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定五年,戾太子元栩勾結岳家,以巫蠱之術詛咒天子之事敗露,走投無路之下,起兵生亂。
京師血流成河,無數人為此殞命,最終,戾太子兵敗,見大勢已去,拔劍自刎。
他倒是走了個乾淨,可平日裡與他走得近的人,卻是大禍臨頭,刑部和大理寺沒日沒夜地審案,偌大一個長安城,喊冤聲不絕於耳。
其中不乏皇親貴戚,比如,天子堂弟江夏王。
不過皇親尚有一好處,那就是家眷可逃過一死,茍且偷生。
渭北多山,綿延千里,立國之初,太祖高皇帝出巡,經過此地時,見氣勢磅礴,暗藏龍氣,便命官員徵集工匠,於此地建了一座陵寢。
因此,這裡便成了元氏皇陵。
到今日,這裡已有三位帝王,埋骨於此。
江夏王妃鄭氏,和兩個女兒,貶為庶人之後,便被金吾衛押著,來此守陵。
皇陵偏遠,放眼望去只有連綿不絕的群山,又是這樣特殊的地方,莫說宴飲,就連葷腥都難沾一沾。
元嘉禾還記得,初來乍到時,八歲的妹妹“哇”一聲就哭了出來。
“哭什麼。”母親問道。
“娘,我不要待在這裡,這裡什麼都沒有。”妹妹哭的上氣不接下氣:“還有,我也不要穿這種衣服,我要穿那件紅色的綾羅裙,爹爹說我穿著好看!”
母親看著金吾衛遞過來的粗布麻衣,輕輕嘆了口氣:“雪奴,今時不同往日了。”
眼見妹妹要哭得背過氣去,元嘉禾於心不忍,想哄一鬨。
她十歲,稍微懂事一些。
卻被母親攔住。
“娘?”她不解。
“哭吧,讓她哭個夠,把眼淚都哭完,畢竟,從此之後,這東西就再也沒用了。”
元嘉禾後來才明白母親的意思。
曾經她們是高高在上的皇室宗親,如今卻是落難鳳凰不如雞,僕從們被遣散,吃的用的穿的,一切都得自己動手。
每日早早起來,給種下去的菜苗澆水施肥除蟲,然後跟著母親做針線活,除卻自己用的,還要多做一些,可以交給戍陵衛,拿出去換些銀兩和書本。
“娘,都這樣了,我和雪奴都還要讀書嗎?”
“自然是要的。”
元嘉禾沒有說的是——註定離不開這裡了,讀書,還有什麼用呢。
但往日慈愛的母親已經變得嚴厲了起來,曾經妹妹貪睡,她會笑著免除晨醒昏定,如今卻會將小人兒從被子裡拎起來,斥言趕緊爬起來。
所以,她不敢說出內心所想。
母親卻像看出來了似的,道:“就算出不去,你元氏皇女,太祖之後,也不能讓自己墮落了去。”
“是……”
滎陽鄭氏女,自幼女扮男裝,與族兄們一塊兒拜大儒為師,曾假借兄長之名,寫下數篇名動天下的策論。
由母親來教導,竟不比曾在王府時,跟著女師的差。
這樣的日子,也過了五年。
皇陵的風拂長了二位女郎的髮絲,拂高了她們的身量,也為母親的頭上落了些風霜。
今日是元嘉禾的及笄禮。
原本是該在江夏王府,宴請眾賓,在觥籌交錯中完成一個象徵著女郎長成的盛大儀式。
如今卻只能有母親為她綰髮,簪上一支小銀簪子,以及一碗攢了許久的銀錢換來的長壽麵。
麵湯裡罕見地帶了些許葷腥的臊子,還臥了個雞蛋。
元嘉禾謝過母親後,見妹妹趴在一邊,眼巴巴地看著,喉嚨很明顯地上下滑動了一下。
“雪奴,想吃雞蛋嗎?”
妹妹眼睛亮了一下,旋即搖搖頭:“這是阿姐的長壽麵,娘說了,長壽麵是壽星的福氣,我不能吃。”
元嘉禾忍俊不禁,將那塊雞蛋夾了出來:“沒關係,想吃就吃吧。”
“真的嗎?”
見姐姐不像是開玩笑,小姑娘立刻拿起筷子,囫圇吞棗地往嘴裡塞,含糊不清地道謝:“多謝阿姐!”
“慢點吃,沒人和你搶。”
元嘉禾摸了摸她的頭髮,才繼續小口小口地吃起來。
她吃的很慢,似乎就是要細細品味這難得的一口,麵條勁道彈牙,湯汁應該是骨頭熬的,借了點肉味,被面吸了去,吃進嘴裡,鮮中帶著些許鹹。
吃到後來剩下點湯了,元嘉禾強迫自己把目光調開:“雪奴,這點湯你要喝完哦,不能浪費。”
“好!”
妹妹歡快地說了聲,捧過碗去,驚喜道:“還剩下好多肉呢!謝謝阿姐!”
肚子還有點餓,元嘉禾順手抄起一個菜糰子,墊了兩口,才起身往外走。
如今是仲春時節,播種的好時節,昨兒從外頭帶來的蕪菁①和蘆菔②的種子,也該種下去了。
元嘉禾忙活完,正抬胳膊擦汗,隱隱約約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喊她。
“元娘子,元娘子……這裡,這裡!”
她順著聲音望去,低矮的牆頭上,趴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郎,膚色微黑,容貌俊秀,一身戍陵衛的輕甲,昭示著他的身份。
“寧二哥?你怎麼來了?”
元嘉禾又驚又喜,提起裙襬,快步跑到牆邊:“我記得,今日不是你當值啊?”
“自然不是,我跟夏大哥換了一下,知道你今兒及笄嘛……”
那被稱呼為“寧二哥”的少年一邊說,一邊摸出個小布包來,一層一層開啟,露出一隻銅鎏金的蝦鬚鐲。
“給你的,生辰快樂。”
元嘉禾眸中微微一動:“真是叫你破費了……”
“不破費不破費,這東西也不值什麼錢,只要你喜歡就行。”
“自然是喜歡的。”元嘉禾說著,伸出手臂來:“幫我戴上?”
“啊?”少年一驚,旋即臉上透出些薄紅來,支吾道:“這,這……會冒犯到你的……”
“怎麼會?你不願意啊?”
“什麼話!”少年急了:“我當然願意……來,我幫你戴上。”
他輕輕擰開鐲子的卡扣,套在少女的皓腕上,“咔噠”一聲,就戴好了。
“好看,那店家果然沒騙我,你戴著,真好看。”
元嘉禾晃了晃手腕,鐲子在陽光下反射著光。
“我很喜歡,多謝寧二哥了。”
“你我之間,哪裡還需要說謝謝?”他憨憨地摸了摸自己的頭:“那,元娘子,我先走了,還得巡邏呢。”
“好,路上小心。”
分別後,元嘉禾時不時就將手腕抬起來,打量打量那鐲子。
做工並不算太好,也不是什麼奇珍異寶,若她還是江夏王府的縣主,這東西根本沒資格出現在她眼前。
可她看著,就是心生歡喜。
“又去和寧郎君見面了?”
母親的聲音冷不丁傳來,元嘉禾嚇了一跳,連忙回身站好,恭敬道:“阿孃安。”
“這鐲子,他送你的?”母親的目光落到了那隻鐲子上。
“是,是他送我的,及笄禮物。”
元嘉禾說著,下意識拿手捂住了腕子。
“這麼緊張做什麼?”母親淡然道:“但我怎麼跟你說的?你根本沒辦法允他什麼,就不要給他希望。”
“我……”
寧二哥名寧昀,是這戍陵衛裡的一個小卒,家就在皇陵附近的一個鎮子上,因兄弟間行二,故元嘉禾喚一聲二哥。
兩年前,母親帶元嘉禾在院子裡讀《戰國策》的時候,這人不慎從矮牆上摔了下來。
被抓包讓他滿臉通紅,支吾著解釋說,自己並非有意唐突,只是想聽王妃授課。
“這裡沒有王妃,喚我一聲夫人就好。”母親打量著他:“多大了?”
“十、十六……”
“想讀書?”
“是,阿爹在時,送我去學堂認了幾個字,後來便沒讀過了……若是夫人覺得我擾了清淨,我,我這就走……”
“站住,誰讓你走了,既然你有心,過來旁聽也並無不可。”
寧昀臉上露出驚喜的神情來,納頭便拜:“多謝夫人了!”
自此,元嘉禾多了個讀書時的伴。
寧昀的身份,也是方便了她們,再要賣繡品買東西,就不必低三下四求著,還要將得來的錢分走一大半。
少男少女,朝夕相處,生出些旖旎心思來,也是理所應當。
因著元嘉禾註定了得以罪臣之女的身份,在這皇陵里老死,一開始,母親就是反對的。
可這裡的日子實在是太枯燥太令人絕望了,貪戀著這一點甜,元嘉禾怎麼也不肯跟寧昀斷了。
“將來,他若是娶妻生子,我看你怎麼辦!”
到底是自己的女兒,母親沒說什麼重話,甩下這一句後,便回屋了。
元嘉禾立在原地,摸著腕上的鐲子,心裡止不住的委屈。
晚上寧昀偷偷摸過來的時候,她還有些悶悶不樂。
“元娘子,你看看,這是不是你說的,長安金玉齋的桃花酥?”
寧昀想哄她開心,把點心盒子遞到她眼前:“難為那些人了,做得這樣精緻,真真兒跟那山頭的桃花一模一樣。”
元嘉禾曾經跟他提過,長安城中,金玉齋的桃花酥最好吃,她還和妹妹搶過最後一塊酥點,因此一人捱了母親一下。
“你買這個做什麼?這個很貴……”
“王將軍女兒出嫁,給我們賞了些銀子,你放心,買完這個,還有盈餘的,我沒亂花錢。”
寧昀說著,又往她跟前遞了遞:“嚐嚐?”
“你啊……”元嘉禾無奈地點了點他的額頭,拈起一塊點心來,掰成兩瓣:“你也一起吃!”
“好,一起吃。”
月色如水,二人肩並肩坐著,酥點的那口甜,似乎要從唇齒間,蔓延到心上去了。
“王將軍怎麼突然要嫁女啊?”
若是沒記錯,王娘子和她一般大,用不著這麼著急吧。
“哦,是開春的時候,北戎又蠢蠢欲動了,但南邊犯了洪災,撐不起打仗了,聖人想著,要和北戎議和。”
“王將軍打聽出來了一點風聲,說是聖人有意擇和親公主,與北戎達成秦晉之好,這咱都知道,那肯定捨不得親生的公主的,說不定,就從長安城中未嫁的貴女裡挑了。”
元嘉禾拿酥點的手頓了頓:“和親?”
“是啊,也沒辦法了,畢竟真的打不起仗了,也不知道哪家姑娘那麼倒黴,聽說北戎那些蠻子茹毛飲血的,丈夫死了,還要繼續嫁給繼子,成何體統……”
寧昀正感嘆著,矮牆那邊,傳來一個漢子粗獷的呼聲:“昀兄弟,該下值了!”
“好,馬上來。”寧昀回應完,依依不捨地起身:“元娘子,明日當值的時候,我再來找你。”
“等一下!”
元嘉禾快步跑回屋,拿了個荷包來:“做給你的,當是還禮的,你不要嫌棄啊。”
“不嫌棄不嫌棄。”寧昀連聲道,想再說些什麼,那漢子又在催促了,只能一步三回頭地離去。
元嘉禾目送著他離去,才慢慢回自己的臥房。
天邊悶雷滾滾,一場春雨,即將到來。
作者有話說:
①大頭菜
②蘿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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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郡謝氏有女名雲姝,容色傾城,嘉言懿行,氣質美如蘭,才華馥比仙,時人贊曰“洛陽明珠”。
因著父母親族的關係,與景王蕭策乃是青梅竹馬,情深意篤。
意氣風發的少年郎曾當眾折下一枝芍藥擲入她懷中,揚聲笑道:“雲姝妹妹,等我稟明聖上,定下佳期,便娶你過門,做我的王妃。”
滿京都說是一樁天作之合,謝雲姝也紅著臉,點頭應下。
可她沒等來他的十里紅妝,只等來巫蠱之禍起宮牆,皇后被廢,太子自盡於東宮,景王身為太子胞弟,受其牽連,遣往蠻夷為質,終身不得返京。
次日,宮中內侍帶來封謝雲姝為淑妃的旨意。
謝雲姝叩首領旨,面上無悲無喜。
出城那日,蕭策掙脫了押解計程車卒,一路追至城門口。
他穿著囚衣,形容狼狽,在見到她花釵禮衣的那一刻,紅了眼眶。
“阿姝!”他攔在馬車前,聲音嘶啞:“你不要去,我求你,不要入宮為妃……”
“我知你怕受苦,我知此去生死難料,可你等我,等我回來……”
“回來?”車簾終於掀起一角,謝雲姝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譏諷地笑:“等你回來做什麼?等你回來什麼都沒有,讓我跟著你吃一輩子苦?”
蕭策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
她放下車簾:“蕭策,你我緣分,到此為止。”
馬車轆轆遠去,揚起一路塵埃。
蕭策站在原地,望著那輛載著他此生唯一的念想漸行漸遠,直至消失在城門外。
他跪倒在塵埃裡,生生嘔了一口血。
五年後,宮中亂作一團,老皇帝病骨支離,躺在龍榻上茍延殘喘,卻遲遲選不出繼承人。
偏此時北地傳來急報,蕭策率三千鐵騎,連破三關,已然兵臨城下。
滿朝譁然,無人知曉那個已成棄子的景王,是如何悄無聲息地養出一支虎狼之師的。
那一夜,謝雲姝正在寢宮中獨坐,忽聞殿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她倏然起身,還未來得及喚人,殿門已被一腳踹開。
寒風灌入,燭火搖曳。
有人逆著光走進來,玄色大氅上沾著未化的雪,腰間佩劍還帶著血腥氣。
謝雲姝後退一步,撞上了身後的屏風。
來人行至她面前,抬手掐住她的下頜,迫她抬起頭來。
五年的風霜將他眉目雕琢得愈發鋒利,將昔年那個鮮衣怒馬的少年郎,磨礪成眼前這個滿身戾氣的野心家。
“淑妃娘娘。”他低低地笑了一聲,嗓音喑啞:“五年不見,您還是這般好看。”
【閱讀指南】
1. 追妻火葬場+強取豪奪,1v1,HE
2. 男主前期小奶狗,後期大狼狗,身心只有女主,女非男C
3. 女主非善茬,入宮有隱情,結局反轉
4、在先帝駕崩前,即女主前一段關係存續期間,男女主並無實質性關係
5、狗血預警,雷者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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