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時候,妹妹還沒睡。
她正趴在油燈下,抓著毛筆,臨摹著母親的字。
聽見動靜,她抬頭笑道:“阿姐,你回來了?”
“嗯,回來了。”
元嘉禾把手裡的酥點放到她面前:“給,金玉齋的桃花酥,你也嚐嚐。”
“哇!”
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扔掉手裡的筆撲過來:“好久沒吃過這個了……不過阿姐,你怎麼會有?”
烏黑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轉。
“難不成,是寧公子送的?”
聽見寧昀的名字,元嘉禾臉登時通紅如秋日漫山的楓葉般:“吃你的,有點心還堵不上你的嘴。”
“阿姐,你別害羞啊。”
姐妹二人嘻嘻哈哈地打鬧,誰都沒留心,母親已經站在了門口,靜靜地注視著她們。
直到一聲輕咳,二人回首,才發現了母親。
“阿孃……”
“雪奴,字已經臨完了?就開始跟你阿姐一起胡鬧。”
妹妹連忙低下頭:“我,我這就繼續臨……”
母親的目光移向元嘉禾:“玉奴,你跟我來。”
元嘉禾起身,隨母親出去。
她們居住的小院不大,一間正廳,作平日裡吃飯讀書的地方,另兩間臥房,母親一間,姐妹倆共住一間。
越過正廳,到了母親的臥房後,元嘉禾還在思附母親的意圖,她卻直截了當地開口:“玉奴,我剛剛叫人給寧昀那孩子傳了話,告訴他,往後不必來咱們這兒了。”
“什,什麼?!”
元嘉禾難以置信,直愣愣地望著母親。
皇陵的日子枯燥晦澀,這裡的山是高的,高到她看不見遠處的景色,高到讓這裡的人,幾乎都是同一副神情,麻木到宛如面具,讓人懷疑有刀子過去,都不會改變。
只有見到寧昀的時候,看到他爽朗的笑容,元嘉禾才會得到一絲喘息。
“就是那樣。”母親平靜地說:“你既然領會不了之前我叮囑你的話,那就由我這個當孃的,做一回惡人,長痛不如短痛,熬過這陣就好了。”
“阿孃,您為什麼要這麼做!”元嘉禾快哭出來了:“您總得,總得讓我有個……”
“再拖下去,你的心會更軟,我教過你的,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你二人還沒有正式說些什麼,等再過一陣子,恐怕亂子就得來了。”
元嘉禾盯著母親,五年了,這位昔日名動長安的鄭氏貴女,不可避免地染上了風霜,細紋爬上了她的臉頰,但依舊能窺見綺年時的玉貌。
這張臉,這張她再熟悉不過的臉,被她這樣看著,依舊是一副平靜如死水的神情,彷彿根本沒意識到,這個決定有多殘忍。
“阿孃,我真是討厭你,你把自己逼成了一個無情無慾的木頭,還要逼著我也這麼做。”
“你有這樣的大道理,為什麼不去勸阿爺,讓他不要和戾太子走那麼近,這樣,我們一家都會平安無事了。”
元嘉禾深吸了一口氣,望著母親的神情,有了一絲裂開的跡象,帶著殘忍的快意,繼續道:“一想到我還要過這種日子,過上很長時間,我真是,不知道還有什麼意思!”
說著,她便負氣轉身離去,不顧母親在她身後疾呼:“玉奴!站住!”
她不搭理,反而越跑越快,山裡夜晚的風太大了,吹得她臉痛,可她渾然不覺,反而心頭生起久違的解脫感。
一直跑到胸腔處隱隱作痛,她才停下來,此時,周圍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迷失了方向的她,也不清楚這裡究竟是她哪個祖宗的陵寢。
天邊突然亮了一下,緊接著,悶雷聲至,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她連忙找了個地方躲起來,雙手抱著膝蓋,蜷成一小團。
情緒過去了,她才開始害怕了。
外頭的大雨越發猛烈,看樣子,一時半會是不會停的,遠處隱約傳來某種野獸的聲音,她分不清,只能拼命祈禱那不是什麼吃人的東西,也別發現她。
因為飢餓,腹部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她環視了一圈,發現了一個供桌,上頭擺著點心和果子,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來吃了。
怎麼說都是她的祖宗,不可能願意看著她餓死在這裡吧……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睏意襲來,她又不敢睡,只能勉強撐著,瞪著眼睛,望向外頭的漆黑。
“元娘子!元娘子!”
呼喚她名字的聲音傳來,元嘉禾蹭一聲,站直了身子,探出頭去看。
雨勢小了一些,一個高大的身影頂著斗篷和蓑衣前來,臨近了,斗篷一摘,原是與她們熟悉的守陵衛火長許富貴。
“許大哥,我在這裡……”
許富貴見她無事,連忙示意她跟著自己走:“快走吧元娘子,好好的,你跑什麼,你阿孃找你,快找瘋了。”
元嘉禾咬著嘴唇,知道是自己做錯了,可那點小小的自尊心,讓她想走,又不想就這般回去。
“愣著幹什麼?”許富貴回頭看她:“你妹妹為了找你,淋了大雨,這會子因為風寒,整個人高燒不退,你得快點跟我回去看看。”
“什麼?”
這下,元嘉禾急了,也不顧什麼了,連忙跟在許富貴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準備離去。
要走的時候,她還是回頭看了一眼。
這會子看清了,她方才躲著的地方,是太宗皇帝寵妃齊貴妃的陵寢。
回到住處的時候,元嘉禾生了怯意,許富貴推了一把,讓她快些進去。
屋裡燈火通明,小小的人兒躺在榻上,高燒讓她小臉通紅,雙眼緊閉,嘴裡喃喃著什麼。
母親半跪在旁邊,拿溫水一遍又一遍地浸了帕子,幫她敷額頭和臉頰,神色焦急。
元嘉禾心都揪緊了,連忙進去,低聲道:“阿孃,您歇一會兒,我來照顧雪奴吧。”
母親抬眼看了看她,出乎意料地沒發火,只是嘆了口氣:“你去打點水來吧。”
關押在皇陵裡的,不是奴才,就是罪人,命都是不值錢的,哪裡會有醫工來為他們診治?
就算是守陵衛有隨軍的郎中,可一來,人家未必會願意幫她們,二來,雪奴還小,得找擅長兒科的。
好在母親懂些醫理,託許富貴買了些藥草來,熬成藥汁餵了下去,看著才沒那麼難受了。
她出去洗帕子,元嘉禾抱著妹妹,拿臉頰試探她額頭的溫度。
“阿姐……”妹妹含糊地嘀咕道:“我身子好痛,哪哪兒都痛……”
元嘉禾聽著,愧疚無比,自己不該任性,不然,妹妹也不會受罪了。
“我會不會,死在這裡?”
“說什麼話呢!”元嘉禾忙道:“你不會死,你還這麼小,一定會抗過來的!”
可到了第二日的晚上,她的身子又滾燙了起來,止不住地痙攣,元嘉禾死死捏住她的臉頰,才不致讓她咬到自己的舌頭。
好說歹說哀求來的郎中一看,便搖頭道:“這病的很重了,某醫術粗淺,無能為力,恐怕只有宮裡的太醫來,才有辦法。”
他不敢多做什麼,只開了兩劑不痛不癢的藥,便離開了。
拉著他過來的寧昀看向元嘉禾,發現她臉色白得要命,安慰道:“元娘子,你別怕,我試試能不能外頭擅長給小兒醫病的郎中請來……”
元嘉禾想說些什麼,喉嚨卻堵得要命,一眨眼,兩行清淚流下,寧昀慌得想上來擦,卻顧忌男女大防,手生生止住,只遞了帕子過來。
“寧二哥,多謝你的好意,只是擅自帶人入皇陵,是殺頭的死罪。”元嘉禾哽咽道:“我不能連累你。”
“可眼下,是二姑娘的病更重要。”寧昀低聲:“放心,我與隊裡的大哥們都很熟,也就是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事情。”
元嘉禾還是搖頭,母親也過來,勸道:“寧公子,你家裡還有父母兄嫂,別叫他們也被牽連了。”
說著,到了換值的時候,寧昀再怎麼不捨,也該離去了。
“元娘子,會有辦法的,一定會有辦法。”
待他走後,母親哀傷道:“玉奴,那日你說的有道理,我最該做的,是勸你阿爺別與戾太子深交……”
“即便雪奴挺過來,往後,也只能在這種地方,蹉跎一生了。”
就算今日僥倖,妹妹活了下來,那後來呢?誰能保證,不會有更兇險的事情等著她們?
元嘉禾抬起頭,看著連綿不絕的山。
不能再在這裡,無望地等死了……
“阿孃,誰說,就只能待在這裡了。”元嘉禾起身往外走。
母親驚疑不定:“玉奴,你說這話什麼意思?”
今日外頭當值的是許富貴,元嘉禾摸出身上最後一點碎銀子:“許大哥,前些日子,我聽聞聖人有意擇公主,和親北戎,如今,有沒有定下人選?”
許富貴搖搖頭:“哪裡有人願意呢,好好的長安不待,要去那種鬼地方,一輩子都沒法回來了。”
元嘉禾點點頭,把銀子塞進許富貴的手裡:“那,勞煩您,向指揮使說句話,就說我元嘉禾願意和親,求他帶我去面聖。”
“元娘子,這……”
“玉奴,你說什麼話呢!”
母親失控的驚叫在背後傳來,元嘉禾回頭望去,平靜道:“娘,您放心,很快我們就可以離開了。”
九重宮闕中,聖人正在為人選的事情頭疼。
他無心戰事,也是因他的性子本就優柔,別人不願意,他也不想強行壓著人同意。
可是再選不出來人,和約就定不下,邊境戰事再起,如今的國庫,哪裡撐得起一場大戰?
當聽到守陵衛指揮使上報,說有人願意的時候,他自是欣喜若狂。
“元嘉禾,是……”
身邊的內侍提醒他:“是已故江夏王的女兒,按輩分,是您的侄女。”
“好,好,快把人帶過來,讓朕瞧瞧。”
當日,就有一頂軟轎,將元嘉禾接出了皇陵。
長安大街上鼎沸的人聲傳來時,元嘉禾一時有些恍惚。
五年了,她有五年,沒吹拂過皇陵外的風了。
一直到進了宮,她還猶如夢中,只是憑著本能,向九五至尊叩首下拜:“臣女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快,平身。”聖人連忙行至她身前,親自扶她起來,暗自打量著這少女。
身量纖細,如一枝細柳,面容是美的,如今年歲尚小,看著還猶顯稚嫩,等過些時日長開了,會更如花似玉。
他忽然有些不忍:“你可知,和親之事,茲事體大,不容半點差錯?”
“臣女明白的。”
“那你可知,你要去的地方,遠不如長安?”
“自然是知道的,陛下放心,臣女都想好了的。”
聖人連連點頭:“朕會認你為義女,封你做承徽公主,待皇后教養幾日,便送往北戎和親。”
“多謝陛下。”元嘉禾俯身再拜。
“你替朕解了燃眉之急,說罷,想要什麼,朕都答應你。”
元嘉禾就等這句話了。
“陛下,臣女別無他求,唯阿孃與妹妹放心不下,望陛下開恩,能准許她們離開皇陵……”
頓了頓後,元嘉禾又道:“前些日子妹妹生了重病,臣女再請求,陛下能遣太醫為其診治。”
聖人揮了揮手:“這點小事而已,準了。”
元嘉禾深深下拜:“多謝陛下……”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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