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信被元嘉禾搶過, 白紙黑字,的的確確就是那簡單而又殘忍的四個字。
“呵,呵……”元嘉禾難以置信, 將那薄薄的紙片翻來覆去地看,可再怎麼看,也看不出個花來,依舊是那輕飄飄的四個字,決定了她的一生。
從其舊俗, 從其舊俗……
那是從她的故國帶回來的訊息, 不顧她的難堪, 不顧她的煎熬, 就這樣告訴她,別掙扎了, 就這樣再嫁給亡夫的弟弟吧,你的價值還在, 你應該感謝他還願意要你。
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元嘉禾一個趔趄,被錦玉及時扶住。
“公主,別想了,我們回去吧。”
她扶著元嘉禾往回走, 後者只覺自己的雙腿灌了鉛一般,沉重極了,只能吃力地依靠著她,才慢慢挪回了帳篷裡,蜷縮在榻上發呆。
錦玉想說些什麼,又覺得自己詞窮無比,正一同發著愣, 一道低沉的聲音傳來:“你先出去吧。”
是岱青,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
錦玉猶豫著起身,岱青看出她心底的疑慮,冷笑道:“怕什麼,我是人,不是狼,你還怕我會吃了你的公主不成。”
話說到這份上,她也只好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元嘉禾聽見了他的聲音,但她根本沒有力氣搭理他,只是繼續側著身躺著,直到察覺到身旁微微往下一陷,是岱青躺了過來,伸手抱住了她。
元嘉禾本能地抗拒,想推開他,但那手臂如同鐵鑄的一般,任她怎麼使勁,也是紋絲不動。
“我現在只是想抱抱你,但是你若是還亂動,我可不保證會發生什麼了。”
男人說話時,胸腔在一起一伏地振動,無比清晰地傳遞給了元嘉禾。
她身子微微一僵,識趣地選擇了不動。
他絕對能幹出來。
見懷裡的人不再掙扎,岱青愉悅地勾了勾唇。
終於能光明正大地抱到她了,不是遮遮掩掩,也不是形勢所迫,更不是夢裡的一場虛幻泡影,她就在這裡,哪怕並不情願,也是在他的懷裡,二人之間沒有一丁點距離,如果她轉過身來,他說不定會吻到她的額頭。
瘦了……
這是他的第一個想法。
她原本就不怎麼豐潤,聽說中原那邊就是這樣,以女子清瘦苗條為美,只不過之前她的身子上還算有點肉,如今抱著,骨頭的存在感越發明顯,他日日派人送過來的食物補品,顯然沒起到什麼效果。
這讓他隱隱約約有些生氣——是不是因為兄長和孩子,她傷心過度,所以怎麼補,也補不回來。
她就那樣喜歡那個男人麼?如此惜命的人,竟然會因為那個男人,縱容自己消沉至今嗎?
想到這裡,他眸光暗了暗,探過身去,把鼻尖貼近了脖頸了,近乎貪婪地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味道。
是那股馨香沒錯了。
“現在,你可以接受我了嗎?”他問。
元嘉禾沒有回答。
他也不鬧,繼續輕輕地蹭過她的頸,鼻尖真切感受著她的細膩和溫軟,血管在他的試探下緊張地跳動,這味道太讓他迷醉了,彷彿有什麼無形的手,扯住了他,讓他心甘情願,不得脫身,甚至還生出想咬上去的想法。
“你是不是燻過什麼香?”
他想這樣問很久了,中原貴女愛薰香,她也可能會喜歡,不然解釋不了這味道是從哪裡來的。
她依舊是沒說話,一副要以沉默對抗到底的模樣。
“算了……”
他的手順著她緊繃的胳膊,一路滑過去,摸到了她攥成拳的手,五指強硬地擠進她的指縫,撐開她的手掌,中指在她的手心裡撚了撚,然後,十指相扣。
“馬上你就是我的妻子了,長生天做主,我們會過一輩子的,就不信你能一直這樣不說話。”
這幾日累得狠了,烏維去世的太突然,留下一堆爛攤子要處理,要安撫舊臣,提拔新人,還要預備提防可能到來的雪災,以及籌備迎娶元嘉禾的婚禮,岱青幾日沒能真正闔眼睡個好覺,如今懷裡抱著她,意外地十分安心,很快便沉沉睡去。
聽著他的呼吸聲響起,元嘉禾才試著想抽走自己的手。
但他實在警覺,剛一動,儘管人在夢中,五指還是自動扣得很緊,半分餘地也不留。
連手都拿不出來,更別說,掙脫他的懷抱了。
元嘉禾也想睡,可身後的炙熱存在過於明顯,他的力道太緊了,烏維從沒這樣用力地抱過她,她真的很不習慣。
再加上,這是一個有些陌生的懷抱,還是一個,或許早就對他心懷不軌的男人,她不確定他他會不會在某一刻,突然來了興致,想要做些什麼。
是以這一整夜,她都是睜著眼的,虛虛地盯著某處。
黑暗裡,原本熟悉的東西會被模糊掉邊界,變得十分陌生,還會變得很嚇人,她越看越覺得,如今安身的一切,都變成了一個大張著的嘴,要將她一口吞掉。
直到有微弱的天光透進,身邊人動了動,而後起身,她才閉上了眼睛,裝作一副熟睡的模樣。
岱青當然能看出她的偽裝,不過,他並不打算拆穿。
而是俯下身,抬手摸了摸她的頭髮。
是柔順的,軟的,滑溜溜的像一把水草,額吉說過,頭髮的脾氣是隨了主人的,他的頭髮就很硬,像他這個人一樣,但在她身上,這一點倒完全沒體現出來。
他摸得愛不釋手,時不時還將她的頭髮纏在自己的手指上,繞來繞去地把玩。
元嘉禾自然是不適的,但依舊強忍著沒出聲。
直到實在不能再耽擱了,岱青才依依不捨地放開她的頭髮,起身離去。
這個女人,真是,彷彿是天生就要做他的妻子的,不然,怎會每一處都如此合他的心意?
等他走了,元嘉禾的肩頭才猛地一鬆,疲憊如潮水般湧來,讓她瞬間陷入了夢鄉。
再次醒來的時候,已是午時,日光濃烈,她睡得口乾舌燥,錦玉扶她起來,喂她喝水。
“我竟然睡到這個時候了?”久睡過後的嗓音是沙啞的,元嘉禾捋了捋頭髮,覺得身子還是有種疲累的癱軟感。
“是,汗王說了,不用叫醒你。”錦玉小聲道。
元嘉禾揉了揉眼睛,才反應過來如今的汗王是岱青了。
剛剛才起身,帳簾就被掀開,幾個侍女模樣的人走進來,帶頭的元嘉禾認識,叫塔米爾,是接替圖雅的,如今繼續伺候岱青。
“可敦,汗王命我等,來為您送新婚的禮服來。”
說著,塔米爾側過身,她身後的人捧著托盤上前,恭恭敬敬地呈給她看。
是一件赤紅錦袍,領口與袖沿俱鑲著渾圓瑩白的珍珠,袍身以金線密密繡出神鹿昂首的紋樣,鹿角間頂著一輪小小的白日。
另有尖頂金冠一頂,兩側垂著茜色紗帔,綴以細碎珊瑚與綠松石,華光流轉,照得帳內都亮了幾分。
“可敦可還滿意?若有哪裡不妥,儘可以告訴我。”
這個稱呼,這件衣服,都無不在提醒著元嘉禾,她即將要嫁給自己的小叔子,讓她惱怒異常,一手扯過衣服,另一手抓起旁邊放著的剪刀,洩憤一般,三五下便將好好的錦袍劃成了稀巴爛。
紅色的綢緞碎片從她指間滑落,狼狽地落在地上。
塔米爾也只是蹙了蹙眉,平淡道:“看來可敦不喜歡這一件,我們再做一件就是。”
說著,她便帶人離去。
元嘉禾發洩完,“噹啷”一聲扔下剪刀,重新挪回榻上,緊緊地抱住雙膝,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流。
錦玉陪著她,將她攬在懷裡,一下一下撫摸著她的後背。
珠拉前頭守在外邊,此刻進來收拾方才的殘局,等做完手上的活後,她回頭看了看,又暗自咬了咬唇,彷彿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躡手躡腳地上前。
“主子……”她開口:“您,是不想嫁給新汗王嗎?”
“這不是已經很明顯了嗎?”元嘉禾哽咽道,有些懊惱這個小婢女,怎麼一副明知故問的樣子。
她又抿了抿唇,深吸了一口氣:“您若是不想,我,我可以幫您……”
元嘉禾狐疑地抬頭:“幫我?”
“對,幫您。”珠拉點點頭:“是這樣的,先汗王留下的側妃準備回孃家再嫁了,我,我哥哥就謀了份差事,送莫勒日格側妃回丹烏去,今兒就要啟程了,您若是願意,可以,可以和錦玉姐姐換上侍女的衣裳,混在隊伍裡……”
“丹烏和北戎交界的地方,再往南走幾里,就是中原的玉門,我阿布年輕的時候去過,告訴過我的。”
事到如今,元嘉禾顧不上去探究為什麼其他側妃可以回孃家,只是猛然直起了身子,顫抖著聲音問:“真,真的可以嗎?”
“自然可以的,您和錦玉姐姐跟著隊伍走了之後,我來換上您的衣服,就說身體抱恙不宜見人,或許能拖些時候,說不定那時候,您和錦玉姐姐就到玉門了呢。”
說不心動,是假的,此刻,好像也只有這個辦法了。
“可是,若是被發現了,你怎麼辦?”
珠拉道:“您救過我阿布額吉,我是在報恩,是在做好事,自然有長生天庇佑我……主子,快別說了吧,再說就來不及了。”
元嘉禾望了一眼外頭的天光,估算了一下時間,到底還是咬了咬牙:“多謝你,日後有機會,我一定好好報答你。”
互換衣服的時候,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悄然離去。
王帳內,岱青正揹著手看草原的地圖,聽白音向他彙報此事後,不以為然道:“跑吧,能跑到哪裡去呢。”
“總得吃點苦頭,才能明白自己的想法有多天真。”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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