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元嘉禾沒回去。
她被宮人們客客氣氣地請到皇后的寢宮,拜見了這位國母。
皇后臉上堆著仁善的笑意,將她扶了起來:“不必多禮,我們本就是一家人,快坐。”
元嘉禾惴惴不安地坐下,看宮人為自己斟茶,回應著皇后的問話。
當聽聞她才及笄不久,皇后的眼中閃過一絲不忍:“竟是和我的安陽一般大……”
元嘉禾低頭不語。
“好孩子,這幾日,就好好待在我這裡,不要拘束,想吃什麼,想玩什麼,儘管告訴我,伺候的人不好了,也來告訴我。”皇后握住她的手:“我不在,就找李嬤嬤。”
“多謝皇后殿下體恤……”元嘉禾斟酌著,開口詢問:“我阿孃和我妹妹,如何了呢?”
“你是說,鄭夫人和元二姑娘麼?她們都好,聖人派了太醫去,你妹妹已經退了燒,再靜養些日子,就好了。”
元嘉禾鬆了口氣。
“晚些時候,你阿孃會來看你,你們母女好好說會兒話。”
聞言,元嘉禾心一緊。
這次,恐怕就是最後一次,和阿孃說話了吧。
“哦,還有,你去北戎,身邊總得有個丫頭照應……錦玉……”
一個十六七歲,面容清秀的宮女應聲而出。
“錦玉這孩子,細心妥帖,往後,她就是你的人了。”
元嘉禾吃了一驚,忙道:“殿下,此去和親,我一個人就可以了,北戎也不可能不給王妃配侍女,就不用……”
就不用另一個無辜的女孩,跟著她一起去受罪了吧。
皇后微笑著,摁住她的手:“別推脫,這是我的意思,也是聖人的意思。”
元嘉禾只好道:“臣女,多謝聖恩。”
“好了,折騰了這麼久,你也累了吧,偏殿已經給你收拾好了,讓錦玉帶你下去休息吧。”
起身謝過皇后後,元嘉禾與那宮女一同往暫居的偏殿走去。
“錦玉姑娘,真是連累你了。”元嘉禾語帶歉意。
錦玉搖了搖頭:“公主哪裡的話,奴婢本也是罪臣之女,在宮裡是茍且偷生,在哪裡活,都一樣。”
元嘉禾微微蹙眉:“你……”
“我姓薛,家父原是尚書左丞。”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是和自己一樣,受戾太子一案牽連的人家。
默然了一會兒道:“以後,在我面前,不必稱奴婢了,我本也不是什麼公主,到了那邊,就我們互相照應了。”
偏殿裡,皇后已經命人擺好了精緻的膳食,可元嘉禾沒什麼胃口,隨便吃了些,便對伺候的宮人們道:“你們拿去分了吧,別浪費。”
宮人謝恩後離去,獨元嘉禾躺在榻上,翻來覆去,想睡一會兒,卻怎麼都沒有睏意。
就這樣一直睜著眼乾熬,熬到了錦玉進來告訴她:“公主,您母親來了。”
元嘉禾“蹭”地一下坐直了身子,卻忘了如今身上穿的是繁複的宮裝,險些被絆倒。
“快,快請母親進來。”
都顧不上去扶頭上歪掉的花冠。
母親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一個手忙腳亂的她。
含苞待放的少女久違地穿上了錦繡緞,金玉珠垂在臉頰旁,勾勒出精緻的眉眼,卻叫當孃的鼻子一酸。
“阿孃……”
元嘉禾想上前撲進母親的懷裡,卻被聞訊而來的女官提醒道:“公主,還請就座見庶人。”
沒辦法,她只能在錦玉的攙扶下,端坐在椅子上,看母親朝自己下拜:“民婦見過公主。”
“阿孃,快起來吧。”
她想自己去扶,錦玉已經上前,代替她扶起了母親。
只能與母親淚眼相對。
“你怎麼這麼傻?一定要這樣嗎?”到底是心頭翻湧的情感壓過了一切,母親哽咽道:“拿你的後半生換來的自由,娘和你妹妹,都寧可不要。”
元嘉禾的聲音也帶上了哭腔:“沒關係啊娘,您看我,看我現在多好,雪奴的病也好了,說不定將來,我也會再回到長安,在您膝下盡孝……”
“聖人答應我了,說會好好待您和妹妹,以後,您和她的日子都不難過了。”
“那你呢?”母親反問道:“你怎麼辦?”
“我?”元嘉禾故作輕鬆:“我也很好呀,聽聞北戎汗王也還算年輕,我是中原的公主,他不會對我怎樣的。”
二人這般,顯而易見是逾矩了。
女官幾次想提醒,卻在看見母女二人眼中閃爍的淚花時,欲言又止。
“玉奴,你跟娘說實話,若你不想去,娘就是豁出這條命,也要跪在金鑾殿前,求聖上收回成命。”
“夫人,您……還請慎言……”女官還是忍不住開口了。
“娘,聖人金口玉言,哪有收回去的道理?您不必操心了,去了那邊,我也會給您寫信。”元嘉禾勉強笑了笑,岔開話題:“雪奴呢?她病剛剛好,別叫她挪動了,讓她安心養著就成。”
母親定定地看著她:“那若是雪奴哭著要姐姐,我該怎麼說?”
好不容易壓下去的酸澀感又湧了上來,元嘉禾苦笑道:“您就騙一騙她吧,說我嫁人,說我出門了……怎樣都行,對了……”
錦玉領會了她的意思,取了盒點心來。
“這個,您帶回去給她,都是她這個年紀愛吃的。”
還想再說什麼,女官道:“公主,鄭夫人該回了。”
元嘉禾點點頭,深吸了一口氣:“娘,您多保重……”
說罷,她立刻轉了頭過去,不叫母親看見自己如雨般傾瀉而下的淚。
“民婦告退,萬望公主,珍重自身。”
元嘉禾依舊沒敢回頭,只囑咐道:“您也不要去和聖人說什麼,如今已經這樣了,您還有雪奴,她還小,她該回到長安好好長大……”
“是,民婦明白。”
元嘉禾閉上眼睛,聽著腳步聲一停一頓地遠去,直到錦玉輕聲道:“公主,您母親離去了”,才站起身來,連鞋子都沒穿好,就跑到殿外。
母親已經上了輦轎,元嘉禾扒著柱子,一刻也不敢眨眼睛,似乎要把她的背影,深深地刻在腦海裡,哪怕九泉之下,也不能忘記。
不知道多久,天色暗沉,萬籟俱寂,元嘉禾依舊立在那裡,空洞地睜著眼睛看。
還是錦玉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公主,回去吧。”
她才抓著錦玉,以對方為支撐,步履蹣跚地離去。
接下來的日子過得很快,無外乎就是學禮儀,學北戎人說的話。
因著元嘉禾比皇后的安陽公主小几個月,皇后難免多了幾分惻隱之心,也不拘著她,還總催促她多多去參加都中貴女們的宴飲。
可元嘉禾也不願意看到那些人眼中隱含的憐憫,寧可躲在偏殿,和錦玉收拾行囊。
“你帶玉蘭花種子做什麼?那邊苦寒,怕是不太好養活吧?”
元嘉禾見錦玉擺弄的花種,好奇地問道。
“或許呢?或許會養活的。”錦玉笑了笑:“這是我阿孃最喜歡的花,若是把它種活了,就像我阿孃也在看著我一樣。”
在元嘉禾的堅持下,錦玉已經不用“奴婢”這個自稱了。
“那,你阿孃……”
“她和我的兩個妹妹,都還在掖庭呢。”錦玉低聲道。
元嘉禾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我給掖庭令送了不少銀子過去,想來,會讓她們好過一點的。”
“嗯。”錦玉含著淚,點了點頭。
啟程的那日,已是暮春,是個難得的好天氣,碧空如洗,萬里無雲。
元嘉禾早早就被喚醒梳妝。
青絲綰成高髻,簪上赤金綴紅寶的鳳冠,流蘇在頰邊輕輕搖曳,額間一點花鈿,一身火紅的嫁衣,襯得鏡中少女明媚昳麗。
妝成後,元嘉禾便被扶著上了輦轎,行至朝陽殿前,拜別聖人和皇后。
“你放心,朕答應你的,不會食言,你的母親和妹妹已經搬出皇陵,一應待遇,全按曾經的份例來。”
元嘉禾再深深下拜:“多謝聖人恩典。”
聖人極重視這場和親,特地囑咐了太子,叫他親自送嫁:“將承徽公主,好好送到北邊去。”
“是。”太子頷首,在元嘉禾面前蹲下身,把她背上了婚車。
送嫁的隊伍在長安街頭行進,吸引了無數百姓來看,低低的議論聲傳進元嘉禾的耳朵,有好奇的,也有惋惜的。
以及在其中,捕捉到有人在喚她的名字。
“嘉禾,嘉禾……”
熟悉的聲音讓她猛地掀開簾子,探頭望去——
寧昀正狼狽地追在後邊,跑得鬢髮散亂,身後還有禁軍在追趕他,生怕他壞了事。
“嘉禾,你回來,你別走……”
“嘉禾,我帶你離開這裡……”
以往他都是規規矩矩地喚她“元娘子”,這是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元嘉禾的視線被淚眼模糊,寧昀被追上來的禁軍士兵攔住,許富貴幫他求情的畫面,也一併模糊了。
“承徽妹妹,這是怎麼了?”
太子察覺到不對,詢問了她一句。
“殿下,那人是我的舊識,您讓人放他走好不好?”元嘉禾哽咽。
太子應下,吩咐了一句什麼,再看時,那些人已經鬆開了寧昀,卻還是擋在他面前,讓他只能徒勞地揮著手。
元嘉禾咬著牙,轉過了頭。
越往北走,景緻越荒涼。
長安已春意盎然,可靠近北戎邊境的地方,尚覆蓋著薄雪,吹過來的風也越來越凜冽。
元嘉禾為此還小病了一場,喝湯藥的時候,太子告訴她:“承徽妹妹,就是明天,北戎人會過來迎親。”
端著藥碗的手一頓。
“辛苦殿下了……”
雖說太子是她名義上的堂兄,可二人並不熟稔,元嘉禾對他也知之甚少,不過這一路上他對她照拂頗多,她還是很感謝他。
太子搖了搖頭:“你我兄妹,何須言謝?”
“只是承徽,你真的甘心嗎?”
元嘉禾眨了眨眼,低下頭去。
“在你之前,也有和親公主,至死都沒能回到長安。”太子負手而立,望著北方,沉聲道:“若可以,我希望你是國朝最後一位和親公主。”
“妹妹保重,有朝一日,總有再相見的時候。”
這句話暗含的東西太多,元嘉禾聽得心驚肉跳,連忙道:“多謝太子殿下關心,不早了,先去歇息吧。”
離開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見太子還立在原地,若有所思。
第二日清晨,元嘉禾梳妝畢,便上了婚車,往兩國邊境而去。
那裡已經有不少人馬在等候了,元嘉禾看著這些陌生的影子,心臟在胸膛裡,擂鼓一般地跳著。
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後,她聽見外頭有人說:“阿幹①身子不適,我來替他迎親,還望小嫂子不介意。”
這話輕佻極了,聽得元嘉禾輕皺眉頭。
不過,她還是體面地答道:“有勞了。”
說罷,她便在錦玉的攙扶下,走下婚車。
綴著明珠的大紅繡鞋剛碰到地面,耳旁傳來風被撕裂的聲音,還未等她反應過來,一支羽箭擦著她的臉頰飛過。
覆蓋在眼前的紅色驟然消失,元嘉禾猝不及防,在錦玉的驚叫聲中抬起頭,對上一雙桀驁的眼睛。
那人手持弓箭,騎在高頭大馬上,頑劣地笑著:“得罪了,小嫂子。”
作者有話說:
①少數民族語言裡哥哥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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