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元嘉禾說不好是哪個訊息更讓她震驚, 是烏維的死,還是岱青的話。
她張了張口,只覺小腹一陣墜痛, 錦玉驚聲尖叫說好多血,想低頭去看,人卻眼前一黑,軟軟地倒了下去。
有人接住了她,將她抱得很緊, 是一個並沒有安全感的懷抱, 她卻怎麼也掙扎不開。
“……恐怕是不行了, 本身就中了毒, 能保到現在都是長生天庇佑,已經沒有胎心了……”
抱著她的人咬牙道:“那你們就去熬藥!無論如何, 她的命最重要!”
“是,是……”
他們這是在說什麼, 元嘉禾根本聽不清,小腹痛得實在太厲害了,連帶著耳旁也像有一群聒噪的蜜蜂在叫,直到一股苦澀的藥味鑽進她的鼻子裡,同時, 還有岱青的聲音在告訴她:“小嫂子,這孩子不能留,乖,把藥喝了。”
元嘉禾的意識瞬間清明無比,驚恐地看到他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湯藥,往自己唇邊送。
“你要做什麼?”她下意識拒絕,偏過頭去抗拒道。
“阿幹已經死了, 你還懷著他的孩子做什麼?你若是還想要,我也可以給你。”藥碗又往她面前送了送:“我可以強行給你灌藥,但是,我還不想傷害你。”
混沌的頭腦梳理清楚了所有的事,烏維死了,他沒有兒子,至少沒有一個已經出生,確確實實的兒子,新的汗王只能是岱青,於他而言,自己的孩子就是他最大的威脅,他不會容忍她的孩子出生的。
母親的本能讓她憑空地生出了些許力氣,竟能掙脫開他的控制,護著小腹往後縮,一邊退一邊哀求道:“不要,左……汗王,儘管我從前對你多有得罪,可稚子無辜,他也是你的侄子,你的親人,求求你放過他……”
“我保證,我會帶著他躲得很遠很遠,不會讓他威脅到您的王位……”
身體觸碰到了帳篷的牆壁,她退無可退,只能絕望地看著岱青逼近,端著藥在她面前蹲下。
“不,你,你別過來……”
“小嫂子,你怎麼還是不明白呢,這孩子沒辦法生下來了,再懷著他,你會死的。”
他近在咫尺,元嘉禾崩潰地哭道:“那就用我的命,換他的命好不好?求求你,放過他吧……”
岱青眉頭微蹙,想問她是不是會錯了意,可低頭一看手裡的藥快涼透了,還是伸出手,捏住元嘉禾的臉,低聲說了句抱歉,準備強行喂她喝下去。
元嘉禾哪裡肯乖乖讓他安排,趁其不備,一揚手,就打翻了藥碗,藥汁傾瀉了他一身,一部分順著他的下巴流下,餘溫燙紅了他的皮膚。
他也只是垂眸看了看,而後吩咐道:“白音,再拿一碗進來。”
“沒關係,我讓人煎了很多碗,你儘可以繼續打翻,只是再拖下去,你的身體會受不住。”
來不及仔細想想他話裡的意思,新的墮胎藥送了進來,岱青長臂一伸,就緊緊地把她箍在懷裡,隨即一條腿壓上去,她整個人就無法動彈,只能瞪大雙眼,看著那碗藥被送到自己的嘴邊,想咬緊牙關,下頜兩側被捏住,被迫張開了嘴。
他這一次提防的緊,揮舞的手臂根本打不到藥碗,到底還是喂她喝了進去。
“唔,唔……”
元嘉禾想吐出去,嘴巴被他捂住:“沒事的小嫂子,一會兒就好了。”
疼痛再一次襲來,連齒關都開始痙攣,險些咬到自己的舌頭。
恍惚中感覺一隻手臂放進了自己嘴裡,元嘉禾想也沒想,用力地咬了下去。
感受到了肌肉的撕裂和鐵鏽般的血腥味,岱青連哼都沒哼一聲,另一隻手將她摟得更緊。
他好像又說了什麼,元嘉禾什麼都聽不到了。
意識浮沉,頭痛欲裂,汗水沿著臉頰不斷滾落,有什麼東西,在源源不斷地從她身子裡冒出來,一個小小的身影遠遠地朝她招了招手,而後便消失不見。
哦,原來那些離她而去的,是她孩子的命。
再清醒的時候,風停雨歇,已經是天光明亮的白日,錦玉和烏蘭守在她身邊,她費力地睜開眼,顧不上去回她們的問話,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平坦的。
烏蘭順著她的手看過去:“那個小孩子沒有了……”
這句話勾得元嘉禾淚如雨下,雖然這個孩子,也並不是她萬分期盼的,可到底陪了她那麼久,這般驟然且潦草地離去,她怎能不傷心呢。
對岱青的恨意更是滔天,她真的恨不得撲上去,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公主,公主你別哭呀,小月子裡哭,是會落下迎風流淚的毛病的。”錦玉忙上前替她擦眼淚,一邊擦一邊低聲勸道。
她勉強止住了眼淚,轉頭問烏蘭:“你阿布,到底是怎麼沒的?”
那日圍獵她沒有去,但烏蘭去了,說不定會知道些什麼。
他那樣的人,就這麼沒了?想想都覺得有蹊蹺。
“是騎著馬追黃羊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那馬發了狂,忽然就躁動不止,阿布他怎麼都拉不住,跟著的侍衛想上前幫忙,可來不及了,阿布已經從馬上掉了下去,是頭朝下著的地,那馬又往他腰上踩了一腳,巫醫說,那一下,說不定肺腑是當場被踩爛了的……”
烏蘭低聲道:“等阿布嘎把那瘋了的馬一箭射死,侍衛們上去看的時候,發現他已經……”
“好好的,馬怎麼會突然發瘋?”
北戎尚武,汗王若沒有本事,是鎮不住臣屬的,烏維的馬術自然也是精湛無比,如果不是馬匹發瘋,他不會有事,可是,他又怎麼會騎上一匹瘋馬呢?
“我也不知道,只是猜測……”烏蘭環視了一下週圍,確信沒有旁人了,來湊過來說:“阿布被抬走之後我去看了,那地方的草叢裡,好像有母馬留下的味道,應當是聞到了,才突然瘋了起來。”
元嘉禾皺緊了眉。
“聽馬倌兒說,前些時候,那地方的確有野馬來過,他還拉著自家養的小母馬去配,可能就是那時候,說不準是他家的,還是野馬群裡的,留下了些味道,還沒散乾淨。”
這倒也是個解釋,可元嘉禾依舊是不信——太多巧合,就不像是偶然了。
“岱青那個時候在做什麼?”
“他?他沒做什麼呀,離我阿布很遠很遠的,是聽前邊的人喊著出事了,才上來看是發生了什麼。”烏蘭想了想:“然後就是,阿古拉說汗王死的有蹊蹺,要好好查一下,又有人說更重要的,難道不是選下一任汗王是誰嗎,畢竟冬天草原多災多難的,沒有主持大局的人可不行……”
那自然就是岱青了。
“那,那你阿布沒了,我怎麼辦?”元嘉禾只覺得寒意滲透了四肢百髓,岱青連她的孩子都容不下,她呢?若是她也就這麼沒了,九重宮闕的聖人,真的肯為她做主嗎?
“你自然再嫁給阿布嘎啊。”烏蘭疑惑道:“你不知道嗎?”
“什麼?!”
“她說的沒錯,等你身子養好了,我們就舉行儀式,你繼續做我的可敦。”
岱青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抱著雙臂看她。
“烏蘭,你先出去,我有話和小嫂子要說。”
“哦。”烏蘭應下,起身離去。
等小姑娘走了,元嘉禾沒等他開口,便咬著牙搶先道:“你要做什麼,什麼可敦,你難道忘了我是你的嫂子?!”
“當然沒忘。”見岱青上前,錦玉立刻起身,擋在元嘉禾面前:“汗王請自重,莫要靠近我們公主。”
岱青很輕鬆地就將她撥到一邊,只看著元嘉禾:“但我們這裡的規矩就是,哥哥死了,嫂子就是弟弟的妻子了。”
這太荒謬了。
“不!你們這是忤逆人倫!我絕不接受!”元嘉禾連連搖頭:“我不是你們北戎人,我不接受你們的規矩。”
岱青眼裡浮現出一絲疑惑:“可是,嫁給阿幹,和嫁給我,有什麼不一樣嗎?阿幹還有那麼多女人,我可只有你,且只會有你。”
他不耐煩應付別的女人,一門心思,都在這個可惡又吸引他的中原公主身上。
“這根本就不一樣!”元嘉禾被他這無謂的態度激怒,略提高了些聲音,怒視著他道:“何況你還是殺了我孩子的兇手!”
“我說了,你要是繼續懷著他,你會沒命的,那就是一個寄生著你吃你血肉的東西,你……”
元嘉禾已經沒耐心聽下去了,指著門口:“滾!別解釋了!給我滾出去!”
意識到今日沒法交流,岱青也不欲多說,聳聳肩道:“沒事,我等你想清楚,小嫂子。”
他刻意強調了後面三個字,更激得元嘉禾怒火中燒:“滾!”
錦玉連忙上前:“公主,別激動,你還沒養好身子,為這樣的人不值得。”
元嘉禾盯著岱青消失的背影,聲音都開始顫抖:“錦玉,我該怎麼辦,我,我怎麼能嫁給烏維的弟弟呢……”
“我,我要上書聖人,他肯定也不會允許這樣的事發生的,對,錦玉,給我拿紙和筆來。”
“別急公主,我這就給你找……”
元嘉禾已經有些語無倫次了,所以錦玉並沒有把心裡話說出來——聖人在這個時候,真的會注重所謂的規矩人倫嗎?畢竟,也不是他要先嫁哥哥後嫁弟弟。
宣紙鋪開,元嘉禾寫字的手抖個不停,沒辦法,只能是錦玉代筆,將她帶著血淚的懇求一字一筆寫下。
她不願意,怎樣都不願意,哪怕回不到長安,往後餘生,就是孤苦一輩子,她也不想再嫁給岱青。
好容易寫完,錦玉安撫著她躺下,自己去送了信。
見她回來,元嘉禾一把抓住她急切地詢問:“能送出去嗎?他……沒派人攔嗎?”
“沒有,公主放心,已經送出去了。”
“他,他居然沒攔……”
元嘉禾緊緊揪著被褥,不安地呢喃。
她不信岱青有這麼好心,那隻能是,他覺得,沒必要攔,事情一定會成的。
可元嘉禾依舊抱了一絲期望,這樣的事情,哪個中原人能接受?他們都是她的親人,會為她考慮的。
接下來的日子,她除了喝藥吃飯,就是苦苦等候,等著來自中原的信使。
岱青似乎很忙,沒再找過她了,只是命人送補藥和食物給她,她並不拒絕,只有養好了身子,才有力氣等著回家。
玉蘭花再一次被種下,知道冬日裡花可能沒法開,可心裡到底抱著一絲僥倖,她找了個罐子做花盆,挪到炭火旁,讓火焰烘烤著,自己盯著裡頭挖來的土壤喃喃自語。
可花苗遲遲沒有動靜。
某一個夜晚,其其格生了病,一個新來的侍女頂替了伺候的位置,在打掃的時候,一個不慎,手肘打翻了花盆,清脆的一聲,花盆四分五裂,泥土灑了一地。
元嘉禾聞聲而來,小侍女已經惶恐地跪在地上請罪,可她只是盯著被打翻的土看,種子滾了出來,一點發芽的跡象也沒有。
“公主,聖人回信了。”錦玉的聲音傳來,帶著明顯的不忍:“他讓你,從其舊俗……”
作者有話說:
寫的時候就覺得這一章的可能會有點爭議,求輕噴求輕噴……我的伏筆應該能體現出來吧?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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