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秋天和春天一樣, 轉瞬即逝,令人幾乎沒什麼感覺,只知道草葉是驀然變黃的, 而後就有細雪飄下來,天氣也是驟然變冷。
元嘉禾其實不怎麼怕冷,小時候的冬日,父親母親怕她受寒,總不許叫她出去, 她會趁著下人們不備, 自己偷偷裹上襖子溜出去, 在雪地裡瘋跑一天, 回來也不過略咳嗽兩聲。
但如今有了身子,胎相還不怎麼穩, 她也就不出去了,只縮在帳篷裡。
整個人一下子變得很嗜睡, 懶意滲進了骨頭縫一般,令她一日十二個時辰內,有六七個時辰都是窩在榻上,迷迷糊糊地入睡。
她自己擔憂了一下,但不管是巫醫穩婆, 還是草原上其他有生產經驗的婦人,都說孕期嗜睡是正常,再加上清醒的時候,實在是難受,不是反覆嘔吐,哪怕把吃下去的東西都吐出來了,那股子噁心勁還是沒有下去, 止不住地接著乾嘔;就是四肢腫脹著疼痛,不論錦玉怎麼摁都無濟於事。
人迅速消瘦了下去,連臉頰肉都沒了,每次錦玉幫她摁腿,一摸到只有一把骨頭,就心疼得直掉眼淚。
“怎麼就這樣苦,這日子還有好幾個月,你可怎麼挨?”
因著小腹已微微隆起,元嘉禾做什麼都很吃力,伸手想幫她擦眼淚,卻是動一下都關節疼。
錦玉主動把臉湊過去,貼上她的手心,低聲道:“等這孩子生下來了,可一定得是個有良心的,你這樣辛苦,若是往後還不聽你的話,我可是第一個不依。”
“你是孩子的乾孃,你教訓孩子,也是應當的。”
二人正說著話,烏蘭從外頭進來,小臉凍得通紅,不住地吸溜著鼻涕,元嘉禾連忙招呼道:“這麼冷了還出去,果然凍著了吧,快,快過來烤烤火。”
烏蘭依言過去,暖烘烘的炭火立刻就漫進了她的眼眸。
其其格和珠拉給她找了新的衣裳換上,她不動,任由二人伺候,等穿好衣裳,人也緩得差不多了,才湊到元嘉禾跟前,仔細地盯著她的小腹看,看了好一會兒,才道:“這裡,是有一個小孩子嗎?”
這是可敦去世後,這孩子開口說的第二句話。
“是呀,是個小孩子,可能是你的弟弟,也可能是你的妹妹。”元嘉禾笑吟吟地回答。
烏蘭皺眉:“到底是弟弟還是妹妹?”
“這個我也不知道,得生下來才知道呢。”
烏蘭“哦”了一聲,又問:“我能摸摸嗎?”
“自然可以。”
元嘉禾側開了一些身子,好讓她方便些。
小手小心翼翼地貼到元嘉禾的小腹上,只摸了一兩下便縮回去了。
“為什麼不動呢?”烏蘭疑惑:“我記得納噶茨額吉的肚子這麼圓的時候,裡頭的小孩子已經可以動了。”
聞言元嘉禾也開始懸起心來,是啊,怎麼沒有胎動呢,按理說這麼大的孩子,手腳應該都齊全了。
不過她並沒有跟烏蘭表現出來,溫柔道:“因為還太小了,說不準過些日子就能動呢。”
烏蘭點點頭,不說了,託著小臉又看了一會兒,才說:“我不喜歡弟弟,我喜歡妹妹……不過,我只跟你說,在阿布面前,我是不會這樣說的,我知道他一直想要一個兒子……”
“為什麼喜歡妹妹呀?”元嘉禾倒也能猜出來,畢竟母親懷雪奴的時候,自己也說過想要妹妹的話
是難得烏蘭終於開口,她想聽她多說一些。
“妹妹可愛,我可以打扮她,像打扮我小時候和哈麗雅玩的那個布娃娃一樣,我想給她扎小辮,想給她穿漂亮的裙子,你剛來時的那身衣裳就很好看,我也想這樣打扮妹妹。”
烏蘭說著,興致勃勃了起來:“而且妹妹肯定聽我話,就像我小時候也聽哈麗雅的話,帶著她出去玩的時候,她不會惹我生氣,只會拉著我的手,我做什麼,她也做什麼。”
元嘉禾微笑著聽著,鼓勵她繼續說。
“我還可以教她騎馬,我可會馴馬了,額吉說我是北戎和夫餘的女兒,就該生活在草原上的,有我看著她,她不會摔下去的。”
“春天的時候,我就帶著她去摘花,然後給她編花環,我會編各種各樣的花環,等開春的時候,我先編一個給你看看,很漂亮的。”
她越說越開心,彷彿期待的那個妹妹已經出生,且迅速長大,長到能拉著她的手,喚她“額格其”的歲數。
“不過,如果是弟弟的話,我也很開心,也會帶他玩的!”
元嘉禾剛想說什麼,噁心勁又泛了上來,忙側過身去。
她方才一直在睡,沒有吃什麼東西,自然也吐不出什麼,可恰恰這樣是最難受的。
錦玉忙上前,一手撫她的背,另一手拿帕子為她擦拭嘴唇,見她終於難受完了,端來清水喂她喝下去。
烏蘭一直靜靜地看著,直到元嘉禾再轉頭回來。
“懷著小孩子,是不是都這樣難受?”她說,語氣再次低落下來:“額吉懷我的時候,也這樣難受嗎?”
元嘉禾知道,這孩子是想娘了,自己也因為這一問,勾起了些許情緒。
她將小人兒攬進懷裡,低聲勸道:“說不定我們烏蘭乖巧,所以可敦並沒有這樣難受呢?我阿孃說,懷著我的時候,她就很輕鬆。”
“是嗎?”烏蘭眨眨眼:“你也想額吉了嗎?”
元嘉禾輕輕點頭。
“可你額吉還活著。”說完,烏蘭自言自語道:“不過,你也應該很難再見到你額吉了,在你之前也有中原公主嫁過來,一直到老死都沒有回去……”
童言無忌,元嘉禾被說得鼻尖一陣泛酸。
“老人都說,不管多大,沒有額吉的孩子,就是沒有根的草……”烏蘭終於流了兩行眼淚出來,哽咽道:“我也是沒有根的草了……”
元嘉禾抱緊了她。
她就在元嘉禾的懷裡,痛哭了一場,哭得撕心裂肺。
天氣越發寒冷,下起了大雪,倒沒有白毛風,讓所有人都舒了口氣。
那天哭過之後,烏蘭宣洩了一場,終於不再悶著自己了,也知道元嘉禾身子不舒服,若是她跑出去著了風寒,也是添亂,每天就和元嘉禾一起,依偎在炭火旁,聽她講各種各樣的故事。
“你們中原的故事,和我們的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元嘉禾追問。
烏蘭細細思索了一會兒:“我還說不上來,也許我再長大一點就可以說了,不過,它們都一樣有意思!”
元嘉禾被她逗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
此時巫醫來給她送新的安胎藥,為她把脈,略沉吟了一會兒,恭喜道:“元側妃,您這一胎,說不準會讓汗王得償所願。”
言外之意十分明顯,烏蘭噘嘴道:“真是弟弟啊。”
“未在瓜熟蒂落之前,誰也不能保證。”巫醫堆著笑:“不過,應當也是十有八九了。”
元嘉禾並不意外:“你不是第一個這樣說的人了。”
這些日子,那些經驗豐富的穩婆,生產過好幾胎的婦人,都說她肚子尖尖的,從背後看不出是懷了孕,一定是個男孩子。
“那,要告訴汗王麼?”
“斟酌著說吧,畢竟以你的說法,沒生出來,誰能確定呢?”
皇后懷安陽公主的時候,也被診脈說是個小皇子,為此,群臣阻止了好幾次意圖立儲的聖人,說等嫡長子出生再議也不遲,未曾想皇后生下的是個女兒,所有人都傻了眼,戾太子這才坐進了東宮的位置。
但烏維可不像她這樣冷靜,畢竟,他太想要一個兒子了。
“肯定是個小子,你看他這樣鬧你,是小子才這麼頑皮呢。”他說,欣喜地望向元嘉禾的小腹:“長生天終於肯給我一個兒子了。”
“嘉禾,等這小子落地,你養好身子了,我就立你做北戎新的可敦,怎麼樣?”
話音剛落,其餘幾個側妃就投來複雜難言的目光。
元嘉禾無悲無喜:“多謝汗王厚愛,我如今只想著把這孩子好好生下來,再不求別的了。”
接連幾日都在下雪,終於放晴的那天,烏維決定再辦一場圍獵。
“這個時節的黃羊是最好獵到的,等我捕幾頭來,給你補補身子……”烏維摸了摸她瘦削的臉:“你看你讓這個小傢伙折騰的,瘦了這麼多……”
“還有,再剝下來幾隻狼皮,給這小子做衣服。”
又囑咐錦玉好生照料著她,烏維便帶著人離去了。
帳篷中只剩下了元嘉禾和錦玉,睏意再一次襲來,她連衣裳也來不及換,倒頭便睡下了。
只是這一次,她睡得很不踏實。
一會兒夢見曾經血流成河的長安,金吾衛闖進王府,不顧她們的哭喊,不由分說帶走了父親;
一會兒夢見皇陵的那場大雨,雪奴燒得渾身滾燙,抓著她的手問自己是不是要死了;
一會兒又夢見行路漫漫,自己披著嫁衣,獨自行走在和親的路上,寧昀呼喊著她的名字,卻怎麼;
……
凌亂的夢境中,烏維滿身是血的出現了,只望著她笑,一句話也不說。
她問怎麼了,他卻忽然倒了下去,露出岱青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來。
忽然一記驚雷響起,將元嘉禾強行從夢中拽了起來,冷汗涔涔地清醒。
小腹痛得厲害,低頭一看,發現又落紅了。
“錦玉,錦玉……”她恐懼地聲音都變了調,守著她睡著的錦玉被她喚醒,睡眼惺忪地握住她的手。
“怎麼了公主?”
“我的心好慌,是不是有什麼事要發生了……”元嘉禾說的結結巴巴:“汗王,汗王回來了嗎……”
“沒呢,不過也快了。”錦玉望著外頭嘀咕道:“奇了怪了,今兒怎麼突然下起大雨來了……”
“雨?”
元嘉禾還沒反應過來,帳簾被猛地掀開。
是岱青,裹挾著雨水和寒氣闖了進來,他面上似乎還有濺上鮮血的痕跡,整個人看上去,說不出的陰沉可怖。
“你,你怎麼來了!”
元嘉禾當即嚇得面色慘白,下意識地往後挪去:“滾出去!”
岱青卻不搭理,抬腳往前一步。
一道閃電適時亮起,讓元嘉禾可以看到,此刻,他不再壓抑佔有慾的神情。
“小嫂子,今日圍獵,阿幹不慎墜馬而亡,他沒有兒子,如今我才是北戎的汗王。”
“兄終弟及,按照我們的規矩,你該是我的妻子了。”
作者有話說:
納噶茨額吉是舅媽的意思,額格其是姐姐的意思
寶寶們今天更新晩了,因為我被導師抓去改論文了,還請寶寶們見諒
我們的劇情終於推進到了文案的名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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