿。
“玄墨山,願奉花少主為尊。”
他抬起眼眸,望向花意。
“今後尊主之令,謝氏上下,必當遵從。”
眾人皆是一怔,他們看著眼前這一幕,久久未能回過神來。
謝玦是誰?
玄墨山名義上的少主,實際上的宗主。
少年成名,天賦冠絕天下,冷峻孤高,從來只有別人仰望他,從未有人想過,有朝一日他會在天下百家面前,為一人執劍而跪。
花意也愣了一瞬,她望著跪在自己面前的謝玦,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很多畫面。
一直以來,無論她走到哪裡,他都始終站在她身後。
她下意識彎腰扶他,“謝玦,你——”
謝玦卻只是望著她,眼底帶著溫柔笑意。
他將落問又往前遞了一分。
“我願做你的劍。”
“你守護百家,我守護你,不好嗎?”
花意靜靜望著他,眼眶忽然有些發熱,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只是朝他伸出手。
謝玦眸光微動,唇角緩緩揚起,回握住她的手。
花意微微用力,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兩人四目相對,這一刻,周遭所有聲音都彷彿遠去了。
“謝玦,”花意笑著,眉眼明亮得像是落滿了春光,“你站在我身邊,就夠了。”
步晏潯輕笑一聲,合上手中摺扇,“我覺得這個提議不錯。”
他站起身道:“這些年各家管各家,看似安穩,可一旦遇到真正的大事,誰也不服誰,爭來爭去,最後反倒耽誤時機。”
“若真有人能夠統領百家、主持公道,於天下而言,未嘗不是一件幸事。”
話音落下,步晏潯鄭重一禮:“汀蘭澗,願奉花少主為仙盟尊主。”
姜琢琅沉默一瞬,也緩緩抱拳:“赤燼嶺,願奉尊主之令。”
沈棧語隨之行禮。
“蒼珩峰,願奉花少主執掌仙盟。”
隨著四大仙門先後表態,原本仍在觀望的各宗修士終於再無遲疑。
一道又一道身影接連起身,衣袍翻飛,行禮聲此起彼伏。
不過片刻,靈陣廣場之上,百家盡皆俯首。
“我等——”
“拜見尊主!”
——
轟轟烈烈的尊主擁立,終在赤燼嶺清談會上落定。
花意的受封大典定在三月後,禮法儀程諸事繁雜,無一不需要耗費心力。
這些事情還未等花意操心,便已經被謝玦全部接了過去。
受封大典的禮制安排、仙盟各宗觀禮名冊、諸方仙門所需承擔的禮序......甚至連當日所用的玉印,他都要親自過目。
謝玦這些日子忙得腳不沾地,花意見他案前堆滿了玉簡卷冊,忍不住笑著揶揄道:“玄光尊,你又不是我的管事,怎麼感覺我的事都落到你身上了?”
自赤燼嶺清談會之後,“玄光尊”這個稱號便不知不覺在百家之間流傳開來。
起初也不知是誰先提起,說如今謝玦已不再只是玄墨山少主,以他的身份與修為,再以“少主”相稱,未免有些不合適,可謝若衡尚在人世,若直接稱宗主又不妥,倒不如另定尊號。
恰逢花意承仙盟尊主之位,眾人便想著取一尊號與之相配。
玄墨山傳承千年,底蘊深厚,而謝玦劍道造詣冠絕無雙,落問出鞘時如破夜長明之光,眾人便取“玄承墨意,光照長明”之意,最終定下“玄光尊”三字。
原本只是有人試著叫了一聲,沒想到後來一傳十、十傳百,竟漸漸成了百家預設的稱呼。
謝玦第一次聽見這個稱號時,難得露出了一絲無奈。
他並不在意名頭,只覺得“玄光尊”三個字未免太過鄭重,甚至有些誇張。
可偏偏花意對此十分滿意,她不但沒有替他解圍,反倒笑了他好久,動不動就打趣他是玄墨之光,後來更是時不時便故意喚上一聲,看著謝玦露出不自在的神情,便覺得格外有趣。
謝玦拿她沒有辦法,只能伸手捂住她的嘴,不讓她再繼續喊那個讓他無奈又耳熱的稱呼。
花意眉眼間仍是藏不住的得逞笑意,被他捂住說不出話,只好含糊不清地笑嗔了幾句。
謝玦見她這副模樣,又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臉才笑著將她放開。
“尊主大人,”他語氣縱容,低聲道,“怎麼這樣幼稚?”
花意揉了揉被他捏過的臉,哼道:“那怎麼啦,我喜歡你才這麼叫!”
謝玦趁機道:“喜歡我該叫這個嗎?是不是有更合適的?”
花意心頭一跳,她看著謝玦含笑的眼眸,哪裡還不明白他的意思,她自詡不是扭捏的人,可偏偏面對謝玦時,那些過分親暱的話,總讓她覺得很不好意思。
更何況,他從前便總喜歡在她最招架不住的時候哄她這樣叫,久而久之,她每每聽見類似的話,便忍不住想起那些讓人耳熱的時刻。
她面上泛紅,趕忙轉過身去翻桌案上堆的玉簡,故意給自己手頭找點事做。
“我倒要看看,”她輕咳一聲,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玄光尊忙出了些什麼花樣。”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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